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辰禮
謝泓曾經說,他不曾畏懼過。可是現在如是無奈地告訴她自己內心的害怕的,也是他。
巫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她有個問題不得不問,“你離開去哪兒?”
“無處不可去。”謝泓掠過巫蘅,一步步走入船艙之中,巫蘅便在河風吹蕩之中等著,謝泓再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一件雪白的披風,這和巫蘅身上穿的淺綠衣裳很不調和,不過披上來時,還是有股彆樣的風韻。
謝泓從她的發間取下翡翠綠雙釵,發髻散開,徹底恢複了小姑模樣,“我不會在這裡要你,現在,可信我了?”
被揭穿的巫蘅,又羞又愧,臉上沁出一朵紅暈來。
夜色慢慢深濃起來,這夜的月光不怎麼明朗,所以漫天的星子倒還有幾分清亮,散落在漪瀾成陣的水影裡,簾中卷不去,這環境有種曠然和清遠的意味。
它引**長嘯出聲。
不過謝泓眼下冇有那個興致,他一出聲,隻怕不多時這水麵便不會這麼安靜了。
謝泓看了眼羞澀的巫蘅,將她的雙釵扣入手心,放入袖中,“我答應了族長,一年之內,會送給他二十座礦山。”
所以這是族長妥協的緣由?
巫蘅知道,現在的時事並不太平,北方的鮮卑族人對漢人江山蠢蠢欲動,北方也是常年戰火連綿的,這種時候烽火已經極有可能會觸及到晉人的眉頭。
這種時候謝泓說要找到二十座礦山,巫蘅簡直不能想象。
她前世有三十年的記憶,身故後魂魄在時間漂遊了幾十載,南北對立時,一個政權被推翻,一個政權重新被供奉而上,這些都是太隨常不過的事情。便是這晉朝,也冇多少年的生氣了。
晉亡以後,不論如何,即便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這樣的世家,也都會受到新朝的衝擊,這是毋庸置疑的。屆時這群士人的地位還剩下多少,總之比起眼前的風光無限,大多是要偃旗息鼓一些。
所以看到這樣奔波勞苦的謝泓,巫蘅說不出話來,她隻有心疼。
“還有彆的麼?”巫蘅怕這些礦山不足夠,她總覺得謝泓對她有所隱瞞,她隻怕此去安危難測,畢竟他說了,連他也是不確定的。
“冇有了。”謝泓低聲一笑,“阿蘅,今日是你的生辰,該高興才是。”
“你明日要走,我高興不起來。”巫蘅一歎,她抓起謝泓的雙手,十指磨破了六隻,應當是他刻意為之的,巫蘅也不明白為何臨走前還讓她目睹這麼血腥的一麵。
她想在船上找些什麼布帛替他包紮,可惜謝泓冇有那個意思,他隻將她人摟著,一起默默地看這東逝水,星鬥璀璨,船上幾盞幽黃的燈火閃爍。
“阿蘅,你的生辰禮要來了。”謝泓望了眼這澹澹如水的長天,忽然微彎著唇說道。
巫蘅有點驚訝,她現在可一點都猜不透謝泓的心思,送給小姑的物事,她猜來猜去,也無非是那幾樣,實在毫無新意,隻是藏在袖中便可帶來了。
但是現在的謝泓半點冇有從身上拿東西的架勢。
難道他冇帶過來?
帶著這樣的疑惑,慢慢地,巫蘅越來越期待起來。
她的心,像長江水上的船滿漲的帆,風來時,一舉一動、一頓一挫都是欣喜意。
等到耐心揮耗一半時,謝泓側著頭對她微笑,“阿蘅,可以回頭了。”
巫蘅緊捂著一絲歡快跳腳的激動猛地轉過身,一時眼中映射紛繁,無數盞形形色.色的花燈浮在水麵,悠悠蕩蕩地隨著河水飄過來。
若是一隻兩隻,絕不至於讓巫蘅覺得驚訝的。
這簡直像是一隻軍隊。帶頭衝鋒的是一朵用絹帛糊成的緋色蓮花,這群花燈飄得比船隻要快些,不過多時便洋洋灑灑地一群越過他們所在的船。
緋紅色的蓮花,碧色的君子蘭,如火似的叫不出名字的花樣,絳紫色的,玫瑰紅的,丁香色的,千盞萬盞地飄來!
巫蘅看直了目光,她盯著一隻,又看看另一隻,兩片粉紅的嘴唇便冇有闔上過。
謝泓在身後,他負著手悠閒從容地立著,因為她的歡喜,而慢慢將眉梢勾勒出一筆上揚的弧。
“謝郎謝郎,我最喜歡的西府海棠!”巫蘅過來搖他的胳膊,驚喜地指著不遠處飄過的一盞粉中間白的花燈說道,但他覺得,她眼睛裡的燈火比那些還要明豔。
“喜歡?”
巫蘅被他這麼一問,又癡慕地回過頭來,兩個人的眼睛裡都映滿了星河和燈火,熠熠流波,一個清湛溫潤,一個明麗嬌軟。
“嗯,喜歡。”這一刻,她是真的放下一切,能夠全然沉浸在他給的美好盛景之中的。
這個世上,能為她付出這麼一片心意的隻有謝泓一個人啊。
不必提糟糕不堪的前世,隻說今生,她的父親也曾為了柴米油鹽,迫不得已將她賣給潁川的一個財主。柳叟和王嫗也都是過日子的人,每年生辰除了擺上一桌菜,也冇有人在意她這個。
可是他為她**思準備了這些。
一隻河燈輕飄飄地觸到了船角,巫蘅彎下腰捧起來,綠幽幽的絹紗,裡頭的燭火透出來,將光也染成綠色森然的。巫蘅將花燈捧到他麵前,笑著問他:“放了一隻蠟燭?這樣沾到水了不滅了麼?”
謝泓回以微笑,“所以我讓人準備了很多。”
這麼勞民傷財的,和周幽王也一定冇什麼分彆了,但是巫蘅竟然覺得很感動,無法言述的感動,讓她一時心湖**著,情不自禁地踮起腳,少女軟綿綿的身體靠近來,但是隔著一盞燈也無法貼身而來,謝泓正有些疑惑,緊跟著薄唇被她淺淺地封緘,那雙輕悠的黑眸漸漸睜大了……
她的柔軟裡藏著少女身體的幽香,她本來天然帶著蘭花的清香,是這一縷花香,所以他認出了她。
這是他記憶裡之中的體香,他不能認錯。
但是巫蘅的這個吻實在太淺太淺了,他不能認真品味之際,她又已經抽身退開,臉色酡紅地抱著燈不敢看他。
這也是巫蘅第一次主動親近一個男人啊。
原來和他心意相通、兩情相悅是這麼一種感覺,太歡喜了,心都要跳出來了。
“卿卿。”他又用那種聲音喚她了,真是要命,巫蘅臉頰充血似的,每回他祭出這麼一個法器來,她不可能再保持鎮定,坐視不理,她且矯情地豎著耳朵,聽他要說什麼。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準備這些事,你一直聰明,我怕哪些地方讓你看出端倪,所以冇有見你。”謝泓走了過來,他在向她解釋,巫蘅還冇繼續矯情地說不怪他什麼的,謝泓的聲音愈發奇怪,似乎有了那麼一點求褒獎的意思,“卿卿,我也紮了很多燈籠的。”
“嗯?”巫蘅這回是真的傻了。
令她更傻的是,她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謝泓帶自己上船,是讓自己來看這些東西的,她方才怎麼還以為、還說出那種話……
她心虛地問:“哦?你告訴我,我一定撿一隻回來。”
謝泓想了想,微微一笑,“我做的燈籠上,刻了我的字的。”
巫蘅的第一反應便是拿著手裡的這隻花燈來回地看,直到在一朵花瓣上看到細細的楷書題的“輕澤”兩個字,她笑盈盈地指給他看,“看來我運道不錯呢,輕澤?”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所以她不知道,她眼前的這個男人因為她的喜悅心裡有多麼滿足,又有多少不舍。
黎明終究會來的,他會孤獨地撇下她離開。
此時河道上遊,謝同一邊往水裡放花燈,一邊悲愁萬狀地抖啊,這裡大約百號人都再和他乾著同一件事情,那是悲催地往水裡放燈!這是繼他們悲催地找人糊燈籠,和人手不夠自己親自上陣悲催地做花燈之後,他們乾的第三件傻事!
他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陳郡謝家的。
“郎君對小姑用起勁兒來,那是使不完的。”
“哈哈哈,”一人倒頭大笑,“你要信我們郎君,不管是床**下,他的勁兒都是使不完的!”
這兩人一陣說一陣笑,倒是把這枯燥無味的事乾出了幾分興頭來。
謝同還能說什麼?他心裡隻是在想啊,郎君這一去明明是凶險萬分的事,可他卻非要扯這些風月之中的手段,臨走前也要纏綿一把……
當然這些並冇有實際證據,謝同隻是根據謝泓在船艙裡鋪了被褥這一點鬥膽猜測的。
但是他和巫蘅都冇想到的是,即便是什麼都不做,夜晚也還是要睡覺的,鋪上被褥這一點很有必要。
巫蘅把花燈那入艙中,船艙的空間容納兩個人,顯得有些逼仄,巫蘅有點窘迫,她想了想,還是對謝泓說道,“你明日要遠行離開的,今晚儘早休息。”
又加了一句,“我守著你,上岸了再喚你。”
彆離的傷悲被生辰禮衝淡了不少,此刻花燈仍然絡繹不絕地在船邊飄過,巫蘅不忍心漠視他的一番心意,尤其這裡還有他親手做的,便打起了一道簾斜倚著船艙門看著逐水而去的燈。
謝泓將她的一隻玉臂輕輕一拉,巫蘅整個人墜入他的懷裡,本來這個姿勢已經令人羞怯了,但想到一彆之後兩地空懸,她便順從起來,謝泓湊近唇,聲音清清透透的,又有一絲促狹,“今晚不靠岸了,阿蘅這麼陪我睡一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