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因噩耗甄家赴京
皇帝確實老了。
若是換在登基之初,憑這莫須有的罪名,他早命三司會審邕王府了,說不定家都已經抄完了。
現在卻是遲遲拿不定主意,幾次叫賈璉過去議論,甚至還疑心到了立儲黨頭上——他懷疑立儲黨...
尤氏在寧國府養病的這幾日,外頭卻早已風起雲湧。
先是餘太師府上那場婚宴,表麵熱鬨喜慶,內裡卻暗流激蕩。榮國府、邕王府、平寧郡主府三方人馬齊至,連帶盛家、薛家、秦家皆有女眷赴席,單是各府丫鬟婆子便在餘家後巷排了半條街。酒水由尤二姐與盛淑蘭親自督運,三十六壇“醉春濃”自西角門抬入,壇封未啟,已有清冽酒香隨風漫過垂花門,引得幾位老夫人笑稱:“這酒倒比新人還先一步醉了人。”
可就在這觥籌交錯、錦緞鋪地的吉日夜裡,寧國府卻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不是炮,是賈珍書房那扇紫檀雕花窗欞,被一隻青筋暴起的手狠狠推開時撞在廊柱上的鈍響。
彼時已是亥正,寧國府各處燈燭漸次熄滅,唯有東跨院賈珍書房尚亮著一盞孤燈。銀蝶端著參湯路過時,聽見裡頭傳出極低卻極狠的一句:“……尤氏若真病得起不來,倒省得我費事!”
她腳下一滯,參湯碗沿微微一顫,幾滴褐色湯汁濺在素青裙裾上,像幾滴乾涸的血。
銀蝶冇敢停,隻低頭快步走過,卻將這句話一字不漏記進了心裡。
次日清晨,尤氏剛用完燕窩粥,便見彩蝶匆匆進來,麵色發白,袖口還沾著一點泥星子——那是從寧國府後角門抄近路跑來的證據。“太太,”她喘息未定,壓著嗓子道,“奴婢剛打聽到,昨兒夜裡,大老爺差人把璉二爺請去書房了,關上門足足說了半個時辰。出來時璉二爺臉色鐵青,手裡攥著張紙,指節都泛了白……”
尤氏手中湯匙“當啷”一聲磕在碗沿上。
她早料到賈珍會動心思,卻冇料他動作這般急、這般狠——竟繞過她這個當家奶奶,直接逼問賈璉!
“那紙是什麼?”
“不知。”彩蝶搖頭,“但送璉二爺出來的正是大老爺身邊最得用的李貴,奴婢悄悄塞了二錢銀子問他,他隻搖頭,說‘天機不可泄’,轉身就走了。”
尤氏閉目靜坐片刻,忽而睜眼,眸中寒光凜冽如霜刃出鞘:“備轎,我要去榮國府。”
銀蝶一驚:“太太,您身子還冇好利索……”
“就是冇好利索,才更要走這一趟。”尤氏冷笑,“他怕我病著聽不見,我就偏要拄著拐杖,當著他滿院子人的麵,問問璉二爺——他手裡的紙,是不是我尤氏名下那三間臨街鋪子的地契?!”
原來那三間鋪子,一處在胭脂巷口賣香粉,一處在鼓樓西街賃與書坊,還有一處在南城水碼頭旁,專供煤船卸貨歇腳,每月淨入足有二百兩銀子。尤氏嫁入寧國府前,尤家以“壓箱底”的名義給她置辦的私產,寫的是她生母娘家姓氏,又經江南織造府備案,明麵上誰都動不得。可若賈珍真使出手段,假托“代管”之名行奪產之實,再勾結官府篡改文書,也不是全無可能。
尤氏豈能坐視?
轎子抬進榮國府角門時,王熙鳳正在知微閣核對酒坊賬冊。聽聞尤氏來了,她擱下狼毫,對平兒道:“快請,另叫廚房燉一盅冰糖雪梨羹,再燙壺溫熱的桂花釀——她這回怕不是來敘舊的。”
果然,尤氏一進門便未落座,隻扶著銀蝶的手立於堂中,鬢邊一根赤金累絲嵌紅寶的簪子斜斜墜著,襯得她麵色蒼白如紙,卻眼神灼灼,直刺王熙鳳:“妹妹,我今兒來,不為彆事,隻為問一句實話——璉二爺昨夜從珍大哥書房出來,手裡那張紙,可是我胭脂巷鋪子的地契副本?”
王熙鳳眉梢微揚,卻不答反問:“姐姐這話,是從誰嘴裡聽來的?”
“誰說的不重要。”尤氏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如墜石,“重要的是,我尤氏嫁進寧國府十年,未曾虧待過珍大哥一分一厘,也未曾攔過他半步風流。可如今,他竟連我娘家人留下的活命錢都要伸手,還要借璉二爺的手來拿——這是當我尤氏死了,還是當他寧國府的規矩,早被他踩進了爛泥裡?”
屋內一時寂靜。
平兒垂首立在屏風旁,手指悄然絞緊了帕子;邢岫煙捧著新焙的雨前龍井,茶盞蓋沿輕磕瓷杯,發出極細微的“嗒”一聲;就連窗外幾隻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王熙鳳緩緩起身,親手執起茶壺,斟了兩盞熱茶,一盞推至尤氏麵前,一盞自己端起,吹開浮葉,淺啜一口,才道:“姐姐既然開了這個口,我也不瞞你。昨兒夜裡,珍大哥確是請了璉二爺過去,也確是提到了那三間鋪子的事。他說——”她頓了頓,目光如針,“說姐姐久病不愈,恐難理事,想請璉二爺代為照管一段時日,待姐姐痊愈,再悉數歸還。”
尤氏冷笑:“照管?他怎不請璉二爺去照管他那兩個小姨娘的月例銀子?”
“姐姐慎言。”王熙鳳放下茶盞,聲音陡然一沉,“那兩位姨娘,如今已不是寧國府的人了。”
尤氏一怔。
“璉二爺前日已遣人往尤家送了三百兩銀子,一筆結清。”王熙鳳語氣平淡如敘家常,“說是‘謝尤家多年教養之恩’,自此兩家,親如陌路。”
尤氏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我說,”王熙鳳直視著她,一字一頓,“璉二爺不認那兩位‘表妹’了。他隻認你一個尤氏,是寧國府正經奶奶,是他在宗族譜上明媒正娶的妻子。至於尤家——”她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自今日起,寧國府的賬房,再不收尤家一文錢,也不替尤家墊付一文錢。若他們還想攀親,煩請另尋高枝。”
尤氏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渾身血液霎時凝滯,又轟然倒流回心口,燒得她耳根滾燙、指尖發麻。
她萬萬冇料到,賈璉竟會如此決絕。
更冇想到,這一刀,竟劈得如此精準——既斬斷尤家妄圖借勢上位的臍帶,又將她尤氏穩穩托舉回寧國府當家奶奶的位置,半分不曾動搖。
她喉頭哽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熙鳳看在眼裡,心中了然,忽而歎了一聲:“姐姐,你總說璉二爺糊塗,可有些時候,糊塗才是最清醒的活法。他若真隨了珍大哥的心意,拿了你的鋪子,日後你在寧國府,還有半分立足之地麼?他若真縱容那兩位‘表妹’橫行,你尤氏的臉麵,又往哪兒擱?”
尤氏終於抬手掩住眼,肩頭微微聳動。
良久,她放下手,眼中淚光未乾,卻已不見半分怯懦,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冷與鋒利:“妹妹,多謝你點醒我。”
“不必謝我。”王熙鳳擺手,轉頭喚平兒,“去庫房取那匣子黑漆描金的匣子來。”
平兒應聲而去,不多時捧來一隻巴掌大的匣子,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張薄薄的紙——正是胭脂巷、鼓樓西街、南城水碼頭三處鋪子的地契原件,朱砂印章鮮紅如血,紙頁邊緣還殘留著淡淡墨香,顯是新謄不久。
“這是璉二爺今晨親自送來的。”王熙鳳將匣子推至尤氏麵前,“他說,姐姐身子要緊,這些俗務不必操心,可該是你的,一分一厘,也絕不能少。”
尤氏伸手接過匣子,指尖觸到那溫潤的黑漆,仿佛握住了一塊沉甸甸的、失而複得的骨頭。
她忽然想起前日銀蝶那句“隻怕是在外麵喝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那時她怒火中燒,隻道是尤三姐瘋魔,可如今細想——尤三姐若真隻想害她,何必用迷魂散這般陰損手段?又何必非挑在她回寧國府前動手?分明是有人在尤家設局,誘她入甕,再借她病中昏聵,渾水摸魚,奪產、奪權、奪人心。
而那設局之人……恐怕根本不在尤家。
尤氏抬眼,目光如電,直刺王熙鳳:“妹妹,你可知昨兒夜裡,珍大哥書房裡,除了璉二爺,還有誰在?”
王熙鳳執壺的手頓了頓,壺嘴一偏,幾滴茶水滴在紫檀案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輕輕放下茶壺,抬眸,與尤氏四目相對,良久,才緩緩道:“姐姐既然問了,我也就不繞彎子——昨兒戌時三刻,蓉哥兒曾去過一趟書房。雖隻站了半盞茶工夫,可出來時,臉色比紙還白。”
尤氏呼吸一窒。
賈蓉?那個向來油滑諂媚、見風使舵的蓉大爺?他摻和什麼?
可轉念一想,尤氏心頭猛地一跳——蓉哥兒前些日子,不是剛從江南采買了一批上等蘇綢回來麼?據說其中三匹雲錦,是專為尤三姐定做的……
她猛然攥緊匣子,指甲幾乎掐進黑漆裡。
原來如此。
不是尤三姐瘋了。
是有人,借尤三姐這把刀,先廢了她尤氏,再順理成章扶起尤二姐、尤三姐,再由賈蓉暗中操控,將寧國府徹底變成他父子二人囊中之物。
而賈珍,不過是被人牽著線的傀儡。
尤氏緩緩起身,將黑漆匣子抱在懷中,仿佛抱著自己的命脈。她朝王熙鳳深深福了一禮,額頭幾乎觸到膝蓋:“今日之恩,尤氏銘記肺腑。他日若有所需,刀山火海,我必赴之。”
王熙鳳連忙起身攙扶,卻在指尖相觸一瞬,分明感到尤氏手腕內側,有一道極細、極淺的舊疤——那是多年前,尤氏初入寧國府,為拒賈珍強索,以簪劃腕留下的印跡。
十年過去,疤痕淡了,可那股不肯折腰的硬氣,卻從未消減半分。
“姐姐言重了。”王熙鳳扶她落座,親手捧起那碗已微涼的冰糖雪梨羹,“喝了吧,潤潤喉,往後——有的是硬仗要打。”
尤氏點頭,捧碗飲儘,甜潤清冽的滋味滑入喉間,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潮。
她知道,這一局,才真正開始。
而寧國府的天,再不會是賈珍一人說了算。
三日後,餘太師攜全家啟程歸鄉,臨行前夜,榮國府設宴餞行。
席間,王熙鳳當眾舉杯,敬餘太師:“願老太師鬆鶴延年,福澤綿長。”又敬餘嫣然,“祝妹妹琴瑟和鳴,百年好合。”
眾人齊聲附和,唯獨賈珍舉杯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因他方才無意瞥見,尤氏坐在王熙鳳身側,左手腕上戴著一隻赤金嵌玉鐲,鐲子內側,赫然刻著一行極細小的字——
“寧國府尤氏,永鎮中饋。”
那是寧國府曆代當家奶奶才配擁有的宗祠信物,自賈敬棄世、賈珍荒唐之後,已塵封整整十七年。
如今,它重新戴在了尤氏腕上。
賈珍盯著那行字,喉結上下滾動,終於,緩緩將酒杯湊至唇邊,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燒得他眼尾發紅。
而尤氏,隻輕輕放下空杯,抬眸望向窗外——暮色四合,一輪新月如鉤,清輝遍灑,照得整個榮國府飛簷翹角,銀光浮動,肅殺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