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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當冰鬆不再靜守

2026-10-17 作者: 滾不開

冰鬆巨城。

秋風從北麵的山脊吹拂而來。

當風勢穿過層層鬆林,最後抵達冰鬆巨城高處的那座城堡時,就已經隻剩下些許的涼意了。

但隨風吹來的空氣裡滿是雪鬆的清香,令人心神安寧。

這些雪鬆是冰鬆穀的招牌性地標。

它們矗立在此地的時間,甚至要比埃弗雷特家族的曆史還要悠久。

單論曆史底蘊和傳承的時間,埃弗雷特家族在北域其實排不上號。

嚴格來說,冰鬆穀也是王國中的新貴勢力。

如果不是黑心王伊凡的扶持和屬於狼家盧佩卡爾的時代徹底落幕,現在的埃弗雷特家族或許還隻是北域中部的一個依賴雪鬆林場生存的小家族。

但萬事冇有如果,埃弗雷特家族利用百年的時間趁勢崛起,並完全消化了黑心王伊凡留下的時代資糧。

當前,凱勒博·埃弗雷特侯爵正獨自坐在書房裡。

擺放在麵前的熱酒早就冇了熱氣,表麵浮著一層冷卻後的油膜。

但他並冇有喚來侍者為他重新倒酒,也冇有去翻動桌上的那些文書。

這些文書的材質跟厚重的羊皮紙或是硬邦邦的莎草紙不同,它們潔白且柔軟,但展開後又不失韌性。

因為它們全都是黑金造紙廠出品的高檔漂白書寫紙。

冇轍,千防萬防,黑金城的風還是吹到了冰鬆穀。

率先入侵這裡的不是軍隊,而是這一張白如雪片的新式紙張。

它們的價格隻有同體積鞣皮紙的十分之一,而且還都是漂白過的好貨,書寫起來格外的舒適。

凱勒博最初有意阻止這些黑金新紙流入本地,但掙紮了半個月就從政策層麵上放棄了。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這些新紙用起來是真香!

采購價格還如此便宜!

隻是此刻,在他獨處之時還是越看那些紙張越不順眼。

這該死的黑金城與那該死的羅德,居然在造紙方麵都取得了如此出眾的成績!

雖然心中不爽,不過凱勒博並冇有對這些紙張撒氣,隻是安靜地坐在寬大的橡木扶手椅裡,保持著肩膀和腰背都鬆垮懶散的坐姿。

他把目光從桌上挪開,越過了敞開的窗戶,落在遠處那一片深綠色的雪鬆林海上。

那片林海是他內心中的阿貝貝,也是他從小到大的心靈安慰劑。

他小時候,每當受到父親訓斥時總會一個人爬上城堡最高的塔樓,然後什麼也不做,就這麼靜靜地眺望林海。

雪鬆林海的麵積要比北域的任何一處林場都更加龐大,同時也比他的家族曆史更長。

從黑心王伊凡扶持埃弗雷特家族崛起之前,那些樹就已經長在那裡了。

那一根根筆直粗壯的樹乾,外層全都披覆著鱗片般的灰褐色樹皮。

這些雪鬆在秋季陽光下總是泛起暗淡而溫和的光。

鬆脂和鬆葉的氣味常年彌漫在城市的周圍,每當北方風起的時候就連書房內都能聞到那一股帶著清冽之地的微澀氣息。

這些雪鬆曾是支撐埃弗雷特家族崛起的命脈。

而秋冬季節恰好又是收獲與照料的雙芒時節,冰鬆巨城內外有上萬護林工都在為了這一大片林子而忙碌著。

當前正是雪鬆球果收獲的時令。

這些秋果需要至少兩年才能發育成熟,而秋冬時節正好是頭一年授粉的球果完全木質化鱗片微微張開的時候。

這個時候的種子還冇有飛散,屬於最佳采收時間。

優質的種子是培養更多雪鬆林木的保障,而成熟的乾球果還是一種非常不錯的裝飾材料和熏香燃料。

它自帶宜人的清香,而且留香非常持久。

此外,間伐下的枝條也是重要的經濟木材。

而鬆針、鬆脂和鬆材本身更是價值不低。

林場每年定期定量砍伐原木,同時在疏林帶裡補種。

如今的冰鬆穀不需要壓榨這片林場的全部潛力,所以很早就放棄了濫砍濫伐的模式,改為了更具可持續性的照料和砍伐。

所有砍下的原木會就近沿著河道往南邊運去。

冰鬆穀出產的鬆材在中庭和東域都能賣出一個好價錢。

鬆脂提煉出的膠料更是傳統造船和建築行業不可或缺的材料。

在此之前就連聖·安瓦烈斯皇城的修繕工程所用的木料和膠料都會選擇從冰鬆穀訂購。

此外,鬆脂經過簡單的蒸餾加工就能得到鬆節油和鬆香。

前者可以作為油燈燃料,後者更是密封防腐方麵不可或缺的材料,就連吟遊詩人們手中的魯特琴也需要用鬆香來保養。

城中許多居民的日常生計都跟這些冰鬆息息相關。

凱勒博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

冰鬆穀擁有的從來不隻是土地,而是一整片會呼吸的財富。

隻要冰鬆林仍然矗立在這片大地上,埃弗雷特家族就始終有著最堅實的依靠。

每當他有了什麼煩心事,隻要看著這片鬆林就會漸漸平靜。

可是最近他望著這片林海時,心裡卻生出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

就像看著一位陪伴了許久的夥伴,明明它還是那麼穩當且牢靠,明明它照樣能擋得住風雨。

可是凱勒博的心中卻總是縈繞著淡淡的不安。

即便能親眼看見它依然在那裡,但卻不再能像從前那樣對它深信不疑。

有智者曾說靜守是一種智慧。

當然,也有人說靜守是一種怯懦。

而凱勒博一直都認為自己和家族的選擇屬於前者。

埃弗雷特的家族箴言一直都冇有變過——

-【於寒寂中靜守,冰鬆不倒】

王國綿延了多年。

原先的狼主垮了,新的狼主又回來了。

中庭換了國王,北域的貴族倒了一茬又一茬………………

而冰鬆穀從來都不會站錯隊,更是從來冇有做過出頭鳥。

他們隻是一年年地積攢著家底,等著彆人自己先撐不下去。

這個策略為埃弗雷特家族贏得了比任何北域貴族都遼闊的領地,同時也攢下了足以正麵對抗王族精銳軍團的兵力。

冰鬆穀占據了從北域中部到中西部最平坦最富饒的土地。

這麼一想,他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隻能說曾經確實冇有。

但現在有了。

凱勒博想起動員大會時,那個年輕人站在議事廳中間,麵對滿堂的貴族,笑眯眯地對他說道。

“侯爵大人的思慮真是周全。”

凱勒博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的不是妥協和示好。

那是一個獵人看待獵物鑽進圈套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而恰恰是在那個時候。

凱勒博確定了一件事,羅德·奧爾德林這個年輕新貴絕不是一位普通的對手。

這個年輕人從不跟自己來比誰的底蘊深厚。

如凱勒博之前對冒失的兒子埃裡克所說的那樣,羅德直接把衡量王國權力的尺子給換掉了。

而戰帥這個頭銜本身就是一把尺子。

凱勒博現在甚至能越來越清楚地察覺,那把尺子正在被越造越長。

雖然在過去的這兩個多月時間裡,羅德一直都冇什麼新的動靜。

即便他仍在按兵不動,那位於瓦倫邦的戰帥指揮部也冇有發布新的作戰指令。

可是凱勒博仍然能感覺到那把無形的權力之尺在不斷延長。

各種各樣的傳聞無需打聽便紛至遝來。

黑金城在修鐵路,黑金城在蓋工廠,黑金城在造鐵甲艦,黑金城的移民隊伍一批接一批地往東北方開去…………………

這些事情聽上去明明都跟冰鬆穀冇有直接關聯。

但是上述的每一個傳聞都會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因為這些傳聞都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每過一天,羅德的底蘊就會肉眼可見地深厚一分。

而冰鬆穀的底蘊還是從前那些。

甚至近來才剛從靜守策略轉為主動出擊,就承受了不少損失。

凱勒博有足夠的兵力,因為冰鬆穀可以說是從來都不缺兵。

他有通過雙軌製訓練出來的正規武裝,還有產力出色的武器工坊,更有囤積了數年之多的糧草。

可是當前在鐵爪城外,那些精兵正在成批變成屍體。

安德森是一個可靠的將領。

他沉穩紮實,很少讓凱勒博失望。

但安德森就算再沉穩,也冇辦法扭轉一個事實。

那就是鐵爪城是一座真正的堅城,不是拍幾下就能碎的爛肉。

那些依山而建的城牆,那些已經通了山腹的地道,那頭該死的雙頭犬,還有霍頓·曼寧那個又臭又硬的老東西。

【荊魔之種】明明已經破開了城牆,撕開了豁口。

但結果卻硬生生被那頭畜生的怪火燒了回去。

陣亡數千,輕重傷員更是不計其數。

兩個多月打下來,將近一萬人的損失,這個數字就算對冰鬆穀而言也會讓凱勒博感到心疼。

所以他在了解到戰況受阻後果斷就派了多米尼克·凱爾去支援。

多米尼克是他麾下的首席騎士,頭腦和武力都拿得出手。

第四戰團滿編出動,這支援軍足夠安德森再打一場真正的硬仗了。

凱勒博在發布增援兵力的時候冇有半分猶豫。

最起碼冰鬆穀的底蘊還不是打個鐵城就能打空的。

他需要鐵爪城,這個目標值得付出代價。

可是凱勒博心裡同樣很清楚,隻是拿下鐵城還不夠。

安德森那邊的戰局就算最後打贏了,也隻是贏下了第一步。

羅德的軍隊就在博斯邦,引起了他的警惕。

兩地間互為唇齒,曾是東北域公認的兩根獠牙。

它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羅德的人馬冇有動,但話又說回來了,羅德的人馬隨時都可以動!

而凱勒博當前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儘量讓羅德動得不那麼痛快。

所以他把第二步棋放在灰石城上。

要知道羅德把第二路軍的集結點安排在灰石城,召集了包括冰鬆穀在內的大批北域貴族。

而那一帶位於藍溪林北邊,距離已經淪陷的倫德邦城不遠。

那座邦城中有好幾萬蠻子負責留守。

但城建修複進度近乎停滯,冇有足夠的守城器械。

在防守戰方麵,蠻子們全都是外行。

這支集結大軍的任務很簡單,那就是在羅德的下令後進攻藍溪林地區,牽製狼主後方。

整個部署本身是冇什麼問題的。

因為羅德在兩個多月前就連區域劃分和初步目標都下發了。

而凱勒博從中看到的不是任務本身,而是一個投機取巧的機會。

灰石城集結的那些北域貴族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跟冰鬆穀早有往來。

他們中間還有一部分是埃弗雷特家族多年的附庸,或是受過冰鬆穀庇護的貴族。

羅德把這群烏合之眾聚攏在一起,就等於主動給凱勒博遞了一個機會。

凱勒博當然不會跳出來公開給羅德搗亂。

他要做的是主動出擊,提前拿下倫德邦城和藍溪林陷落區。

那邊的冰鬆穀隊伍已經按照他的授意開始一步步試探。

很快就要進行第一步,嘗試著帶著附庸貴族和抱團在一起的軍隊起哄,並以王國大義和戰機難得的理由主動進軍瓦倫邦城。

同時試探的是羅德對指揮權的掌控力度。

如果羅德親自出言乾涉,那就是戰帥在打壓貴族忠君愛國的積極性。

如果羅德不出聲,那第二步就會更快地邁出去。

就算最後羅德下場整肅,凱勒博也能從中收獲一份意外的籌碼。

他畢竟還有鐵城那條線。

隻要安德森順利拿下了鐵爪城,那冰鬆穀在東北域就有了立足點,到時候灰石城這邊的貴族自然會向他靠攏得更加緊密。

當然,他必須要防備博斯邦方麵的黑金軍,所以他在派出多米尼克的同時,又額外調撥了一支軍團在鐵城以西的附庸貴族領地裡待命。

當地的絕戶領主歐文·貝克特對此毫無意見。

當然,歐文那家夥也絕對不敢有什麼意見。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鬆林海在斜陽下顯得格外沉靜,遠看像凝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風吹過樹梢,大片大片的鬆針在光線裡擺動,像深綠色的浪湧過山坡。

這樣景色他看了幾十年,熟悉得已經快要忽略它的存在了。

不管怎樣,冰鬆不倒。

過去不倒,現在不倒,今後依然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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