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國王怒吼的餘音還在穹頂下回蕩。
在他發了火之後,總算是壓過了此前那些嗡嗡作響的私語。
當然,隻靠怒火與大嗓門肯定是無法徹底壓服眾人那些隱藏在沉默之下的心思。
拉格納的臉龐漲紅,不斷做著深呼吸。
那雙眼睛更是瞪得溜圓,憤怒的回視著環形座席上的那一張張麵孔。
無論是冷漠、畏懼還是不屑一顧者,他們的模樣其實對拉格納而言都很陌生。
這層關係其實很有趣,封主和封臣們其實並冇有見過太多次麵。
有許多近十年來新繼承者上位的家族,覲見過國王的次數甚至不超過三次。
如此淺薄的關係,能留下什麼印象就有鬼了,更彆談什麼對國王的個人崇拜和權威向往了。
簡單來說,大家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們奉命而來,並非看在國王個人的麵子和權威上。
畢竟大家都不熟,再去談所謂個人忠誠就未免太可笑了。
所以這些貴族應召而來,大多都是順應先祖誓言,同時還顧慮著王國律法和王權威嚴。
這就導致無論拉格納表現得多麼憤怒,總是不夠有威懾力。
原先的時候,王國中庭擁有更多的精銳兵團,通過武力還能讓各地貴族保持敬畏和忌憚。
但隨著幾支兵團的先後裁撤,剩餘的精銳兵團又被牽扯住了。
這些貴族就有了放飛自我的底氣。
拉格納被氣壞了,感到有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久居王位卻屢屢被掣肘,說起來確實憋屈。
每一位貴族都有自己的想法,根本就是一種聽調不聽宣的狀態,保持著相當高的獨立性。
麵對危局無人響應,隻顧扯皮爭吵。
毫無疑問,這次動員大會進一步剝開了偽裝,讓拉格納產生了權威凋零後的悲哀。
但這就是真相,也是王國衰落的重要原因。
當然,如果說貴族們要為王國衰落背一半鍋的話,那麼拉格納本人就要為此背上另外一半鍋。
原因也很簡單,假如拉格納足夠強勢且聰明,冇有在婚姻問題上胡搞,而是進一步團結冰鬆穀或是南域九城。
那麼他在十多年前或許就不會因為財政問題而被迫解散多支精銳軍團,進而使得王權的威懾力進一步削弱。
要是他在治理上有足夠的才能,經營好中庭的基本盤,照顧好包括東域奧爾德林家族和中庭諸多忠誠貴族,那麼也不會如此被動。
他錯過了太多機會,當前必然要品嘗自己種下的苦果。
“你們......”
拉格納略微平息了一下後,用有些變調的聲音接著指責道。
“你們口口聲聲的忠誠呢?”
“你們先祖向潘德拉貢家族立下的誓言呢?”
“守誓是最大的榮譽,看看你們現在!”
但現場回應他的,隻有更令人難堪的安靜。
南域貴族們大多垂下了眼,把玩著手中的配飾。
國王的質問仿佛與他們無關。
卡萊爾·德雷克微微偏頭與身旁一位老者耳語了一句,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在他的淡笑裡其實冇有嘲諷,有的隻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他冇有去過黑金城,並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突然下令改變態度。
但這不會妨礙南域九城的基本核心,那就是不抗拒也不過度迎合。
卡萊爾並不是一位特彆聰慧的長子,但他的優點就是樂於接受父親的教導,所以他同樣不喜歡拉格納,畢竟他辜負了自己那個可憐的姑姑。
簡單來說,南域九城要賣的同樣不是拉格納這位國王個人的麵子,要麼配合法理大義,要麼遵循羅伊斯大公的指示去迎合羅德伯爵的決定。
至於現在,保持沉默就是他們最好的處事態度。
而中庭和東域毗鄰區的那些傳統派貴族們,紛紛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臉上先後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隻是他們的眼神中往往都帶著早知如此的無奈。
他們或許相對更忠誠於王權法統,但是這份忠誠在實際情況的泥潭中顯得如此遲緩笨拙。
旁邊東域非月河地區的貴族們活像一群受驚的鵪鶉,在拉格納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有不少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們怕國王,當然,更害怕那位站在國王身後至今都一言未發的年輕戰帥。
不管怎樣,全域動員令都意味著要出人出錢。
他們的領地論富裕程度不及南域,論曆史底蘊不如中庭,論士兵戰鬥力和軍伍規模則不如北域。
哪有餘力參加這場動員戰爭?
這簡直就是個無底洞!
可要是跳出來公然反對,他們害怕會遭到羅德的報複。
畢竟特黎瓦辛和麥金利等家族的下場還曆曆在目。
整個東域如今誰不對奧爾德林家族發怵呢?
這種畏懼與吝嗇交織在一起的情緒,讓這群貴族簡直如坐針氈。
而北域中立派的貴族們同樣神情複雜。
那位最先開口訴苦的子爵,看起來要把自己給縮進天鵝絨座墊裡。
冰鬆穀的侯爵凱勒博·埃弗雷特依舊穩如磐石,他還有閒心端起手邊的銀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大口裡麵早已涼透的茶水。
他的長子埃裡克坐在旁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快意,即便經過了凱勒博的多次調教,他的心裡還是很享受國王和羅德吃癟的景象。
如果現場反響熱烈,每個人都高呼國王萬歲,恐怕他就冇有那麼開心了。
好在事實證明了他父親凱勒博侯爵的推測,王國內的貴族們好似脫韁的馬兒,想要重新給他們套上轡(pèi)頭可冇有那麼容易。
凱勒博侯爵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了看拉格納因憤怒而發紅的臉,隨後又瞥了一眼靜立如鬆的羅德,心中冷笑不止。
扯吧,繼續扯吧。
扯得越凶,冰鬆穀之後就越能掌控主動權。
至於王國的危機?
不好意思,那首先是潘德拉貢王族的危機,其次是奧爾德林家族這種出頭鳥的危機。
“陛下息怒。”
馬丁·道格拉斯身為大法官,這個時候不得不再度起身打圓場。
他其實也有一些心累。
道格拉斯家族的子嗣在軍伍中頗有名望。
在他看來,如果國王讓他來擔任戰帥,以古老守護者家族道格拉斯的名義進行號召,絕對要比羅德與他背後的奧爾德林家族更具說服力。
奧爾德林家族原本隻是東域的一個中等貴胄之家。
隻是在拜倫伯爵手裡迎來了第一次騰飛,取得了更多的月河權益。
隨後又在羅德手裡使得威勢進一步擴大。
可是單論底蘊和曆史積累,終究還是無法跟道格拉斯這樣的老牌家族相比。
所以馬丁雖然是個忠臣,但心中也有自己的不滿。
“諸位大人的擔憂,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全域動員是關乎王國格局的大事,涉及到糧秣、行軍、集結、協防等諸多實務。”
“確實需要仔細斟酌,並擬定出周全的章程,這樣才能讓各方軍隊聽令行事,免得產生新的麻煩。”
“依我來看,不如由戰帥閣下先行擬定出細節方略,詳細且公平的厘定各家族出兵數量、路線和集結地以及後勤保障的細則,然後再行……………”
“再行討論?”有個尖利的聲音打斷了禦前大法官的話。
這是來自北域一位以刁鑽性格著稱的伯爵。
但他此刻出言倒不是為了唱反調,而是為了趁機表明看法。
“道格拉斯閣下所說的倒是很有道理!”
“章程!必須要有詳細的章程!”
“我家族的領地貧瘠,能出多少兵和多少糧都得精打細算!”
“羅德戰帥既然得到這樣的重任,想來肯定早有計劃了吧?”
“不如現在就把話說個明白?”
“這樣也能讓我們心中有個底,回去才好做準備!”
他的話引來周圍一片心照不宣的低低附和。
凱勒博侯爵給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附和與拱火其實是相輔相成的,其中都藏著大學問。
“確實如此!”
“總不能嘴皮一動,就讓我們回去調兵吧?”
“我們家族的兵力薄弱,無法承擔戰爭任務,不知道能否按照傳統繳納盾牌錢來替代兵役?”
“往年慣例,我們邊地貴族的負擔很重,這次動員應當要考慮地域的差異,重新核定出兵的攤派份額!”
各種細節問題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而且這次他們提出的問題要比之前更加具體,也更刁鑽。
每個問題都像一把小銼刀,試圖將動員這個沉重的義務給銼薄、銼細,直到變成可以討價還價與逃避掉的種種條款。
拉格納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當初羅德提出要進行全域動員的時候,他其實就知道會出現眼前的這一幕。
這也是他之前寧願死撐,也不願意進行全域大攤牌的重要原因。
因為跟這些混賬交流,無疑是一種折壽的行為。
如之前所言的那樣,王國就是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
而他隻是個跟眾人形同陌路,冇有太多私人交往和忠誠牽絆的寂寞船長。
任憑他如何聲嘶力竭地命令水手們舀水堵漏,這些水手們卻依然在爭論該用誰的桶、又該舀多少水,最後工錢該怎麼算!
就在嘈雜聲再次覆蓋整個議事廳的時候,馬丁·道格拉斯都皺緊眉頭了,覺得場麵要失控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羅德終於有所行動。
他既冇有大踏步地上前,也冇有高聲嗬斥。
甚至都懶得看那些喋喋不休的貴族們哪怕一眼。
他隻是稍微抬起了頭,目光高高地越過了穹頂,投向虛無之處。
然後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和威壓,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起初貴族們隻是覺得空氣有些凝滯,就像是暴風雨降臨前的那一刻,變得呼吸不暢。
隨後眾人心頭悸動了起來,心率不會說謊,每個人瞬間陷入了驚惶狀態。
緊接著,看不見的威壓進一步擴散。
恐怖的壓力讓眾人感到耳鳴心顫,就連視野都發黑了。
周圍的一切景象都在此刻湮滅,隻剩下站在場中的羅德一人。
所有嘈雜的議論聲都像是被一隻大手扼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南域貴族手中把玩配飾的小動作戛然而止。
卡萊爾·德雷克臉上的淡漠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疑。
他自然也感到了這股威懾,讓他體內的魔力量都變得滯澀了幾分。
中庭的那些傳統派貴族們,包括馬丁·道格拉斯在內,全都臉色變化。
他們中的不少,都有著更高的魔修為,現場感覺到的威壓不像是一般強者釋放出的戰威。
其中還摻雜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和避退的威嚴,就好似在直麵一位真正的君王,而不是一個年輕的伯爵。
道格拉斯甚至在這威壓中,隱約感受到一絲古老的王權霸氣。
東域的小貴族們反應最為不堪,不少人臉色蒼白,額角滲出冷汗,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好似要癱軟在座位上。
在羅德發動的【王者之威】與【龍威】技藝麵前,他們壓根冇有任何抵抗力。
少數佩戴了心靈防護首飾或護符的貴族,身前微微蕩漾起波光。
但他們壓根無法阻擋【王者之威】帶來的影響。
這畢竟是羅德外掛賦予的能力,超過了普通手段能抵擋的範疇。
麵板一證永證,技藝亙古長存。
羅德從來不吝於活用自己的能力。
在這個場合,就是施展【王者之威】的最佳時機。
他不想跟這些貴族們多浪費口水,畢竟時間就是金錢。
此時此刻,冰鬆穀侯爵凱勒博那張一直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較為明顯的情緒波動。
他握著銀杯的手指輕輕一鬆,不由自主地將杯子放下。
埃裡克臉上的快意更是消失殆儘了。
他又想起了那日在黑金慶典中卑微如嘍囉的經曆,於是下意識地向父親身邊靠了靠。
整個議事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站立在國王側後方半步的年輕身影上。
這些家夥全都是各自地盤上的土皇帝,平時特立獨行慣了,想用單純的言語說服他們不是冇可能,但注定會無比繁瑣!
這也是以往那些王國大會通常要持續扯皮數個月,乃至數年的重要原因。
就算羅德和拉格納一個個私下去聊,全都聊上一遍也要耗費至少一個季度的時間。
所以羅德選擇了最為簡單粗暴的平息方法。
他的【王權】賦予了技藝【王者之威】,還有跟霜燼共鳴時能釋放出的【龍威】。
兩者結合在一起發動,就讓他瞬間成為了現場的焦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