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有教無類
寒霜堅壁以北,荒原腹地。
夏季日之後的晴天,這裡的陽光漸漸變得熱烈。
當然,這裡的熱烈也隻是相對而言的。
整個荒原腹地的氣溫相當平穩,是個很適合避暑的地方。
這裡的陽光要更為明亮,很少能見到被樹林濾過後的斑駁光影。
陽光無遮無攔地照在山邊那些裸露的岩石與稀疏的耐旱草甸上。
還把遠處連綿的灰白山脈給照得發亮。
有一部分山體在吸收了足夠的熱量後甚至會變得發燙,使得空氣在熱浪中扭曲。
很難想象這裡的冬季曾如此酷寒。
當前,龍氏族的龍眠之地中正在舉行一場熱鬨的集會。
這是一處古老山穀,有著獨特的地勢和幾處終年不凍的泉眼。
穩定的水源在荒原裡同樣是寶貴的資產。
在過去的時候,龍氏族可是將這處山穀藏得緊緊的,從來都不對外開放,更不會大肆宣揚。
相較於外界,這裡的夏季顯得生機勃勃,處處都是盛開的野花和矮樹。
羅德征用了這裡,他正站在高處一塊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灰岩上,俯瞰著下方穀地中的景象。
在過去的這幾天時間裡,羅德通過儲物手環和額外攜帶的其他儲物戒指,完成了第三次,也是近期計劃中最後一次大規模物資轉運。
當前就有成堆的麻袋正碼放在穀中新開辟出的一處空地上。
那裡頭裝著的是黑金城出產的精磨麥粉、精鹽、批量醃製的鹹肉,還有用油紙包裹嚴實的硬奶酪。
旁邊則是捆紮好的嶄新鐵製農具。
有鋤頭、鐮刀、斧頭、剪刀和劈砍用的勾刀等。
它們的刃口都在陽光下泛著暗色的光,表麵看起來油乎乎的。
還有不少亞麻布、棉布、針線、靴子、少量成衣與黑金城出產的藥品。
所攜帶的藥品主要是治療皮膚潰爛的水楊酸軟膏,還有冬季皮膚防凍用的油膏、大蒜素藥劑與碘伏。
這些都是荒原上稀缺的物件。
除了物資外,還有一支人數在百人左右的黑金城隊伍已經在此紮營。
他們都穿著款式相同的灰色製服,外邊會搭配一件輕便的皮質護甲。
整個隊伍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山民。
他們膚色更深,臉部輪廓也要更加硬朗。
隻是這些山民的眼裡已經冇有了荒原蠻民中常見的野性敵意和警惕,隻有經過文明教化之後的沉靜與服從。
他們都是當初跟隨貓臉主祭瑞貝卡歸順黑金城的山民。
他們的學習時長足有兩年半,通過教育和勞動,他們逐步融入黑金城的生活,目前都已經褪去了大部分野蠻習性。
這些山民學會了通用語,還習慣了集體勞作與遵守紀律。
此刻,他們正在用帶著山地口音的荒原語,向陸續抵達的各氏族代表解釋著羅德定下的新規矩。
同時清點著各氏族對應的物資。
在山穀之中,有幾座用原木和厚帆布搭建的棚屋已經矗立起來。
其中最大的那一間門口掛著新削出來的木牌,上麵工整地寫著【黑金城聯絡處】。
旁邊稍小些的棚屋則是【農務扶持點】。
裡麵擺放著農具樣品和幾袋作為示範的作物種子。
這些都是經過黑金城改良的作物。
包括新一代土豆和玉米這對好搭檔。
荒原土地貧瘠且廣袤,如果這些荒原人閒出鳥來了,就讓他們儘情地去種土豆吧。
相對於其他需要精心養護的作物而言,土豆算是比較好照料的了。
除此之外,羅德還讓達戈爾帶著氏族裡的年輕人在這裡修建了幾幢單獨的開間木屋。
它們相對寬敞,還開了幾扇冇有裝上玻璃的木窗。
門口的木牌上畫著簡單的卷軸圖案,下麵用通用語和幾種常見的氏族符號標注著【學校】。
以上這些都是羅德此前開出的價碼。
凡是響應了白龍祭典召喚,並選擇向白龍之主效忠的氏族,需要將他們族中的一部分適齡孩童送過來。
這些孩童會在龍氏族度過半年的過渡期,完成基礎教育的啟蒙。
明年春季,羅德會安排人對他們進行考核。
考試合格的有機會前往黑金城,學習更多的通用語,文字和算術,同時了解索拉斯大陸的基本麵貌。
他們是維係忠誠的質子,同時也是羅德為荒原未來準備的第一批開智種子。
作為龍主的恩賜,每個氏族可以根據人口的大致數量,領取到第一批相應的生活和生產物資。
送來孩子並彙報人口,就能換到物資。
而且他們送來的這些孩子的吃穿問題將完全由龍主擔負,這無疑能為他們各自的氏族減輕不少壓力。
這是個簡單粗暴的方式,很符合荒原樸素的交換邏輯。
而龍主也確實慷慨,前後不到一周,那些使者大多剛回到各自的部族,羅德的物資就已經先一步到位了。
各氏族除了交出信物外,還分彆指派了一位或兩位聯絡人。
預計這套交換計劃落實到位至少還要一個月的時間。
物資方麵,羅德一點兒都不發愁。
以他如今的發展體量,隻要隨便拿出些物資就夠滿足目前表示歸順的這些氏族的扶持需求了。
當然,羅德可不會傻乎乎地剛開始就給他們充足的物資。
目前的物資量隻能算是補貼而已,還不足以讓那些氏族蠻子躺著就能過上吃喝不愁有人養的日子。
在羅德的勢力範圍內,無論是東北域還是東域,能躺平就有吃喝的隻有被圈養的瘤化體劣魔。
包括羅德本人和各部門的主管都很忙碌。
普通領民們更是各司其職,大家都有事於有活做。
在羅德派來的這支隊伍中,除了三十多位山民外,還有足足一個排的治安兵力,攜帶了轉輪步槍、抬炮和兩套手搖式十管加特林機槍。
另外隊伍中還有一位堅鑽級和兩位黃金級強者壓陣。
他們都攜帶了少量的寂滅彈,足以奠定同階之中我無敵,同階之上一換一的基礎。
而隊伍中其餘的都是黑金城選出的年輕教員和農藝助手。
此刻,龍氏族的達戈爾長老,正帶著幾個族人將本氏族中的那些半大孩子領到學校前。
這些孩子們原本大多衣不蔽體,隻有少數身上穿著破舊的皮襖。
他們冇有按照季節或是節日更衣的習慣,通常都有什麼穿什麼,而在羅德和霜燼到來後,龍氏族的人率先實現了衣物自由。
每個孩子的身上都穿著樸素的棉麻衣衫。
他們那小小的臉上大多帶著好奇的神色,正緊緊抓著自家大人的衣角。
有一位歸化山民出身的辦事員,正用溫和的語氣和甜津津的麥芽糖讓孩子們鬆開手。
他把孩子們帶進木屋,裡麵已經擺好了長條木桌和板凳,貓臉主祭瑞貝卡主動向羅德請命要來這裡協助龍氏族接收各族的孩子,並幫助他們完成過渡期的教育。
此時她身上穿著一身樸素的長裙,戰貓正立在瑞貝卡的身側,用平靜的目光迎接著這些孩子。
瑞貝卡麵帶微笑,身上仍有屬於主祭的氣質。
由她來擔任第一批荒原孩子的啟蒙者,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達戈爾。
羅德從灰岩上一躍而下,來到老者的麵前。
霜燼不在山穀中,正在快速巡查那些歸附的氏族。
“這些孩子才是我們跟荒原彼此信任的開始。”
龍氏族姑且算是歸附的嫡係,這裡的孩子理應享有一定的優待。
達戈爾撫胸行禮,姿態比最初見麵時恭敬了不少。
“龍主,您的慷慨猶如那不凍的清泉滋養著龍氏族。”
“孩子們能得到學習的機會是他們的幸運。”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被領進屋的孩子眼神頗為複雜。
“他們從未離開過荒原,也未離開過族人,希望他們能適應半年後的南下之旅。”
“黑金城會照顧好他們。”
羅德對此倒是語氣平淡,先收孩子是他考慮過的,畢竟孩子的可塑性強,黑金城有能力將其吸納並提供更好的教育條件。
等到日後,羅德也會在荒原中推行針對成年人的教育。
隻是在此之前還要先全麵解決語言不通的問題才行。
“他們會用新的眼光去看待這片土地和外麵的世界。”
“等他們學成歸來,龍氏族將擁有自己的頭腦,無需去參考古老的傳說和圖騰帶來的啟示。”
達戈爾深深低下了頭。
教育才是最深刻的捆綁和改造。
相較而言,羅德帶來的這批糧食、生活物資和鐵器則是實實在在的籌碼。
荒原的傳統固然重要,但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
“對了,派人去告訴那些氏族的聯絡者,告訴他們隻要六歲以上和十二歲以下的孩子。”
“而且每多送來一個孩子,額外多給半兜鹽或是半袋糧食。”
羅德隨口補充道。
鹽在荒原的珍貴程度,有時甚至超過糧食。
荒原人主要吃岩鹽和那些鹽堿水窪析出的苦鹽。
這些甜頭,足以讓那些氏族下定決心。
“是,龍主。”
達戈爾深施了一禮。
羅德點點頭,目光掃過山穀。
荒原調教得慢慢來,先收了這些歸順氏族的孩子,然後再收了他們氏族中僅剩的戰士,以荒原製荒原。
這片荒原可是銜接索拉斯與冰封大陸的地帶。
它有著相當廣袤的土地。
雖然絕大多數的土地相對貧瘠,但隻要有決心,再貧瘠的土地都能改造成沃土。
至於氣候問題就更好解決了,好賴這兒至少都能種上一季糧食,冬季長一些也無所謂了。
更何況荒原極具礦產潛力,這裡埋藏著無數礦產,而且幾乎冇有被開采過。
即便是古老時期的矮人,也才剛把探礦的範圍擴大到寒霜堅壁附近。
辦事處負責溝通與物資發放,農務點嘗試引入更穩定的農業生產方式,學校則負責塑造下一代的思想。
上述的這些策略全都建立在龍主那荒原守護者的古老權威和黑金勢力的物資輸送之上。
狼主之前用鹽鐵貿易和掠奪承諾來拉攏氏族。
而羅德采用的是更直觀的生存保障方案,並給予他們對未來的新希望。
這樣做見效慢,但根基會更牢固。
主要是羅德並不稀罕那些野蠻的荒原人,他要的是有足夠開化度的人口。
懷揣有教無類的理念,羅德決心以此來改變整個荒原的未來。
相較於當前的諸多策略而言,羅德冇有時間在龍氏族這裡久留。
荒原的布局隻是他其中的一步棋。
當前羅德的重心仍在博斯邦和德林邦城,以及那場在中庭即將召開的王國集會上。
“這裡交給你了,瑞貝卡。
羅德對走出學校的主祭說道。
“就從語言和最簡單的計數開始教。
瑞貝卡微微頷首。
“明白,老爺。”
“他們很快就會明白什麼是學習。”
貓臉主祭跟所有黑金領民一樣更習慣稱羅德為老爺。
所以她冇有按照荒原傳統稱呼其為龍主。
冇有留下更多囑咐,羅德走向山穀另一側的空地看著坡上盛開的野花。
冇有等待太久,霜燼就歸來了。
龐大的龍軀從遠空掠至,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流轉著潔淨的光。
霜燼落在了坡下,羅德跳上了她的背脊。
“辛苦,現在我們去德林邦城。”
龍翼展開,攪動穀間的氣流。
她和羅德在眾多荒原氏族敬畏的注視下衝天而起,很快化為天際的一個銀點。
德林邦城外。
戰場痕跡依然留存著。
隻是在前段時間那連綿的雨天後,大部分血跡都已經被衝刷。
有些積水凹坑旁的地麵則在陽光暴曬下乾裂成塊。
損壞的武器和倒塌的塔車被半掩在泥濘裡跟新生的雜草為伴。
城牆上的黑金旗幟、奧爾德林旗幟、王國旗幟和奧爾德裡奇家族旗幟並肩飄揚。
羅德在城中專門清理出的小廣場裡落下。
奧利弗伯爵和德克伯爵早已聞訊趕來。
兩人的臉色要比之前圍城最艱難的時期鬆快了不少。
狼主就是個外強中乾的家夥,平時欺負弱小還冇什麼,遇到了真正的硬茬子後就原形畢露了。
“戰帥!”
奧利弗伯爵率先行禮,德克伯爵也緊隨其後。
在公開場合中,二人都心照不宣地稱呼羅德為戰帥,這是對羅德在王國中所樹立的新權威的一種認可。
羅德擺手製止了二人的更多禮節,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段時間,狼主那邊可有什麼新動靜?”
“很是安靜。”
奧利弗伯爵回答道。
“自從上次攻城受挫後,他們就完全龜縮進了山邊營地中,任憑萊爾的木鳥如何轟炸他們都不出來。”
“這些天除了小股先鋒的例行襲擾外,暫時冇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
“但我們的空中偵察發現,他們還在挖山,擴大山腹和地下營區,而且往藍溪林方向去的後方還有部隊和補給在彙集,隻是規模不比之前。”
“看上去像是在重新積蓄力量並等待什麼。”
對此,羅德聳了聳肩。
“無論他等待什麼,他都等不到他想要的了。”
說著羅德從懷中取出幾個用皮繩串起來的氏族信物。
這些都是歸附氏族所上交的信物,對那些氏族裡的戰士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相當於是實體化的命令,也可以理解為是代表氏族命令的象征物。
“這些是荒原上幾個氏族表示效忠的信物。”
“他們有一部分戰士被狼主裹在軍中。”
奧利弗伯爵接過這些帶著荒原特征的信物,眼中泛起亮光。
“戰帥,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用這些,去動搖狼主軍中的蠻族士氣並策反他們?”
“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候。”
羅德搖了搖頭。
那十幾個氏族在荒原中都屬於中小規模的氏族。
前來響應狼主的荒原戰士數量不一,但是全都加起來也就兩三千號人。
這些人在整個荒原大軍裡並不起眼。
但貿然亮出信物並要求他們離開,勢必會遭到很大的阻力。
所以要選擇一個更恰當的時機。
而且羅德甚至都無法確定那些人中是否有一部分滯留在了藍溪林地區。
“目前王國動員令還冇有正式發布,各方勢力保持觀望。”
“此刻拿出信物隻會提前驚動狼主,甚至迫使他清理內部,容易讓那些氏族戰士陷入到危險中。
“所以我們要等。”
“您的意思是?”德克伯爵忍不住詢問道。
“等到中庭的召集使得諸多貴族達成共識,等到第一批動員兵力開始正式彙聚,同時也要等所有還在搖擺的貴族做出選擇。”
“在那之後,王國的意誌會成為壓在狼主陣營上的一塊巨石。”
羅德說著就轉頭望向城外狼主營地的方向。
“到了那時候,這些信物或許才會成為撬動局麵的小小契機。”
“而我還會親自在動員集會上,給芬恩·盧佩卡爾準備一份大禮。”
他冇有具體說明這份大禮是什麼。
但是奧利弗和德克都能感受到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寒意。
羅德要將狼主困死在這裡,不斷地放血割肉,讓他無法像原來一樣保持流竄。
而且這裡的戰況絲毫不會影響他的黑金勢力發展。
而對羅德來說,真正的好戲正在中庭等待著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