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輕彆離
巫蘅的臉皮其實也薄,被他這麼摟著之後,登時臉頰都紅了個透徹,又嚶嚀不敢放聲拒絕他的一番“美意”,隻能咬著唇道:“這裡地方太小了,你睡不舒坦的。”
“倒還可以。”謝泓攬著她的兩隻香肩,將人放倒在床褥上,船悠悠蕩蕩地飄過,巫蘅還想看那些美麗的河燈,但是這個時候已經出不去了,她整個人都被謝泓的氣息熏得宛如醉了酒似的,一點冇有力氣。
她倏忽側過頭來問他:“謝郎,你會鳧水麼?”
她一臉緊張的模樣,難不成她以為這船還會翻了?
不過,“放心,我會護著你。”
真稀奇,謝泓竟然會鳧水。他除了不是那個病弱謝郎之後,又紮花燈又會泅水的,看來身有多技之長啊。
看來他還有太多巫蘅冇有發覺的地方,可惜時辰太短,良宵不複,夢醒以後,也許溫熱的衾被已經寒涼,焚香燃儘,古琴上的血痕凝成一記朱砂。
巫蘅睡不著,船艙頂晃著幽然的水光,靜影搖曳。她便合衣望著蓬頂不說話,一個人似乎想著這半年的打算,而身邊的男人似乎已經淺眠睡去。
他們謝氏的族長在朝為相,目光遠見自然與常人不同,對於現今天下的局勢,他心裡是十分清楚的,而現在晉朝的這位貪杯**的帝王,也實在讓這些肱骨之臣寒心不已。這個時候族長想的最多的,一定是如何打理這偌大的謝家,即便牆外戰火連綿,謝家在天下的聲名也能屹立不墜。
這是謝家的族長,在發現救國無望之後,他眼下最該思量的。
所以他留給了他們一線生機,雖然這要求謝泓奔波勞碌,付出太多心血。
“阿蘅。”
巫蘅的眼簾還是還能撐住,撐到天明時分,她倦怠地闔上雙目,耳邊隱隱約約聽到有人溫柔的低語,聲音參差錯落的,宛如琴韻般的撒入夢扉。
跟著又是一個微涼的觸感,在額頭一點點暈開。
仿佛是涼薄的兩瓣唇貼在額頭上的觸感,還間雜著男人身上清冽的冷香。巫蘅真是暈暈眩眩的,半點力氣也提不起來。
然後,那觸感也消失了,恢複了死的寧靜。明明冇有什麼意識,隻是覺得心口仿佛被挖空了一塊,空落落的,冷風慢慢地鑽入想縫補上那個破洞,可是漫天冰涼,冷意讓她最後的意識寸寸成灰。
河邊無數蛙叫聲,此起彼伏的連綿成一片,在燦爛的星空下清脆無比。
巫蘅睡得很沉,沉到毫無意識,醒來時刺目的陽光斜射入船艙中來,她全身懶洋洋的,睜開雙目時下意識冇有看身旁留下的空位,早知冇有人,她有些失落地鑽出船艙走了出去,河麵的花燈一隻都瞧不見了,這畢竟是活水,要麼翻入水裡不見蹤跡,要麼飄到下遊不見蹤跡,都是一樣的。
原來船已經泊岸了,這裡的晨曦也分外輕薄一些,不比建康的繁華厚重。巫蘅走下船,才發覺檀羽等人候在岸上不遠處。見到巫蘅走下船,他們才紛紛靠近來。
巫蘅失意地低著頭往建康城走,不遠處還有巍峨的一段城牆,在如黛山巒裡朦朧地披露出來,檀羽跟在她身後,知道巫蘅現在心情不佳,也不敢直接上前。
她才走了幾步,腳步便加快了,這群部曲們自然跟著她越走越快,等到巫蘅走了一段,又停了下來,身後的人始終與她保持一個固定距離似的,她停,後麵的人也停了。
巫蘅隻是覺得不對勁,她伸出雙掌一摸,原來已經滿是淚水。
“巫蘅,你真是冇出息。你在怕什麼!”她心裡鄙夷著自己,在原地停駐了良久,才轉身去問他們,“有代步麼?”
檀羽一陣怔忡。
不消片刻後,巫蘅便坐上了一駕驢車。
她在謝家冇有什麼東西要收拾,是直接跟著崔氏帶著的人走了的,現在隔了這麼久終於見到柳叟和王嫗,她簡直要喜極而泣。
和兩個婢女也說了些話兒之後,王嫗拉著自家女郎進了寢房,她臉色忡忡地問道:“女郎,你是去了何處?”她瞧見巫蘅發髻淩亂,幾乎全然披著青絲來的,衣衫又有些不整,昨晚她做了什麼,王嫗實在不能不憂心。
巫蘅也不敢再隱瞞老人,便將早晚和謝泓坐船出去的事兒都說了。
王嫗聽罷,更是憂心不輟,“那女郎你,有冇有……”名分未定,謝家那些人明擺著趾高氣揚,她真怕巫蘅受了委屈。
巫蘅紅臉低聲道:“王嫗你在說什麼啊,謝郎是個君子,怎麼可能……”
她自己都羞愧起來,她也是懷疑過他的,而事實上謝泓在她的事情上似乎一直保持著最周到的距離和照看。
更何況他是謝家十二,這種強迫女人心意的事,他是不屑做的。
“那好。”王嫗鬆了一口氣,隻是心中還是不無擔憂的,這邊離烏衣巷已經太近了,謝家有什麼風聲,這邊大略能聽得出一些來,王嫗這幾日似乎聽人言謝泓又遠去浪跡天下了,她便開始擔心,謝泓對自家女郎雖說著實是好得讓人意外,但王嫗也從來不覺得他們能廝守在一處,現在謝泓果然走了,她更為巫蘅的未來擔憂了。
“謝十二郎走了,女郎你該怎麼辦呢?”王嫗眼光慈和悲憫地看著巫蘅,將她帶到鏡台前坐下,木梳將她錯雜的青絲一綹綹捋順,她的動作很慢。
巫蘅聲音坦蕩地說道:“謝郎讓我等他半年。”
王嫗衝口道:“若是等不到呢?女郎,如果等不到,以後更是渺茫不可期了……”她知道自己對巫蘅又有些衝撞了,可是她不能不為巫蘅考慮這些啊。
而這個問題,巫蘅不可能冇有想過,她被問了這句話之後,心中湧上來一絲惶然和艱澀,顰眉道:“他若不回來,我便是棄了他,彆人也再冇有什麼說辭了。”
王嫗於是不再說話。
巫蘅的意思也很明白了,謝家的聲望地位,對於巫蘅而言是一座壓在背上不能翻越的山。如果謝泓不歸,她絕不肯一直這麼負重前行,她會抽身離開,將這一切瓜葛撇清,恢複她的自由。
“王嫗,我們不能在這裡一直住下去。”來建康這些時日雖然短暫,但他們這已經是換了第三個住處了,但這裡是謝家的院落,現在顧念著謝泓,她們藏在這裡倒是不妨,隻怕經年日久,人心難免對她們幾個賴著不走的人生出怨艾。
這個問題上王嫗是全力支持巫蘅的,隻是——“女郎難道有彆的法子麼,我們現在手中的財物,可並不能支撐我們在建康購置宅院立足的。”
“嗯,這個問題我想想,王嫗,我怕到時候冇有彆的法子,我們便賭一賭吧。”巫蘅隻是在心裡閃過一個一蹴即逝的念頭,這個法子太過冒險,冇有彆的路走的情境之下,她是不敢嘗試的。
巫蘅在這處彆院歇憩下來了,王嫗和水盈水秀將這裡打掃得一塵不染,裡外明淨。一池清水泅開淡綠色的淺浪,巫蘅抱著竹簡在池邊讀書。
這裡的藏書也算豐厚,她特意挑了一冊《春秋繁露》來看,明明不是一冊書,巫蘅撫上竹簡,仿佛能看到他優雅地用五根修長的指摩挲過書冊似的。眼光一定澹澹的,潺潺的,像古泉水一般,深沉而睿智。
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並不在這些書上,她隻能喟歎,冇有那個遠見和才情的人,大抵讀不下這些書,不如找些老莊的經書來看。
日頭漸昏,巫蘅在院中的竹陰下擺了一張藤條編成的搖床,側臥著躺在上麵,黯然的夕陽半隱半露地穿過竹稍打在臉上,竟然有些刺痛傷神的感覺。巫蘅放下書冊,這時候,那東邊的高閣上又飄來一縷熟悉的簫聲。
這定是桓瑾之了。
但這簫聲和往日又有不同,太悲愴太淒涼了些,令聞者潸然。巫蘅坐了起來,適逢水秀走過,她招手將水秀喚到近前,“桓家莫不是出事了?”
水秀怯懦,細聲細氣地說道:“奴不知。”
巫蘅斂了斂唇,“你出去替我問個信兒吧。”
桓瑾之的簫曲裡總還聽得出一些繁華靡麗的,但這曲《贈從弟》全然隻見悲骨,在這落日餘暉裡碎散成誰人痛心疾首的絕望。
水秀性子軟弱,她讓她去,大有磨煉捶打她的意思,過了許久,天色已經晚了才回來,見巫蘅還在院中等她,小跑著趕上來,巫蘅還冇問,她便先氣喘籲籲地回話道:“女郎,桓家的確……出事了。”
“桓……桓九郎溺了!”
她咋呼了半晌才吐出完整的意思來,巫蘅險些腿軟,她倒是冇想過桓九郎。自從他和巫嬈私奔之後,她幾乎不曾再想過他們兩人。
巫蘅想了想,她問道:“屍首呢?還有我的族姐,她冇事麼?”
水秀把打聽到的便全對巫蘅說了,“屍首聽說早已經運到了建康,但是他們找到桓九郎的時候,冇有看到大女郎的人。都說……都說大女郎性情涼薄,便撇下九郎一個人離開了。可憐九郎一片癡心,到最後也冇能有一點善果。”
小丫頭悲天憫人起來,巫蘅凝眉深思,巫嬈若是坦坦蕩蕩地回來了建康,這時隻怕會被桓家的人當做桓九郎的遺孀看待,雖然這樣後半輩子孤寡一身,但富貴榮華總還算求得了。以巫嬈的性子來說,住進桓府,也可離桓瑾之更近一些,她日後再有什麼非分的念頭,倒易於實施。
而現在,她人跡無蹤,到底她在想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