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年關難過【七】
不出賈璉所料。
小秦氏最終果然也服了軟,推說是自己情緒上頭,所以考慮的不夠周詳。
顧廷燁也冇趁機跟她翻臉,畢竟再怎麼說小秦氏也是他的庶母,而且名聲一向很好,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清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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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聽賈璉說完,指尖下意識絞緊了袖口繡的纏枝蓮紋,指節泛白。她垂著眼,睫毛顫得厲害,仿佛兩片被風撕扯的枯葉,可那低垂的眉梢卻微微往上挑著,透出幾分咬牙忍耐的倔勁兒。她冇應聲,隻將膝上搭著的一方素絹帕子翻來覆去折了三折,折成個齊整小方塊,又展開,再折——這動作細密而機械,像在替自己掐著時辰,等那陣心口發燙、耳根發麻的羞恥過去。
盛淑蘭坐在她身側,倒比她沉得住氣。隻見她端起青瓷盞,吹了吹浮在麵上的碧螺春嫩芽,淺啜一口,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王熙鳳擱在紫檀案上的手。那隻手腕子纖細,卻筋絡分明,左手無名指上一枚赤金嵌紅寶的戒指壓得指腹微陷,戒麵朝外,正對著尤二姐的方向。盛淑蘭唇角一牽,笑意未達眼底,隻把茶盞輕輕放回盞托,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七爺這話,倒叫我們姐妹不敢接了。”她開口,聲音清越如簷角風鈴,“酒坊煤場,那是多少雙眼睛盯著的活計?咱們兩個,一個連賬本子都分不清借方貸方,一個連稱杆子怎麼翹都拿不穩,硬塞進去,不是給您添亂,是給寧國府遞刀子。”
話音未落,王熙鳳忽而笑出聲來,不是慣常那種銀鈴似的脆響,而是從喉底滾上來的、帶點沙啞的悶笑。她身子略往前傾,肘撐在案上,指尖點了點盛淑蘭方才說話時擱在膝頭的手背:“好一張利嘴。偏生還長了一副菩薩臉——昨兒你勸薛家姑娘彆急著應承,今兒自己倒搶著來當這個‘難’字?”
盛淑蘭臉上血色淡了一瞬,隨即又浮起溫軟笑意:“姐姐說笑了。我哪裡敢當菩薩?不過是怕自己摔了,連累旁人踩著我的骨頭往上爬罷了。”
這話一出,堂內空氣驟然一凝。
尤二姐猛地抬頭,眸子瞪得圓潤,裡頭水光瀲灩,卻不是委屈,而是驚懼——她聽懂了。盛淑蘭說的不是酒坊,是尤氏昨夜昏睡不醒的事;說的也不是薛家,是尤三姐那壺下了藥的殘茶;說的更不是自己,是昨兒她撲到尤氏懷裡撒嬌時,指尖無意間觸到對方腰後那枚冰涼的、刻著“寧”字的小銅牌——那是寧國府內院管事嬤嬤才有的信物,絕不可能出現在尤氏隨身物件裡。可那牌子確確實實硌了她的指腹一下,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燙得她整條胳膊都麻了半邊。
她當時隻當是錯覺,如今想來,那牌子分明是有人趁尤氏昏沉之際,悄悄係上去的。
——誰乾的?為何要栽贓?又為何偏偏讓她碰見?
她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點氣音。倒是王熙鳳,聞言竟拍了下案幾,朗聲笑道:“妙!真真妙!這話該記下來,貼在知微閣門楣上——‘怕摔了,莫踩骨’。平兒,記著,明兒就寫。”
平兒早立在屏風邊候著,聞言低頭應是,手中紫毫筆尖蘸飽濃墨,卻並未落紙。她抬眼,飛快睃了尤二姐一眼,又垂眸,將那墨跡在硯池邊緣輕輕一旋,旋出個墨色深淺不一的渦。
賈璉一直冇插話,隻慢條斯理剝著橘子。橘瓣飽滿多汁,他掰下一瓣含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眉頭卻微微蹙著。他忽然問:“昨兒尤氏回府後,可是直接歇下了?”
盛淑蘭頷首:“聽銀蝶說,抬進屋子便人事不省,直睡到子時末。”
“大夫呢?”
“來了三個。前兩個搖頭晃腦說勞累過度,第三個開了劑安神定誌湯,抓了藥就走,連脈案都冇留。”
賈璉點點頭,將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又用雪白帕子擦了擦手指。他望向尤二姐,目光沉靜,毫無責備,卻讓尤二姐脊背竄起一股涼意:“二姐,你昨兒同尤氏說話時,可曾留意她左耳後有一顆米粒大的朱砂痣?”
尤二姐怔住,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後——那裡光潔一片。她搖頭,聲音發虛:“冇……冇留意。”
“那就怪了。”賈璉淡淡道,“我昨兒在榮禧堂見她,分明看見了。今日午間寧國府來人送帖子,說尤氏已能起身理事,還特特叮囑,若我得閒,務必去坐坐,商議酒鋪分潤之事。”
尤二姐如遭雷擊,渾身一僵。
尤氏醒了?還理事?還邀賈璉議事?
那昨夜的昏沉、銀蝶的疑慮、盛淑蘭話裡的機鋒……全成了懸在頭頂的鍘刀。她突然明白過來——尤氏根本冇被藥倒!那昏沉是裝的,那沉睡是演的,甚至連銀蝶的“察覺”,或許都是尤氏授意放出的煙霧!為的就是逼她們自亂陣腳,逼她們把藏在肚子裡的話、掖在袖口的刀,儘數亮出來!
她雙腿一軟,差點從錦杌上滑下去,幸而盛淑蘭伸手扶了她一把。那隻手溫熱乾燥,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韁繩、挽弓弦磨出來的。尤二姐借力撐住身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提醒自己不能失態。
“姐姐……”她轉向王熙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硬生生擠出個笑,“您看這事……咱們姐妹是不是太莽撞了?那酒坊,原就是七爺賞的恩典,若寧國府真要開,咱們退一步,讓出兩成利錢,也算全了骨肉情分……”
“讓?”王熙鳳嗤地一笑,指尖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你當寧國府是要跟你討利錢?他們是要你的命——你昨兒抱著尤氏脖子撒嬌時,可看見她袖口露出半截青灰布條?那是守靈孝衣的邊兒。”
尤二姐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青灰布條?孝衣?尤氏何時守靈?寧國府近來並無喪事!
她猛地扭頭看向盛淑蘭,後者正垂眸整理袖口,仿佛冇聽見這句誅心之言。可就在那一瞬,盛淑蘭左手小指極其輕微地蜷了一下——那動作細微得如同蜻蜓點水,卻像一道閃電劈進尤二姐腦海。
小指蜷縮,是江南舊俗裡“諱言喪”的手勢。凡家中有隱秘凶喪未報官、未發喪者,知情者行此禮,以示避諱與警醒。
寧國府……有未報之喪?
尤二姐喉頭劇烈滾動,幾乎要嘔出來。她想起昨兒尤氏被銀蝶扶著出門時,裙裾掃過門檻,底下露出的繡鞋鞋尖上,竟沾著一點暗褐近黑的泥漬——那顏色,像陳年血痂,又像墳頭新土。
“夠了。”賈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重錘落地。他站起身,玄色直裰袍角劃出一道利落弧線,“酒坊的事,暫且按下。尤氏既醒了,明日我親自登門。至於你們——”他目光掃過尤二姐慘白的臉,又掠過盛淑蘭平靜無波的眼,“回去告訴尤三姐,若她還想在這府裡喘氣,就把昨兒那壺茶的渣子,連同藥包,一並封好,辰時前送到我書房。少一星半點,我就把寧國府地窖裡那具裹著油布的屍首,抬到榮禧堂門口曬太陽。”
話音落,滿堂寂靜。
尤二姐雙腿徹底癱軟,整個人順著錦杌滑坐在地,後背抵著冰涼的金絲楠木柱子,冷汗瞬間浸透中衣。她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氣,眼前陣陣發黑,隻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盛淑蘭卻緩緩站起身,福了一禮,儀態端方如初:“七爺放心。東西,必定送到。”
她俯身,一手攙起尤二姐,另一隻手卻悄然按在對方後腰脊椎第三節凸起處——那裡皮肉之下,赫然一枚銅錢大小的硬塊,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尤二姐渾身一顫,想躲,卻被那手掌牢牢扣住,動彈不得。
“彆怕。”盛淑蘭湊近她耳畔,氣息溫熱,聲音卻冷如寒潭,“你背上這東西,叫‘牽機引’。寧國府秘製,三年一埋,七年一引。你昨兒喝的茶裡冇加蒙汗藥,加的是引子。尤氏冇昏睡,你卻已在夢裡,替她簽了三張賣身契——一張給賈珍,一張給尤老娘,一張……”她頓了頓,指尖用力一按,尤二姐疼得悶哼出聲,“……給昨兒在你屋裡,替你試藥的那個小廝。”
尤二姐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抽氣聲,像離水的魚。
“牽機引”三字入耳,她渾身血液霎時凍住。這名字她聽過,是寧國府私牢裡最陰毒的禁術——以秘藥引動血脈深處蟄伏的蠱蟲,蟲不死,引不斷;引不斷,人便是傀儡。昨兒那個“試藥”的小廝……她記得,是尤三姐從外頭買來的啞巴,臉上有道蜈蚣似的疤,昨兒傍晚在她屋後廊下,被尤三姐親手灌下整整一碗褐色藥汁,隨後便倒在青磚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扭曲如煮熟的蝦……
原來……那不是試藥。
那是……種引。
盛淑蘭直起身,拂了拂袖口,仿佛撣去什麼臟汙。她向賈璉與王熙鳳告辭,轉身時裙裾翻飛,露出繡鞋鞋底——那鞋底邊緣,竟也沾著一點暗褐近黑的泥漬,與尤氏鞋尖上的顏色,分毫不差。
尤二姐被盛淑蘭半扶半架著走出知微閣,秋陽斜照,明明暖意融融,她卻冷得牙齒打顫。經過抄手遊廊轉角時,忽見一株枯死的老梅樹,虯枝猙獰刺向天空,樹乾上被人用利器刻了四個歪斜小字:
“血債血償”。
字跡新鮮,木屑猶存,顯然是剛刻不久。尤二姐盯著那四個字,視線越來越模糊,淚水大顆大顆砸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水痕。她終於崩潰,嘶啞哭喊:“三姐!三姐你害死我了——!”
聲音淒厲,驚起簷角一群寒鴉,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同一時刻,寧國府,天香樓後院。
尤氏靜靜坐在臨窗的紫檀美人榻上,膝上攤著一本《金剛經》。銀蝶跪坐在腳踏上,正用小銀剪,仔細修剪她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赤金戒指內圈裡,新嵌進去的一粒芝麻大小的黑曜石——石質幽深,映著窗外天光,竟似有血絲在其中緩緩遊走。
“太太,”銀蝶低聲問,“真要等到明日辰時?”
尤氏冇答話,隻用指尖摩挲著經書泛黃的紙頁,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梅上。半晌,她極輕地笑了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急。牽機引的蟲,要等到子時才能破繭。子時一過……”她頓了頓,指尖撚起一頁經文,緩緩撕下,“……尤二姐的魂,才算真正歸位。”
紙頁飄落,恰好蓋住地上那灘尚未乾透的、尤二姐方才哭出的淚痕。
而就在那淚痕邊緣,一點暗褐近黑的泥漬,正無聲地、緩慢地,向著淚痕中心,蜿蜒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