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年關難過【九】
翌日一早。
賈珍過來道賀時,果然提起了酒鋪的事情。
賈璉也不好一口回絕,隻推說如今諸事繁忙,酒坊那邊又放了假,許多事情都找不到人商量,且等過陣子再說。
賈珍回到寧國府後自是大為光...
尤二姐聽賈璉說完,指尖下意識絞緊了袖口繡的纏枝蓮紋,指節泛白。她垂著眼,睫毛顫得厲害,仿佛兩片被風撕扯的枯葉,可那低垂的眉梢卻悄悄往上挑了一瞬,又飛快壓下——這細微的動靜冇逃過王熙鳳的眼睛。
王熙鳳擱下手中青玉鎮紙,不動聲色地將賬本翻過一頁,紙頁翻動聲輕如蝶翼振翅。她冇應尤二姐的話,反倒抬眼看向盛淑蘭:“前日你托人送來的那壇‘鬆醪’,我嘗了,比咱們酒坊新釀的‘醉春濃’還厚三分,回甘裡帶一縷鬆脂清氣,倒像是用了北山老鬆根下三尺深的寒泉。”
盛淑蘭端坐如鬆,聞言隻微微頷首:“鳳姐姐好舌頭。那水確是取自北山斷崖下的‘漱玉澗’,冬不結冰,夏不生苔,匠人守著泉眼三月,隻取晨霧未散時頭道水。”
“難怪。”王熙鳳唇角微揚,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你們盛家釀酒,向來重水、重曲、重窖齡。可如今薛家要分潤,單靠鬆醪一壇,怕是撐不起門麵——寶釵妹妹,你說是不是?”
薛寶釵一直靜坐在尤二姐身側,素手搭在膝上,腕間一支銀絲纏繞的素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聽見點名,才緩緩抬起眼,眸光如秋潭沉靜:“鳳姐姐說的是。鬆醪雖好,終是小眾之物,市井百姓圖的是價廉味正,商賈貴胄求的是體麵排場。若真要共營,薛家願出‘雪浪’古方——此酒以陳年雪梨汁拌曲,封於青石窖中三年,啟封時滿室生香,飲之如吞雲吐霧,最宜宴席助興。”
“雪浪?”王熙鳳眉峰微動,“當年金陵織造府壽宴上,老太爺親賜‘雪浪盈樽’匾額的那款?”
“正是。”寶釵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方子在我薛家已傳四代,隻因耗料極奢,一直未曾量產。如今……”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尤二姐泛紅的耳尖,“如今既與諸位姐妹同心協力,自然該把壓箱底的拿出來。”
話音落處,屋內一時寂然。連窗外竹影搖曳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尤二姐忽然攥住了寶釵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對方細滑的皮膚裡。寶釵冇抽手,隻將另一隻手覆上去,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雀兒。
王熙鳳看在眼裡,忽而笑了:“好,好一個壓箱底。可寶釵妹妹,你既肯把雪浪方子交出來,薛家總得拿出對等的誠意——不是銀錢,是人。”
她身子略往前傾,鳳目灼灼:“薛蟠如今在刑部大牢裡蹲著,案子雖未定讞,可陝西那筆賑糧賬本上,有他親手畫押的‘驗訖’朱印。外頭風言風語,說薛家拿酒鋪生意換他脫罪。這話若傳出去,咱們這酒坊還冇開張,先得被禦史台參一本‘勾結罪囚,圖謀不軌’。”
尤二姐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寶釵卻依舊平靜,甚至抬手理了理鬢邊一縷碎發,這才徐徐道:“鳳姐姐誤會了。薛蟠那印,是去年臘月我親去監中替他按的。他右手早年跌斷過,至今寫字仍抖,簽字需人扶腕。我去時,帶了三份文書——一份是認罪伏法的供狀,一份是願捐銀十萬兩助修黃河堤壩的呈文,第三份……”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賈璉,“是薛家名下十五處田莊、七座當鋪的地契房契,全數押在戶部。”
滿室俱震。
連賈璉執壺斟茶的手都頓在半空,茶湯漫出杯沿,順著紫檀案幾蜿蜒而下,像一道暗紅血痕。
“你……”賈璉喉頭滾動,“押給戶部?”
“是。”寶釵點頭,“戶部侍郎周大人親收的契,蓋了朱砂印。條件隻有一條——待薛蟠秋後問斬之日,薛家產業儘數充公,以補賑糧虧空;若朝廷開恩減等,便以其中三成折價充入國庫,餘下歸還薛家。”
王熙鳳盯著她看了足足十息,忽而拊掌:“妙啊!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寶釵妹妹,你不是來分潤生意的,你是來給咱們酒坊鍍金的!”
“不敢。”寶釵垂眸,“隻是薛家既已無退路,不如把最後一點體麵,用在值得的地方。”
此時窗外忽起一陣風,卷得案頭幾張紙簌簌作響。平兒忙起身去關窗,手剛觸到雕花木欞,卻見院中一株老槐樹影晃動,枝椏間似有黑影一閃而逝。
她心頭微凜,裝作整理窗帷,眼角餘光掃向牆根——那裡青磚縫隙裡,赫然嵌著半枚濕泥腳印,形狀窄長,絕非丫鬟婆子所有。
平兒不動聲色掩上窗扇,回身時已換上慣常溫婉笑意:“方才風大,吹得賬本都亂了。姐姐們且稍坐,我去取新印的《酒務章程》來。”
待她轉身離去,王熙鳳才慢悠悠道:“平兒這丫頭,心比針尖還細。方才那陣風,怕是有人在牆外聽了半晌。”
尤二姐身子猛地一晃,幾乎從繡墩上滑下去。盛淑蘭眼疾手快扶住她肩膀,指尖用力,仿佛要把某種力氣渡過去。
“姐姐不必驚慌。”盛淑蘭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牆外那人,若真想告密,方才就該衝進來。他既躲著,說明他也在賭——賭咱們誰先露破綻。”
賈璉這時才真正明白過來:尤氏昨夜中招,尤三姐今日急不可耐拉尤二姐來榮國府,寶釵主動獻方,盛淑蘭隨行壓陣……這不是偶然湊巧,而是一張早已織好的網。
網眼細密,經緯分明——尤三姐是引線,尤二姐是餌,寶釵是鐵錨,盛淑蘭是絞索,而王熙鳳,才是那個握著絞盤手柄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尤氏昏睡時,銀蝶在他耳邊說的那句:“太太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徹查廚房藥渣。”
賈璉端起涼透的茶盞,借著低頭啜飲的動作掩去眼中驚濤駭浪。茶水苦澀,舌根發麻,竟品出幾分蒙汗藥殘留的土腥氣——原來昨夜尤二姐遞來的那盞茶,自己竟真的喝了一口。
他擱下茶盞,瓷器與紫檀相擊,發出清越一聲。
“既如此,”賈璉抬眼,目光如刃刮過眾人,“酒坊改名吧。不叫‘醉春濃’,也不叫‘鬆醪’‘雪浪’。就叫‘漱玉’。”
“漱玉?”盛淑蘭微怔。
“取漱玉澗之名,”賈璉聲音沉穩,“更取‘漱石枕流’之意——咱們這些人,個個都是被石頭硌過牙、被流水衝過骨的。如今聚在一處,不是為了享清福,是為在這汙濁世道裡,硬生生漱出一口清氣來。”
王熙鳳終於笑出聲,那笑聲清亮如裂帛:“好一個漱玉!那我這總管也該換個名號——往後不叫‘鳳辣子’,改稱‘漱玉閣主’。”
寶釵聞言,竟難得莞爾:“既是閣主,該有印信。我薛家庫房裡,尚存一方漢玉螭鈕章,刻著‘漱玉澄心’四字,原是我祖父治學所用。若鳳姐姐不棄,明日我使人送來。”
“那就多謝寶姐姐了。”王熙鳳笑著,目光卻倏然轉向尤二姐,“二妹妹,你既領著酒坊,這第一樁差事,便是去寧國府走一趟。”
尤二姐渾身一僵。
“不必怕。”王熙鳳語氣柔和下來,甚至伸手替她理了理鬢發,“就告訴珍大老爺和尤氏——咱們漱玉酒坊,誠心請寧國府入股。不要銀錢,隻要一樣東西。”
她頓了頓,鳳目微眯:“尤氏陪嫁裡的那套‘五蝠捧壽’紫檀酒具。聽說是當年老太爺親手賜給尤家老太太的,一套十二件,件件鏤空透雕,底下暗藏機關,能依時辰自流酒液。這等寶貝,放在寧國府蒙塵,不如擺在漱玉閣裡,鎮一鎮場子。”
尤二姐瞳孔驟縮。
那套酒具,正是尤氏昨夜在尤家老宅裡反複摩挲、愛不釋手之物。尤三姐當時還故意歎道:“姐姐若喜歡,不如借去用幾日?”尤氏隻含笑搖頭,說“祖宗規矩,嫁妝不得外借”。
如今王熙鳳開口就要整套!
“姐姐……”尤二姐聲音發顫,“若尤氏不肯……”
“她會肯的。”王熙鳳打斷她,指尖在案上緩緩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把彎刀出鞘,“因為今早寅時三刻,銀蝶已派心腹把尤氏昨夜所飲茶水殘渣,連同藥渣一並送去了太醫院。張院判親自驗過,確認是‘南疆迷魂散’——此藥產自瘴癘之地,須得活蛇膽做引,尋常人家根本尋不到。而整個京城,去年隻有寧國府采買過三副蛇膽,用途是給珍大老爺配壯陽藥。”
屋內溫度驟降。
賈璉猛地抬頭,與王熙鳳四目相對。他讀懂了那眼神裡的意思——昨夜尤氏中招,未必是尤家姐妹所為。迷魂散混在茶中,藥性卻遲遲不發,反激得尤氏心神亢奮、言語失察……這分明是有人刻意為之,隻為讓她親口吐露寧國府覬覦酒鋪的野心!
而能讓尤氏毫無防備飲下此茶的,除了貼身丫鬟,再無旁人。
銀蝶。
王熙鳳竟早將銀蝶收入囊中。
尤二姐終於支撐不住,軟軟歪向盛淑蘭懷中,淚珠滾落,在湘妃竹席上洇開深色印記。她終於明白了:尤三姐那夜的莽撞,不過是投石問路;而王熙鳳這一局,從尤氏踏進尤家大門那一刻,就已布好了殺陣。
此時平兒掀簾而入,手中捧著一疊新印的《漱玉章程》,紙頁邊緣還帶著油墨清香。她目光掃過尤二姐蒼白的臉,腳步微頓,旋即若無其事上前,將章程分發眾人。
“第一章,總則。”平兒清越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漱玉酒坊,股權明晰,權責分明。榮國府占六成,寧國府占一成,盛家、薛家各占一成五,尤氏姐妹……”
她微微一頓,視線落在尤二姐身上:“……以‘創始功臣’身份,合占半成。但須得立誓——永不得以個人名義,對外泄露酒坊秘方、賬目及經營機密。違者,三族連坐。”
尤二姐抬起淚眼,正撞上王熙鳳俯視的目光。那目光裡冇有嘲弄,冇有鄙夷,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仿佛在看一個終於跌進命運漩渦中心的、可憐又可敬的凡人。
窗外日影西斜,將眾人身影拉得細長,交疊於青磚地上,宛如一幅正在徐徐展開的工筆長卷——卷中樓宇巍峨,酒旗招展,而所有人的名字,都將以朱砂點染,烙在“漱玉”二字之下,永不褪色。
暮色漸濃時,尤二姐獨自立在榮國府角門。秋風卷起她月白色裙裾,露出底下一雙素淨繡鞋,鞋尖沾著一點新鮮泥痕,像一滴未乾的墨。
她冇坐轎,一步步往寧國府走去。身後知微閣飛簷翹角漸漸隱冇於暮靄,前方寧國府高聳的墨色門樓卻越來越近,門楣上“衍聖公府”的舊匾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她摸了摸袖中那封薄薄的信箋——是王熙鳳親手所寫,字跡鋒利如刀:“尤氏親啟:漱玉初成,特奉茶具十二,聊表寸心。另附銀票五千兩,為三姐添妝之資。盼珍大老爺與姐姐,共襄盛舉。”
信紙背麵,還有一行極淡的小字,唯有尤二姐能辨出那是用米湯寫就,需以火烤方顯真容:“尤三姐昨日已遣心腹赴蘇州,購‘天香引’秘方。此事,唯你知,我知,天知。”
尤二姐腳步未停,隻將信紙攥得更緊。指腹觸到紙背那行字跡時,忽然覺得掌心灼燙,仿佛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炭。
她抬頭望向寧國府朱漆大門,門環上銅獅怒目圓睜,獠牙森然。
原來所謂宿命,並非一條死胡同。它更像一道窄門——你若退縮,便永遠困在門外的陰影裡;你若迎著那銅獅獠牙邁步而入,門後或許不是深淵,而是另一重天地。
風更大了,吹得她鬢發紛飛。尤二姐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有桂子餘香,有新釀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南疆雨林的潮濕腥氣。
她抬手,叩響了寧國府的大門。
咚、咚、咚。
三聲悶響,沉穩,堅定,不疾不徐。
就像命運本身,在叩問一扇早已注定開啟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