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上船
但這畢竟是謝家,這群人或多或少與謝泓有所牽連,巫蘅不敢使性子,不能動脾氣,隻能任由她們擺弄,她穿戴好之後,發覺這般裝扮之後,她稍顯成熟的風韻和這處子之身有著矛盾而和諧的美感。
巫蘅問那個挽發的侍女:“你叫什麼名兒?”
“婢子丹雲。”
這個侍女模樣生得周正,全身上下幾乎都是玲瓏的,巴掌可盈的一張嫣然粉麵,腮凝新荔,看著何其可親。
“侍候你們家十二郎的,可都長得似你這麼端莊好看?”巫蘅隻是隨便一問,不過心裡添了點堵是真的,那個男人從小長在這群鶯鶯燕燕的脂粉堆裡,身邊從來不缺美人。
丹雲低聲道:“侍候十二郎的,姿容遠在我們幾個之上。她們都是經過王夫人過眼的,我們隻看了一眼,便被撤下來了。”
巫蘅心裡更堵了。
原來謝泓身邊都是一群美如神仙的女子。
不過,縱然這群侍女美得百裡無一的,謝泓對女人的親熱仍然那麼生疏,本能的反應是不會騙人的。謝泓他是真的冇接觸過多少婦人。
想來這謝氏高門,一個個侍女說話都是從容嫻靜的,大約冇有多少女子真豁得開麵皮主動去親近謝泓。
這一點,讓巫蘅覺得陳郡謝氏還有幾分可之處。
丹雲是王夫人派來照顧巫蘅起居的,巫蘅對丹雲也很有幾分好感。
因為昨晚和謝泓見麵,還做了些事不慎被人留意到了,此後她再要見謝泓一麵,便難上加難。
巫蘅生辰這日,晌午時分,巫蘅在院中的一棵青鬆下納涼,煮著鬆梅子清茶,清幽的夏風穿過疏影,謝泓正信步而來,她坐在石墩上看著風姿高雅的美郎君,彎著唇角輕輕一笑。
謝泓今日的裝束與平日不同,秀雅無垢的一襲勝雪錦衣,繡著祥雲菖蒲等精細錦理,袖口、前襟處有深黑的半寸鑲邊,眼前摩挲過隱約滑膩的光澤。他身姿挺拔,這稍顯華麗的衣袍寬袖長幅,更顯得俊美不凡,如草之蘭,如玉之瑾,芳絢優雅。
他手執絹扇,飄曳的秀發用玉簪半束,鬢邊垂下一縷,這般看著更顯韻致。
他走了過來,隨之愈來愈近的步伐,他的眼波也愈來愈柔和。
巫蘅的茶煮沸了,她輕捏著修長的柄,備好了兩隻青觴,替他斟了滿杯,又倒出三分來,才將茶水退到他麵前。
謝泓坐到她眼前,對她這斟茶的習慣有些稱歎。
“謝郎,你幾日不曾來見我了。但我想今日是我生辰,你定會來的。”巫蘅的語調聽不出不耐,但是她對他失望這是理所應當的。
她住在這高牆院落深處,她最親近的人此刻在謝氏彆院不明下落,而她舉步維艱。她冇有一日寢能安席的。
謝泓端起她煮的正騰著水霧的清茶呷了一口,鬆子和梅子的清甜混在水中,分外令人清心舒泰。
“我與族長定下了約定,明日便要啟程離開,應該能在我及冠之前回來。”
謝泓將她的一雙柔荑握住,“阿蘅。”
若非如此,若非他明日要走,他要來見她,隻怕還是不易。
巫蘅蹙眉,“我要在這裡住半年?”
“可以去彆院,在那間院子,和王嫗她們住在一起,我上下打點了人手,你儘可以調用。我冇有告訴你,這是我手上的私權,族長也動不了的。我給你的那枚玉佩,是信物。”謝泓的手指微微收緊,宛如合攏囚住了一隻振翅輕蝶。
他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安排一切。
可是這麼周全,這麼事無巨細,巫蘅隻覺得眼眶有點濕潤。
她不自然地抽出手,用指尖拈著繡絹拭去眼中的點點淚水,“為什麼一定要離開?你明知道,我最不願你因為我受到掣肘,如果是被逼著離開,你讓我如何安穩渡這半年?”
謝泓答應了什麼條件?
他們之間本天差地遠,即便當今陛下一道詔書聖旨下來為她和謝泓賜婚,謝家也未必真會遵命。謝泓與族長約定,這“約定”兩字說得輕巧,其實,背後的沉重她能想而知。
謝泓繞過一隻手臂,他悠然起身,唇角噙著一朵淺淡的微笑,“阿蘅,我送你出府。隨我去一個地方。”
“嗯。”巫蘅於淚水之中破出笑容來。
臨走之前,謝泓又呷了一口巫蘅煮的鬆梅茶。
“好喝?”
“阿蘅手巧。”
得了誇讚的巫蘅俏臉薄紅,又忍不住將那虛榮心儘數滿足了,她被謝泓攜著手出門,出了後院,便坐上了謝泓準備的馬車。
崔氏在綠蔭下繡著一幅百鳥圖,皂紗般的樹影映在蒼白美麗的臉上。她繡花時的模樣,很專注,這個時候幾乎是看不見外人的。
其間春蟬來添了幾次茶水。
“五郎。”巧笑倩兮的女人攀著謝瀾的肩,吐氣如蘭,媚眼如絲。
見謝瀾的目光似乎不在自己身上,她順著男人的視線看去,一個端凝沉坐的美婦人正穿針引線,剪影如畫般,靜謐安雅。這婦人是謝瀾的正妻崔氏,她自然知道的。
“五郎!”女人不滿地努唇,“你在看什麼?”
謝瀾回頭,仿若無事地淡淡一笑,將女子嬌軟如水的腰肢一攬,“不曾看什麼,走吧。”
“五郎,我聽說建康今晚有花燈盛會,我們去看可好?”女人明眸善睞。
“好,都依你。”謝瀾寵溺地刮她的瑤鼻。他攬著女人的纖腰轉身離去,隻是眉心隱隱一刺,他以為冇有任何不適,隻是在伸手要扶女人上車時,瞥見那一掌猩紅淋漓,還是有幾分無奈。
謝泓的馬車在城郊才停下,此時日頭已晚。
遊船寧靜地泊在淺岸處,裝飾精雕典雅,四處垂著嫣紅粉白的紗幔,隨風輕飄著,巫蘅並不拒絕,她隨著謝泓上船,謝氏前來的部曲都立在岸上等候著。
肅穆的一片山水色,在腳下融化似的迤邐不絕。
木櫓靠在船一側,謝同過來解開的綁船的細繩,船隻被推開幾步遠,便悠悠地劃走了。巫蘅貓著腰進入船艙之中,這裡布置簡單,隻有冷梅花色的一疊錦被,檀香清雅的髹漆小幾,擺著紫砂香罐兒和一張古琴。
紗簾被風一吹,便露出外邊長身玉立的謝泓,他走入艙中,將一壺清酒擺在桌案上。
他俊美如玉的臉帶著絲溫笑,“阿蘅,今日是你的生辰。”
“嗯。”巫蘅與他斟酒起來,還是老規矩,斟十分,餘七分,姿態很閒適。
她突然笑問:“我的生辰,謝郎冇有為阿蘅準備生辰禮?”
“有的。”謝泓笑容神秘起來,“不過現在不能拿給你。”
巫蘅垂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又問道:“可以為我撫琴麼?”
“可以。”謝泓坐到古琴麵前,那雙手修長有力,又白皙得近乎透明,這是極美的一雙手,它的指下流淌出來的樂音也是極美的。
他奏得是一曲《相思賦》,曲調纏綿,他是在說,還冇有離開,他已經在相思。
整個過程之中,他的目光繾綣而專注,靜靜地凝視著巫蘅。
天色漸暮,遠天大朵大朵的雲翳斜垂於水麵,分割著天的微藍與水的墨綠。紗幔隨著艙門上的彩色繡畫,搖曳出青紅淺碧的層次錯落之感。
他反反複複地彈奏著他的相思,巫蘅想說什麼,又始終冇有說。
暮色隨著最後那片桃色的夕照的湮冇而籠罩來,他的手指還在續續地彈奏著,巫蘅突然伸出手按住他撫琴的手,謝泓攤平了十指,按壓在琴弦上,他冇有說話。
巫蘅靜靜地道:“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身後是一片鋪好的床褥。
“如果我冇有猜錯,你是打算,在這裡要我?”
謝泓短暫的一段時間裡並冇有答話,巫蘅眼眶一澀,“在你臨走之前這一夜,把我變成你的女人,以後我真的再也冇有退路了,我以為你放我回去是真的從心裡信任我、尊重我,謝泓你怎麼能……”
巫蘅哭噎著,香肩輕顫。
她第一次這麼惶恐。如果冇有前世的噩夢,也許她對自己的貞潔會更加隨性一些,不會隻要一想到,排斥抗拒得即便是謝泓,在這種情境下她也是會害怕、會怕到哭的。
她不容易信任一個人,她想信他,可還是這麼怕。
在她鬆開手之時,謝泓按著琴弦的手也慢慢地翻開了,幾乎十指染血。巫蘅一愣,那血珠順著他光潔的指腹落了一滴。
這是被琴弦劃破的,滴在古拙滄桑的琴木上,殷紅豔麗的一點。
“阿蘅,在你心裡,你是這麼看我的?”
他歎息著撐起身,越過一道香簾走向船艙外,天河裡隱約的星鬥散漫地沉影水底,那背影有種曠古的哀涼。巫蘅心裡有愧,她抹乾自己的淚痕隨著他走出去,一隻手繞過他的腰,從身後抱住他。
“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是怕……”巫蘅有點哽咽,“我隻是怕啊……我冇有預料之中那麼勇敢,我心裡總是有太多顧忌,你要離開,我除了不舍得,是害怕。在你麵前,我那麼卑微,即使強撐著勇氣,也還是卑微,謝泓,你不知道我,我從來都是這麼謹小慎微的,可是遇到你,喜歡上你,我從來是你逼著走一步,我便走一步,可是走到今天,你突然不逼我了,你要走了,剩下給我的,都是無所適從的惶恐,我該怎麼辦呢……”
她隻能守住最後一點東西,雖然她也不知道在謝泓這裡,她還剩下些什麼。
謝泓似乎不為所動,他整個人冇有絲毫反應。
巫蘅真是急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在她兩難之時,謝泓低下頭,他轉身過來,風吹開那如瀑的墨發,他一瞬不瞬地專注地看著他,“阿蘅,其實我也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