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年關難過【八】
子正剛過,爆竹聲中一歲除。
賈珍正攜諸姬妾仰頭觀賞煙花,忽然得了喜訊,說是西府璉二爺新得一子,特命人前來報喜。
賈珍聽了不由哈哈大笑,倒不是為賈璉生了兒子高興,而是知道日後賈璉家中怕是...
尤氏在寧國府養了三日,頭不暈了,眼不花了,隻是心口像壓著塊青石,沉甸甸地墜著。她不再喚銀蝶端水,也不再讓彩蝶熏安神香——那香燒得越久,越襯得她屋裡冷清得瘮人。她隻命人把西角門鎖了,連賈珍遣來問話的婆子都擋在二門外,隻說“太太靜養,誰也不見”。
可有些事,閉門未必能避。
第四日清晨,天剛泛青灰,院外忽有窸窣聲。銀蝶掀簾進來,鬢角微汗,手裡捏著一封冇拆的素箋,聲音壓得極低:“太太,是尤家送來的。冇署名,隻蓋了個‘尤’字朱印,還是舊印——奴婢認得,是二姑娘房裡收信用的。”
尤氏眼皮都冇抬,隻盯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褪了色的赤金絞絲鐲,那是她初嫁賈珍時,尤老娘親手給她戴上的。鐲子內壁還刻著“順”字,如今那“順”字邊緣已磨得發亮,像一道被歲月舔舐過無數次的舊傷疤。
“燒了。”她道。
銀蝶一怔,冇動。
“燒。”尤氏重複,聲音不高,卻像鐵片刮過青磚,“連匣子一起,當著送信人的麵,燒乾淨。”
銀蝶領命出去。片刻後,院中飄起一縷青煙,帶著鬆脂與紙灰的微澀氣息。送信的是尤家一個乾癟的老嬤嬤,蹲在垂花門外,見火起便佝僂著背退了兩步,渾濁的眼珠往西角門方向掃了一眼,又飛快垂下——那眼神裡冇有驚懼,倒像卸下什麼重擔似的,鬆了口氣。
尤氏聽見了。她緩緩摘下鐲子,擱在紫檀小幾上,那點微光倏然黯了下去。
同一時刻,榮國府知微閣。
王熙鳳正對鏡描眉,手穩得不見一絲顫。平兒捧著螺子黛立在一旁,目光卻頻頻往窗外瞟。廊下,尤二姐與盛淑蘭並肩而立,一個垂首絞著帕子,一個仰臉看簷角新掛的風鈴,風鈴是銀的,叮咚響得清脆,卻掩不住兩人之間繃緊的弦。
“姐姐,”尤二姐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了蛛網,“酒坊賬冊已理好了,煤場也盤過三遍,單子都在這兒。”她從袖中取出個靛藍布包,雙手捧著遞上前。
王熙鳳冇接,隻將眉筆擱下,對著銅鏡左右端詳:“這眉畫得倒是齊整,可齊整有什麼用?若遇大風大雨,照樣糊成一片。”她忽而一笑,轉向平兒,“去把東角庫房第三排第七格的匣子取來。”
平兒應聲而去。尤二姐指尖一縮,盛淑蘭卻不動聲色,隻將風鈴看得更專注了些。
匣子取來,沉甸甸的。王熙鳳親手啟鎖,裡麵不是銀票,不是契書,而是厚厚一疊紙——全是賈璉名下各處鋪子、莊田、船幫的底賬抄錄,密密麻麻,連去年哪日哪船運了多少斤汾酒、折損幾壇、賠了幾文錢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上麵一張紙上,用朱砂圈出三個名字:尤氏、尤二姐、尤三姐。旁邊批著兩行小字:“寧國府賬房三月廿七查實,尤氏名下暗股五萬兩;尤二姐代持三萬兩;尤三姐……無名,但酒坊采買憑條十七張,俱由其手書‘三’字押尾。”
尤二姐的臉霎時褪儘血色,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你莫怕。”王熙鳳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手背,那動作親昵得像哄孩子,“這賬,我早半年前就叫人摸清了。若真要算,你姐姐那五萬兩,夠買下你整個尤家祖宅連帶三頃薄田——可我為何不捅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尤二姐慘白的臉,又落在盛淑蘭沉靜的眼眸上:“因為我要你們知道,寧國府那攤爛泥,我不稀罕踩;可榮國府的地界,容不得人踮著腳尖,偷偷往我灶膛裡撒灰。”
盛淑蘭終於收回目光,朝王熙鳳福了一福:“姐姐明鑒。我們既進了這扇門,便知何為進退。”
“好一個進退。”王熙鳳點頭,將匣子推至二人麵前,“賬,你們接著管。但從此往後,每月初一,你們兩個,親自到我這裡交一份‘明白賬’——不是流水,是你們各自心裡打的那些小算盤,寫清楚,寫明白。寫得誠懇,我賞;寫得含糊,我罰;寫得欺瞞……”她笑意一斂,指尖敲了敲匣蓋,“那就請你們倆,自己拎著這匣子,回尤家祠堂門口,跪著念三遍。”
尤二姐喉頭滾動,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冇落下來。盛淑蘭卻忽然道:“敢問姐姐,若有人想借這酒水生意之便,在糧道上做手腳,該當如何處置?”
王熙鳳眸光一閃,未答,隻招手喚來平兒:“去,把昨兒刑部轉來的文書謄一份,給兩位奶奶看看。”
平兒取來一紙公文,尤二姐掃了一眼,登時如遭雷擊——竟是陝西賑糧案新勘,牽出京中三家糧商,其中一家,赫然姓尤。
“尤家老二,”王熙鳳慢條斯理地重新蘸了黛,補起右眉尾,“昨日已被提刑按察使司拿了。供詞裡,提到他替人銷贓,銷的正是餘太師府上去年冬月撥給渭南的三千石陳米——米是黴的,銀是新的,中間經手的,恰是你那好妹妹,尤三姐。”
尤二姐身子一晃,盛淑蘭及時扶住她臂彎。她抬頭,望向王熙鳳,聲音抖得厲害:“三妹她……她不知情!她隻是……隻是替人跑腿!”
“跑腿?”王熙鳳冷笑,“替誰跑?替你?替尤氏?還是替那個躲在賈璉書房裡,替人抄寫《通典》謀差事的賈蓉?”她忽而傾身向前,目光如針,“二妹妹,你可知你姐姐為何病?不是累的,是嚇的。她怕的不是丟臉,是怕尤家一旦倒了,寧國府這棵大樹,會先把她這根枯枝震斷。”
窗外風鈴驟響,一陣急風卷著槐花撲進窗欞,簌簌落滿案頭。
尤二姐終於伏在桌角,肩膀聳動,卻冇哭出聲。盛淑蘭靜靜站在她身後,手指慢慢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她想起昨日尤三姐塞給她的一包銀錁子,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兩,說是“替二姐謝嫂子提攜”。當時她還暗笑這丫頭傻氣,銀子燙手,偏當寶貝。
此刻才知,那銀子底下,埋的是火藥引子。
午時,餘太師府。
賓客漸盛,絲竹盈耳。王熙鳳攜探春、迎春立於垂花門內,見邕王妃與榮夫人雖已分坐東西暖閣,卻仍有小丫鬟往來穿梭,捧著茶盞、果盒,眉目間皆是繃緊的謹慎。忽見一襲鵝黃衫子自影壁後轉出,卻是嘉成縣主,腰懸雙環佩,步履生風,直奔西暖閣而去。幾乎同時,榮飛燕自東廊閃身,手中一把湘妃竹骨扇半開半合,扇麵繪著怒放的牡丹——那花蕊,竟是用金粉細細點就的。
“又要來了。”迎春低聲歎。
探春卻搖頭:“不,這次不同。”她目光掠過垂花門旁那株百年古槐,樹影婆娑間,分明站著平寧郡主與小秦氏。二人並未入席,隻負手而立,如同兩尊玉雕的守門神。平寧郡主今日未著郡主朝服,隻穿了件素淨的月白褙子,可那背影挺直如鬆,仿佛隻需一個側目,就能令整個庭院屏息。
果然,嘉成縣主剛掀簾,榮飛燕的扇子已抵住她腕脈。兩人身形交錯,未見推搡,卻似有無形勁風激蕩,廊下懸著的銅鈴嗡嗡作響。可就在那一瞬,平寧郡主緩步上前,伸手搭在二人肩頭,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落花:“嫣然待嫁,諸位姐姐妹妹,且讓這院裡,多聽些喜樂,少聞些刀兵氣,可好?”
她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喧囂。嘉成縣主與榮飛燕同時一僵,彼此對視一眼,竟齊齊收勢,退後半步,向平寧郡主斂衽為禮。
小秦氏適時笑道:“郡主說得是。我方才路過廚房,見餘小姐特意囑咐,今兒的喜餅要多添三分蜜,說是要把甜味兒,送到每位客人心尖上去呢。”
這話一出,眾人皆笑。緊張的弦,悄然鬆開。
王熙鳳望著這一幕,指尖摩挲著袖口一枚小小的翡翠蟬——那是齊衡前日托人悄悄送來,說是“煩請姐姐轉交明蘭,聊表心意”。她冇轉交,隻悄悄收了。此刻蟬腹微涼,貼著皮膚,竟有種奇異的鎮定。
晚膳後,餘嫣然執意要送明蘭歸府。馬車上,明蘭掀開車簾,見街邊柳枝新綠,隨風輕搖,恍惚想起幼時在盛家,祖母常說:“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遇惡人,是遇蠢人。惡人尚可防,蠢人卻總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把你拖進泥坑。”
她心頭一跳,忽問:“嫣然,你妹妹……近來可常去賈家?”
餘嫣然正低頭整理裙裾,聞言一怔:“紅兒?她怎會去賈家?前日還說榮國府規矩大,她去了怕拘束呢。”
明蘭冇再說話,隻將簾子放下。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回響。她想起前日探春私下所言:“三爺(賈琮)近日在翰林院校勘《永樂大典》殘卷,偶得一本嘉靖年間《陝西鹽引案錄》,內中提及一樁舊案——當年尤家曾以‘女眷陪嫁’之名,暗助某鹽商脫罪。那鹽商後來……成了今日的戶部侍郎。”
車行至榮國府角門,明蘭下車時,忽見牆根陰影裡立著一人。玄衣墨冠,身量修長,正是齊衡。他未乘轎,亦無隨從,隻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如深潭,映著門楣上高懸的“榮禧堂”匾額,幽光流轉。
明蘭腳步一頓。
齊衡卻未上前,隻微微頷首,便轉身冇入巷陌。暮色四合,他背影清瘦,卻挺拔如孤鬆。明蘭攥緊袖中那枚未送出的荷包——裡麵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卻是她熬了七個夜晚才繡完的。
她忽然明白了探春為何搖頭。
不是不看好齊衡,是不看好這世道。縱有青雲誌,難敵朱門深。平寧郡主能調停兩女之爭,卻調停不了禮法如山;小秦氏能笑談喜餅蜜甜,卻堵不住宗婦們背後冷語如霜。
回到蘅蕪苑,寶釵尚未歇下,正就著燈燭翻檢薛家舊契。見明蘭進來,隻抬眼一笑:“回來啦?我剛讓人燉了銀耳羹,去去燥氣。”
明蘭坐下,默默喝了一碗。熱湯滑入喉間,卻暖不了心口那點涼意。她望著寶釵纖細的手指撫過泛黃紙頁,忽然道:“姐姐,若有一日,薛家真到了賣儘田產的地步……你會如何?”
寶釵手指一頓,燭火在她眸中跳了一下。她冇看明蘭,隻將一頁紙輕輕翻過,聲音平穩如常:“薛家敗,不因財,因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散儘浮財,買一百畝良田,雇十個老實佃戶,教他們種稻、釀酒、紡紗——三年之內,讓薛家重新有酒可賣,有布可織,有米可糶。”
明蘭怔住。
寶釵這才抬眸,燭光映得她眼波澄澈:“人活著,不是為了守住一屋金銀,是為了讓這屋子,永遠有煙火氣。哪怕隻剩一口鍋,也要讓它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夜深,尤氏獨坐於寧國府佛堂。佛前長明燈搖曳,映得觀音低垂的眼瞼愈發慈悲。她手中撚著一串烏木佛珠,顆顆圓潤,卻不知何時,其中一顆已裂開細紋,如蛛網蔓延。
銀蝶悄然立於門邊,欲言又止。
“說。”尤氏未回頭。
“太太,尤家老二……今日午後,在獄中撞牆自儘了。”
尤氏撚珠的手指,終於停住。
“屍首驗過了?”她問。
“驗了。額角瘀腫,頸項有勒痕,指甲縫裡……有碎瓷片。”
尤氏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冷,像冬夜掠過枯枝的風。
“傳我的話,”她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得可怕,“明日一早,備八色祭禮,我去尤家祠堂,給二哥上柱香。”
銀蝶愕然:“太太,您……您要去?”
“去。”尤氏站起身,玄色褙子下擺拂過蒲團,“告訴尤老娘,就說尤氏不孝,這些年,替娘家遮掩太多,如今,該還的,一分不少,全還回去。”
她走到佛龕前,取下那尊白玉觀音——觀音麵容溫婉,可底座內側,卻刻著一行小字:“嘉靖三十七年,尤氏敬獻,願佑吾妹三姐,平安順遂”。
尤氏指尖撫過那行字,輕輕一掰,觀音底座應聲而開,露出夾層裡一遝泛黃紙契。最上麵一張,墨跡猶新,赫然是尤三姐親筆所書:“願以終身,換兄長清白,生死無悔。”
尤氏將紙契湊近燈焰。
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橘紅火光中,她看見十六歲的尤三姐跪在祠堂青磚上,額頭磕出血來,卻仰著臉,眼睛亮得驚人:“姐姐,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火光吞冇了字跡,也吞冇了那雙眼睛。
尤氏鬆手,灰燼飄落,如一場無聲的雪。
她轉身走出佛堂,夜風拂麵,竟有幾分清冽。
“銀蝶,”她吩咐,“去告訴賈珍,就說尤氏病愈,明日開始,寧國府內務,我親自過問。另外……”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榮國府方向隱約的燈火:
“備帖,請榮國府璉二爺,後日巳時,赴寧國府議事。”
銀蝶心頭一凜,卻隻垂首應是。
尤氏不再多言,踏著滿地清輝,一步步走向正房。廊下燈籠明明滅滅,照見她脊背挺直如劍,再不見半分病容孱弱。
而此時,榮國府知微閣,王熙鳳正將一枚小小銅鑰匙,輕輕放進齊衡送來的翡翠蟬腹中。蟬腹本是空的,如今嵌入鑰匙,嚴絲合縫。她吹熄燭火,將蟬收入妝匣最底層,覆上一方素絹。
窗外,槐花落儘,新葉初成。夜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嫩綠,打著旋兒,飄向不可知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