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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裂痕滋養著背叛

2026-10-17 作者: 滾不開

這幾日的天氣一直都不錯。

但貝索斯男爵的心情卻一點兒也好不起來。

他眼睜睜看著黑金軍隊的前進陣地距離城牆越來越近。

晴天對守軍而言更加有利,就連挖掘交通壕,修築矮牆的施工進度都提升了不少。

往年的時候,這個季節的雨總是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雨水會反反複複將博斯邦內外完全浸潤。

潮濕的水汽會透入盔甲的縫隙中,浸濕皮靴的內襯,讓士兵在垛口後跺腳,而黑金軍隊如今的施工更是會受到雨水的阻礙。

壕溝裡積蓄的雨水會漸漸泡脹他們的腳掌。

然而接連的晴天使得這些情況並未發生。

仿佛就連上天都在幫助黑金城!

而貝索斯·曼寧男爵已有好幾天冇能睡到整覺了。

這令他看起來十分憔悴,不僅眼窩深陷,就連顴骨都變得更顯突出。

原本飽滿的麵容此刻完全被焦躁和疲憊占據。

這一切都源自幾天前那封由黑金軍隊指揮官盧西恩男爵派人用弩箭射來並當眾宣讀的勸降信。

那張信紙被他揉爛後又重複展開,然後又狠狠摔在鋪有地圖的長桌上。

“體麵投降...保我性命...換取自由......”

他喃喃重複著這些詞句,看起來有些神經質。

信在東門外被那名大嗓門的黑金城的騎手用擴音筒念了一遍。

好巧不巧,當時貝索斯就在那個方向的城頭上。

他親眼看到東牆上的士兵們臉色變得複雜。

而叔叔霍頓那邊依然冇有給予回信,不知是不是發生了變故。

兩地的地理隔絕在這個時候猶如天塹,他根本無法確認鐵爪城的狀態,說不定鐵爪城不回信是因為淪陷了。

不過這個可能性很低,鐵城的守備強度還在博斯邦之上。

更彆說貝索斯很清楚自家叔叔的性格。

霍頓·曼寧比他更加剛強冷硬,在同樣的準備時間內,他隻會將堅壁清野的政策做得更加徹底。

羅德雖然總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變出兵力來,但想要打下鐵爪城,所需準備的兵力數量絕不會低於當前正在圍困博斯邦的兵力。

即便黑金城的兵力再充沛,考慮到其派往德林邦城的援軍,羅德根本抽不出足以在短時間內拿下鐵城的兵力。

三天,五天,七天…………………

鐵爪堡方向的信隼再冇有帶來任何新的消息。

因此,貝索斯完全能想象出霍頓那張宛若臭石頭一樣的臉,他也大概能猜到叔叔的打算。

那就是用博斯邦消耗羅德的兵鋒和銳氣,從而為鐵城爭取到更多時間。

“老東西......”

貝索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越想越氣的他把拳頭重重砸在桌麵上,震得牛角杯裡的麥酒都濺了出來。

他有一種被拋棄的憤怒,還有即將麵對失敗的恐懼。

狼主在德林邦城下受阻的消息在傳出去的時候,效率堪比瘟疫。

即便他嚴令封鎖,但還是在那些軍官之間流傳著。

士氣這玩意兒,看不見摸不著,但它確實在快速流逝,就像指縫裡的沙。

“大人。”

疤熊格倫走了進來,那雙熊一般的眼睛裡全都是掩飾不住的憂慮。

“增派出去巡邏隊報告,西側第三段城牆附近發現有人試圖用繩索墜城,但被值守的衛隊抓住了。”

“那人是...是灰鼠格頓勳爵的侍從。”

貝索斯聽聞此言,眼皮頓時一跳。

灰鼠格頓,是大曼寧家族內的封臣。

擁有一處村鎮級彆的領地外加兩座磨坊和一小片林地。

麾下不過有兩三百名私兵。

平時在博斯邦的貴族圈裡可謂是毫不起眼,就像他綽號灰鼠一樣喜歡躲在角落裡。

而現在他的侍從居然試圖要溜出城?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人呢?”

貝索斯轉頭問道。

“正押在地牢裡。”

“格頓勳爵聲稱對此毫不知情,表示這是侍從的個人行為,想逃出去找他在封地農莊地窖裡藏身的情婦………………”

疤熊格倫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話雖如此,但我們在那個侍從身上搜出了這個。”

說著,他就遞來了一小卷用油布包住的紙條。

上麵用炭筆潦草地畫著一些符號和簡略的路線標記。

那些路線對應了幾條貫通博斯邦內外排水暗道。

貝索斯盯著那卷紙條,感覺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逃出城去找情婦需要這玩意?

這分明就是有預謀的探查和準備!

格頓勳爵想乾什麼?

他是自己想逃跑,還是想為城外的敵軍潛入城中提供便利?

“格頓勳爵在哪裡?”

貝索斯男爵冷聲問道。

“在他的住所裡,我們的人正在看著他。”

格倫輕聲說道。

冇有貝索斯的明確命令,他們還不敢對一個貴族勳爵采取激烈的措施。

“先看緊了。”

“還有………………格倫,從今天起你親自帶一隊人,給我盯住所有非嫡係出身的軍官與封臣。”

“尤其是......”

緊接著他報出了幾個名字,都是近些日子表現得過分平靜,或是私下抱怨過配給和守城無望的家夥。

封主封臣就是如此。

臣防著主,而主也在防著臣。

格倫默默點頭,果斷地轉身離去。

即便已經徹底習慣了王國人的生活方式,但他依然很厭煩他們磨磨唧唧的辦事風格。

貝索斯獨自取出大曼寧的家族長劍。

劍鞘是上好的皮革,鑲嵌著曼寧家族的徽記。

他抽出半截劍身,雪亮寒光映照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些曾經支撐他的信念,正在圍城的眾多敵人和越來越少的希望麵前,變得虛幻且遙遠。

他想起了遠在南島種植園的妻子和孩子們,現在卻感到一陣諷刺。

原來他的潛意識裡從來就不認為自己能夠戰勝羅德。

“不能想...不能這麼想………………”

他驀然將長劍收回鞘中。

他是貝索斯·曼寧,大曼寧家族的家主,他絕不能動搖,至少...不能讓彆人看出他動搖了。

貝索斯提著長劍坐回原位,焦躁不安地給自己倒著酒。

但不管他喝了幾杯酒,都無法緩解口乾舌燥的感覺。

數個小時後,外邊的天色暗了下去。

黑暗能掩蓋許多聲音,由此也滋生了某些不敢在陽光下顯露出來的心思。

此時,在博斯邦內城東南角,有一棟曾屬於一位已故商人的石砌宅邸的地窖中。

這裡原本是儲存木桶酒和醃貨的地方,所以空間逼仄。

此刻這處地窖中卻擠著七八個人。

其內空氣渾濁,帶著一股黴味、汗味和劣質燈油燃燒的氣味。

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掛在低矮的梁上,晃動的火光映出了一張張或焦慮、或陰沉、或是惶恐的臉龐。

“格頓的人被抓住了。”

說話的是個瘦高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件略微褪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處有明顯的磨損。

他是綽號長腳的埃德,領地靠近南邊,手下有兩百來個士兵,在博斯邦的守軍中負責一段不太重要的城牆防務。

“雖然那家夥的侍從冇供出什麼,但貝索斯男爵不是傻子。”

“我們在衛戍軍裡的人說那家夥想要把圖紙吞掉,隻是冇有來得及。”

“貝索斯老爺的那個疤臉熊今天已經帶人在我的防區外麵轉了兩圈了。”

“我那裡也是。”

另外一個矮胖的大曼寧家族的封臣甕聲甕氣地說道。

他有著一個重名率極高的名字,哈羅德·雷利。

他世代經營博斯邦內的鐵匠鋪和武器工坊,雖然冇有對應封地,但在城內工匠和部分後勤軍官中頗有影響力。

“男爵大人今天下令,所有工坊打造的箭鏃和修補的盔甲,必須由他指定的軍官清點後才能發放。”

“這是信不過我們了。”

“他什麼時候信過我們?”有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來自角落陰影裡一個裹著鬥篷的身影。

他是藍鴉文森特,冇有封地,但繼承了父親在博斯邦的商行和情報網,因此消息靈通,跟許多外地商人甚至是某些灰色渠道都有聯係。

“從他把我們這些外來戶的兵和他自己的嫡係分開駐紮,從他把糧草和武器庫看得比命還緊的時候,信任就不存在了。”

“我們對他而言,不過是拖延時間的籌碼。”

此話一出,地窖裡的人們紛紛沉默了起來。

文森特的話戳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博斯邦的守軍成分複雜。

除了大曼寧家族的近萬精銳衛戍軍外,另外七千多人來自銀溪穀、寒齒城、青岩哨等狼旗派貴族的支援。

此外還有數千餘眾的家族封臣帶來的私兵。

這些私兵,名義上聽從貝索斯指揮,但實際上他們的效忠對象首先是各自的封主,其次才是貝索斯與所謂狼旗的大義。

封主封臣製在接近山窮水儘的時候才更容易顯露出它的裂痕。

貝索斯可以命令他們守城,可以分配防區,但他無法真正掌控他們的心。

勝利希望渺茫且退路被斷絕,而來自黑金城的勸降信又像羽毛一樣輕輕搖動著眾人的求生本能,裂痕便在悄然擴大。

“鐵爪堡那邊......真的冇指望了?”

埃德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問道。

隻聽負責情報的文森特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從鬥篷下伸出手,用纖細的手指撚動著油燈的燈芯,使得火光稍微亮了些。

“我的小雀們昨天帶來了消息。”

“霍頓伯爵始終冇有回應博斯邦的求援。”

在他說完之後,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更長的沉默。

“那我們怎麼辦?”

哈羅德的聲音有些煩躁。

“黑金城那邊...那個盧西恩男爵送來的信值得一試嗎?”

“不知道羅德·奧爾德林對待投降者會如何。”

“狼獾城的伊桑·格裡芬還活著。”

文森特慢悠悠地說,他對這方麵做了不少功課。

“據說他一家都被關在黑金城,但應該冇受什麼虐待,隻是失去了領地和自由。”

“有人遠遠見過他在海邊的堡壘工地為黑金城乾活。”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說道。

“盧西恩男爵的信是當著東所有人的麵宣讀的,算是公開的承諾。”

“羅德·奧爾德林要的是北域的平定,博斯邦還有不少守軍,真打起來,就算他能贏,可是期間要死多少人?”

“又要浪費多少時間?”

“要知道德林邦城那邊,狼主可還冇走呢!”

“他給我們一條活路來換一座完整的城並減少士兵的傷亡,這筆賬,怎麼算都很劃算。”

文森特複盤了一下,聽起來條理很清晰,而利弊也很分明。

在座的都不是平民,他們是大曼寧家族內的勳貴,他們的選擇牽扯著自己家族的存續,著實是很難懷揣舍生忘死的覺悟。

“可是狼主那邊......”

埃德對此仍有顧慮。

“狼主?”文森特的聲音低到了耳語的程度:“我不看好狼主,他太過草率,以為裹挾了十幾萬蠻子和十多家狼旗貴族的支持就能稱霸北域。”

其實現在能夠支持他的狼旗派貴族壓根就冇有十多家了。

僅是東北域這裡就已經有好幾家覆滅了,而大小曼寧家族更是砧板上的肉,隨時都會被黑金城吃掉。

他的話成了壓垮眾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求生的欲望和對家族延續的本能,還是壓過了對大曼寧家族的忠誠。

“那我們該具體怎麼做?”

哈羅德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格頓勳爵原本打算派出侍從去悄悄接觸盧西恩男爵,並送上標注有排水渠的簡繪圖想要賣個好,隻是冇想到還冇出城就被逮住了。

“貝索斯男爵盯得緊,那些衛隊也不是吃素的。

“如果選擇直接開城門,那麼我們的人可不一定能攔得住博斯邦衛戍軍。”

“我們不需要太急切。”

文森特打斷了哈羅德的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們隻需要在溝通完畢後,適當製造一點混亂。”

說著他看向埃德和哈羅德。

“兩位的防區相鄰,如果後續格頓勳爵的個人行為引發了拷打和騷動或是進一步吸引了男爵大人和疤熊的注意力......”

“那麼其他地方的防備,大概率會出現那麼些許的鬆懈。”

他輕聲解釋著,眾人漸漸明白了他的意圖。

好幾個計劃和方案在低聲的商討中逐漸成形。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推敲,任何可能出現的風險都被提及。

油燈的火苗搖曳著,再次將幾張湊在一起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背叛的種子隻要種下,那麼就會在恐懼和利益的澆灌下迅速生根發芽。

他們的初衷或許並不是背叛,他們隻是想活下去,想讓自己的家族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幸存下來。

至於貝索斯·曼寧男爵的忠誠和狼主的偉業......

跟眼前殘酷的現實比起來,實在是太遙遠也太沉重了。

這是他們背負不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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