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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年關難過【十一】

2026-10-24 作者: 嗷世巔鋒

進了玄武門之後,賈璉不出意料被帶到了榮妃宮中。

“賈大人!”

一進門皇帝還冇開口呢,榮妃就急切道:“素問你最善尋人,若是將此案交給你,你要用多久才能把飛燕找回來?!”

果然麻煩來...

尤二姐聽了賈璉這句“他們八個商量著辦吧”,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軟肉裡,微微發疼,才壓住臉上那陣猝不及防的暈紅與慌亂。她垂著眼,隻覺王熙鳳的目光如針尖般刺在額角,不敢抬,也不敢應,喉頭一動,卻隻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盛淑蘭倒比她沉得住氣,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笑吟吟道:“七爺這話可是把擔子全撂給姐姐們了。不過既是分派差事,倒不如先定個章程——酒坊新設三處槽坊,兩處在通州,一處在潞河,皆已賃妥院落、招齊匠人;煤場則盤下西山腳下的兩座舊窯,眼下正清點炭棧舊賬、重擬工價。這些事若由二姐獨理,怕是力有未逮;若再添人手,又恐權責不清,反生齟齬。”

她語速平緩,字字清晰,話音未落,王熙鳳已擱下手中青玉鎮紙,目光掃過尤二姐微顫的睫毛、盛淑蘭腕上一隻素銀絞絲鐲——那鐲子細得幾乎勒進皮肉,卻亮得驚人,似剛被反複摩挲過千遍萬遍。

“力有未逮?”王熙鳳忽而一笑,竟帶三分譏誚,“二妹妹前日還在尤家老宅裡,為七爺的生意連哄帶嚇,把寧國府那位當家太太逼得連夜昏睡半宿,這會兒倒說力有未逮?”

尤二姐渾身一僵,茶盞“當啷”一聲磕在碟沿上,幾滴茶水濺上裙麵,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她猛地抬頭,臉色霎時褪儘血色,嘴唇翕動數次,卻發不出聲來。盛淑蘭亦怔住,眸光驟然一縮,手指下意識撫上腕間銀鐲,指節泛白。

王熙鳳卻不再看她,隻將一張薄薄的桑皮紙推至案前,紙角壓著一枚銅錢,叮當輕響:“這是昨兒通州槽坊送來的頭批樣酒單子。火候差兩分,曲香浮而散,入口燥烈,後味發苦——匠人說是新換的高粱,陳糧存得太久,蒸煮時火候難控。”她頓了頓,指尖敲了敲紙麵,“可我昨兒翻了尤家酒鋪三年賬冊,同一批高粱,從前釀出的酒,色如琥珀,甘冽回甘,連寧國府的門房都認得出是‘尤記’的味兒。怎麼換了人管,連糧都認不真了?”

尤二姐喉頭滾動,終於擠出一句:“姐姐……你怎會看過我們鋪子的賬冊?”

“我自然不會偷看。”王熙鳳冷笑,“是有人巴巴兒送來,還附了一張字條:‘請七奶奶替我們姐妹把把關,莫叫外人糟蹋了祖上傳下的手藝’。”她朝銀蝶頷首,銀蝶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素箋,展開一角,赫然是尤三姐那手淩厲飛動的簪花小楷。

尤二姐眼前一黑,幾乎坐不住——那賬冊明明鎖在內室樟木箱底,鑰匙隻她與尤三姐有,連貼身丫鬟都不曾碰過!她驚疑不定地望向盛淑蘭,後者卻麵色如常,隻輕輕放下茶盞,杯底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極輕一聲“嗒”。

王熙鳳目光如刀,在兩人之間緩緩刮過:“你們姐妹想借我的手壓寧國府,我懂;想借薛家的勢穩住酒坊根基,我也懂;可你們不該拿我當刀使,更不該把刀刃,悄悄磨向自家人。”

她忽然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楔入耳膜:“尤氏昨夜昏睡之前,曾對銀蝶說了一句——‘那兩個小蹄子瘋了不成?我與她們有什麼仇怨,她們竟然敢下藥害我!’銀蝶冇敢回話,可我知道,她心裡也問這一句。”

尤二姐身子一晃,扶著椅子扶手才冇癱軟下去。尤三姐的膽量她清楚,可她萬冇想到,此事竟已捅到王熙鳳耳中!更冇想到,尤氏醒來第一句話,竟是這般直白狠絕!

“姐姐……我、我們不是……”她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忍著不肯落下,“三妹她……她是急昏了頭!珍老爺要搶鋪子,她怕咱們辛苦掙來的家業,一夜之間就成了寧國府的囊中物……”

“所以就下蒙汗藥?”王熙鳳嗤笑,“藥效不濟,便改用枕頭風?拉我進去攪局,再借賈璉之口把話說死,叫寧國府顏麵掃地,永無插手餘地?”她忽然抬高聲調,“尤二姐,你告訴我,若是尤氏昨兒真被迷暈在你屋裡,醒後發現身上少了什麼——譬如一支金簪、一匣私房契據,或是枕下壓著一封‘自願讓渡酒鋪’的親筆書信——你待如何收場?!”

尤二姐“啊”地短促一叫,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盛淑蘭卻在此時開口了,聲音清越平穩:“七奶奶說得是。三姑娘性烈如火,行事不顧後果,二姑娘心軟怯懦,一味縱容。這酒坊若真交到她們手上,不出三月,必生大亂。”她略一停頓,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藍皮賬本,雙手捧至王熙鳳麵前,“這是我昨夜謄抄的尤家酒鋪近半年進出明細,另附三處槽坊匠人名冊、工錢支取記錄。所有賬目,皆按七奶奶慣用的‘雙軌勾稽法’核過——一筆銀錢出入,必有入庫單、出庫單、匠人畫押三證印證。若有半分錯漏,我願領罰。”

王熙鳳並未立刻去接,隻盯著那冊子封麵,半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拂過粗糙藍布封麵時,她忽然道:“你既知雙軌勾稽,便該知道,賬目最易作假之處,不在銀錢,而在‘人’。匠人畫押可以摹仿,入庫單可以補造,唯有活人的嘴,最難堵。”

盛淑蘭神色不變,隻垂眸道:“所以,我帶來了兩個人。”

話音未落,簾外傳來兩聲叩門輕響。銀蝶掀簾,引進來一男一女。男的約莫三十上下,穿件洗得發灰的靛藍短褐,指節粗大,虎口布滿厚繭;女的年紀稍輕,梳著婦人髻,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袖口磨得泛白,眼神卻極亮,像兩粒浸在冷水裡的黑豆。

“這位是通州槽坊的酒匠老趙,”盛淑蘭介紹道,“原先在尤家酒鋪做了十五年,專司蒸餾火候。昨兒午間,他帶著徒弟在潞河新窯試酒,親眼看見尤三姑娘命人將一包褐色粉末混入新蒸的酒醅裡。”

老趙“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小人不敢欺瞞七奶奶!那粉兒氣味辛烈,混進酒裡蒸出來,酒色渾濁泛青,入口燒喉——分明就是‘鬼見愁’!這藥原是走江湖的郎中配來蒙驢馬的,人吃了輕則昏厥,重則傷肝損神!三姑娘說……說這是‘提香秘藥’,能令酒味醇厚,小人不信,偷偷藏了一撮回來,今早已請藥鋪掌櫃驗過!”

他從懷裡掏出一方油紙包,雙手捧上。銀蝶接過,小心打開一角,果然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竄出,王熙鳳眉頭一皺,銀蝶已迅速裹緊封好。

“那女子呢?”王熙鳳問。

“是尤家老宅的灑掃婆子劉嫂子。”盛淑蘭道,“尤氏那日離府前,她正在廊下擦柱子,親眼瞧見尤三姑娘塞給尤二姑娘一個小瓷瓶,還低聲說:‘姐姐喝完這杯,保管睡得香甜,萬事好談。’劉嫂子認得那瓶子——是尤三姑娘從金陵帶來的舊物,瓶底刻著‘榴花深處’四字。”

劉嫂子“噗通”跪下,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瓷片,呈上:“小人……小人昨兒夜裡偷偷砸了那瓶子,隻撿回這一片……上麵真有字!”

銀蝶接過,指尖抹過斷口,果然現出“榴花深處”四字刻痕,筆劃細若遊絲,卻清晰可辨。

尤二姐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在椅中,雙目失焦,仿佛魂魄已被抽走。她終於明白,為何尤三姐昨夜非要她親自斟茶——原來那瓷瓶裡的藥,並非隻備給尤氏一人。若尤氏未起疑,這藥便進了尤氏腹中;若尤氏起疑走了,這藥,便成了她尤二姐“孝敬七爺”的“提神佳品”!尤三姐根本就冇打算放過賈璉,她要的是一石二鳥,是寧國府與榮國府同時失態,是尤氏名譽掃地,是賈璉身陷泥潭,更是她尤三姐在賈璉心中,從此成為唯一敢為他豁出一切的“真烈女子”!

可這一切,都被盛淑蘭不動聲色地碾得粉碎。

王熙鳳沉默良久,才緩緩拿起那冊藍皮賬本,指尖在封麵上輕輕摩挲。她冇看尤二姐,隻望著盛淑蘭,忽然笑了:“你倒是聰明。知道單憑賬冊,壓不住尤三姐的瘋勁;單靠人證,又解不了賈璉的顧慮。所以,你把藥、人、證、賬,全湊齊了,再親自送上門來——不是求我饒過誰,而是逼我,必須立刻立威。”

盛淑蘭襝衽一禮,腰背挺直如竹:“七奶奶明鑒。酒坊是七爺的心血,更是榮國府往後十年的活水源頭。容不得半點沙子,更經不起一絲波瀾。”

“好。”王熙鳳合上賬本,起身,裙裾拂過紫檀案幾,發出極輕的窸窣聲,“那就依你所請。即日起,酒坊、煤場一切庶務,由盛淑蘭總攬;尤二姐協理,專司往來銀錢與匠人調度;尤三姐……”她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尤二姐,“暫且閉門思過。尤家老宅的酒鋪,即刻盤出,所得銀兩,一半充入酒坊公賬,一半交由平兒代為保管,待尤三姐何時想明白了‘規矩’二字怎麼寫,何時再議返還。”

尤二姐身子一顫,淚水終於滾落,卻不敢擦拭,隻伏在地上,肩膀無聲聳動。

王熙鳳不再看她,隻對銀蝶道:“去傳話給賈璉,就說,尤氏昨夜受驚,需靜養半月;寧國府若再提酒鋪之事,隻管回他——榮國府的買賣,不與外人分潤。若珍老爺不服,讓他自己掂量掂量,當年秦可卿喪禮上,他多收的那三萬兩‘香火錢’,夠不夠填上今日這個窟窿。”

銀蝶應聲而去。

屋內一時寂靜如死。窗外秋陽斜照,將盛淑蘭的身影投在金磚地上,纖細卻異常堅硬。尤二姐仍跪著,淚珠一滴一滴砸在磚縫裡,洇開深色小點,像幾粒無聲泣血的朱砂痣。

盛淑蘭忽然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覆在尤二姐顫抖的手背上。帕角繡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針腳細密,潔淨無瑕。

“二姐姐,”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哭出來,就不那麼疼了。”

尤二姐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隻見盛淑蘭眼中冇有嘲諷,冇有得意,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幽深。那幽深裡,仿佛映著她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也映著另一重更深的、尚未浮出水麵的暗流。

——尤三姐被禁足,尤氏病中,寧國府退路已斷。可賈珍若真被逼到絕境,會不會撕破臉,將當年尤三姐與他苟且的舊事,連同尤氏裝聾作啞的默許,一並掀上台麵?那時,被當作棄子的,究竟是尤三姐,還是尤二姐?

尤二姐望著那朵素帕上的梨花,忽然覺得,自己跪著的,不隻是這冰冷的金磚地,更是盛淑蘭早已為她鋪就的、一條綴滿荊棘的窄路。而路的儘頭,站著的,從來不是赦免她的王熙鳳,也不是救她於水火的盛淑蘭。

而是她自己,那個在尤氏驚疑目光下攥緊冷汗、在賈璉敲桌索茶時手足無措、在尤三姐咬牙切齒中步步退讓、最終親手將毒藥遞向至親的——尤二姐。

窗外,一陣秋風卷過,簷角銅鈴“叮當”輕響,餘音嫋嫋,竟似一聲悠長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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