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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依依

2026-05-21 作者: 風儲黛

謝泓攜著巫蘅下樓,底下的侍女仆從都低著腰散開。

“我送你回彆院。”謝泓的聲音比他的琴聲還要清朗,宛如流水般淙淙地,擊在心上。

月光朗照下碧潭微瀾,巫蘅的烏發間簪入了一朵粉瓣,彆院風竹蕭然,一派清幽林色,他停下步子,替她細致地伸指撣去花瓣,眸色隱著洗滌過後的秀雅溫和,“阿蘅,你想問我,為什麼是你?”

巫蘅愣愣地輕點頭。

謝泓淡淡地挑著唇,“人生中有些事本來說不明白,我心裡有一個遺憾。遇到你以後,我覺得遺憾未必不能圓滿。我也從未覺得,因為我是謝泓,我便注定了比誰高貴,阿蘅,你能將我放在心底,推己及人,我為何不可以?”

這是第一次,站在雲裡的謝泓,他說他從不比彆人高貴。

旁人能為誰動心,他一樣,也隻是一個普通的郎君,為誰牽腸為誰掛肚都不稀奇。

巫蘅動容的雙眸帶水,愀然的一帶院落,隻剩下瑟瑟的風曳青竹的樂音。

謝泓看著她,目光有些悠然,“阿蘅,我也許會離開一段時日。”

“多久?”

謝泓歎氣,“也許,會等到我及冠之後。”

也是說,會有大約半年的時間。

他才隻是簡單的用言語通知她,不知道怎麼了,巫蘅生出一股濃濃的不舍的味道,又酸又澀地從心底裡汩汩如泉地冒上來,她輕聲問:“什麼時候走?”

謝泓看著她,“也隻是在商量,未必會走。算真的要離開一陣,也會在阿蘅生辰之後。”

“你、你知道我的生辰?”巫蘅訝然。

謝泓走近一步,距離被縮短了一半,巫蘅赧然得手心沁汗,謝泓淡淡而笑,“卿卿的生辰,泓豈敢不知?”

六月初四。十六歲生辰。好時候。

但許是這個白衣郎君的聲音太清潤,太動人,月光裡的影子又好看得讓人無法以拙辭描畫,無法以拙筆拓下,巫蘅輕輕靠過去,貼著他的溫厚的胸膛,她主動地靠上那一方溫暖的如同歸巢般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跳沉穩,慢慢地急促起來。

她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悲,悠悠長歎道:“謝泓你這人不好,一點都不好,你讓我住在謝家,可是這裡我隻認識你一個,你轉眼要走,我以後該如何生活在這高牆大院?”

“謝泓,我不曾問你為何要走,但你仔細想著,這一點上,你是不是對不住我?”

少女軟軟的身體與他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處,謝泓心怦怦然,他第一次知道少年情動的滋味,原來是這麼甘美動人,他試探地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攏在懷抱之下。

這裡,風不曾驚乍,人也不曾聒噪。

靜默的溫軟蘭香從少女的絳紫對襟中淺淺地泄出來,撲入鼻翼之中,煞是好聞。

“謝泓……”

她綿軟的聲音喚他,謝泓覺得全身從僵立,一寸寸多了幾許燥意。儘管懷裡的人兒冰肌玉骨,如此清涼。

他聲音啞然,“如果當真要走,我歸來之時,便是我們成親之日。”

他一定是在想辦法說動那群奉著宗法例律為圭臬的族人,可惜她不知道謝泓對他們妥協了什麼,隻是隱隱約約地覺得,他要離開,一定與要娶她為妻這件事有關係。

在回建康之前,他也曾雲遊兩年的。

巫蘅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問道:“在揚州時,贈我鞋履的人……”

“是我。”謝泓一聲坦白的承認讓巫蘅兩頰暈紅如血。原來是他,可是她把他送的東西都讓柳叟拿去扔了啊……

“不但那一次,”謝泓微笑起來,“還有在湖心亭那一次,你刻意抹了粉扮醜,我也知道了,是你。你將計計要對付你嫡姐,那時候我便覺得,這個小姑真有意思。”

那時候,她逃得比兔子還快,巫蘅站在男人的角度,一點也不會覺得一個相貌平庸、奸詐狡猾的女人有意思。

大約謝泓看人的眼光的確與眾不同?

巫蘅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羅裳侍女,她眼風一過,卻撐著膽子伸出兩臂,從謝泓的脅下繞開,她能感知到少年的身體繃得更緊了,夏季袍服較薄,巫蘅甚至能摸到他緊致的肌理,真的……很緊。

這腰很窄,她一圈手能滿抱入懷,謝泓僵著身體半點不敢動彈。

巫蘅好整以暇地學著他歎息,“謝郎生澀的反應,叫妾身好生歡喜。”

蹭的一下,謝泓的俊臉紅了半邊。

巫蘅輕輕伸指點了點他的脊骨,觀摩他誠實的反應,巫蘅微微一仰頭,便可以看到月光裡男人的下巴都浮出了淡淡的粉色。

巫蘅覺得,這麼戲弄他,那感覺也挺不錯的。

如果真能和他在一起呢……這個希望從心裡破出芽兒,茁壯地生長起來了。如果真的能在一起,她何其有幸,撿到寶了。

“謝郎,我扔了你送我的東西,你不惱我?”巫蘅溫溫柔柔地看著他問道。

謝泓長指微蜷,她落在背後的發被他輕輕勾在掌心,墨色的溪水流雲,泄在五指之間,摸索而過,還有些微研磨的感覺,他答道:“我還是覺得有意思。”

巫蘅哭笑不得了,“我做了這麼些事,要是被常人抓包,早對我冇有一點心思了,偏偏你謝泓覺得有意思。”

“我倒慶幸,”謝泓正經地微笑,“世人眼光不好,冇有人同我爭搶阿蘅,我高興得很。”

這個男人啊……

真似個孩童。

她眷戀那個驚豔一瞥的白衣名士,可令她幾回深深動情、內心無比柔軟踏實的,還是眼前這個真實的還有一點孩子氣的謝泓。

她再也舍不得重複前世的命運,她不願他再娶那個王氏女,不願彆的女人與他琴瑟和鳴、舉案齊眉。隻要這麼想一下,都覺得心痛如絞。她自己惶恐而欣慰,她什麼時候對他心動到了這等地步呢?

“謝郎,我還有一問。”巫蘅曼語道。

謝泓這時僵住的身體才適應之中慢慢地放鬆下來,聽到她有話要問,順從地頷首,“可以問的。”

巫蘅笑盈盈地比劃了一下的腰,非逼得這個男人臉色薄紅,才眯著眼睛問道:“你一定還是個騙子。陳郡謝十二,哪裡是個病秧子,上次見我時候吐血,定然也是為了叫我擔心著緊故意設計誆我的,是也不是?”

這事在旁人麵前不得說破,但是對巫蘅,她遲早有一日會知道,謝泓便坦白了,“如你所見,我健康得很,雖不曾習武強身,但尋常男子能出多大力氣,我也能夠。”

果然,“病弱”這兩個字也是虛的。

巫蘅聳肩吐氣,“我真不知,謝泓你還有什麼可叫我信的。”

關於他的傳聞,有多少不實的啊,巫蘅發現她最開始仰慕的人,原來是一個捏造的影子,一個虛幻的謝泓。隻是相處下來,她越來越泥足深陷,連他身上那些促狹、算計彆人的缺點,也覺得無一不是可的。

“還有這裡。”他握著她纖柔的一隻手,移到自己的胸口,連心跳的節律也是如此醉人。

謝泓臉紅,巫蘅也慢慢紅過了雙頰。

最後她貪戀不舍地從他懷裡起身,兩張通紅而美麗的臉相遇正著,又齊齊失笑出聲。

“十二郎,天色太晚了,我要進去了。”巫蘅念念不舍地把柔荑給他握著,見謝泓冇有放人的意思,又溜回一步,輕聲道,“我不怕你父親,倒是很怕王夫人,你走之後,她作為主母,縱然她不發話,隻是她不待見我,這裡隻怕有的是人給我小鞋穿。謝泓,我等你半年,半年你不回來,我……”

怎麼,自負如謝泓者,也不敢問。

世事無常無法算計,往後會發生什麼,不能預知,所以不確定。

他下意識之中排拒著這個念頭,鄭重其諾地將她的手握緊了幾分,“我一定會歸來,你說過要我不離不棄,我會踐諾。”

依依眷戀地說了一會兒話,謝泓才放她離開,巫蘅隱隱地覺察到謝泓有些黏人的意味,但願這是她的錯覺。堂堂謝十二竟然純情到這種地步,真是讓人惶恐而竊喜……

巫蘅走回彆院,正要掩上門扉,隔了一條窄窄的縫隙,卻見院落中長身玉立的男人,衣如流風白雪,月光下顯得更外清朗如玉。

她遠遠地對那人比了一個圓唇,待看見他似乎有些溢出的清雋的笑容,才翹著嘴角把門徹底闔上了。

一夜好夢。

睡起時日上三竿,侍女打水來伺候她洗漱,巫蘅便坐在銅鏡前,一個侍女來替她挽發。這種瑣事連水盈水秀也不必做的,巫蘅向來是親力親為。

但到了謝家之後,一切還是客隨主便,她從善如流地坐著,抹上白泥般的一層脂粉,描上淡淡的綿長**的水彎眉。這些事宜巫蘅真要被人伺候起來,還是坐直了身子有些享受的。直到她的青絲被挽成一個婦人發髻,簪上兩股翠羽雙釵。

巫蘅站了起來,她小姑之身,梳著這麼一個婦人發髻,實在不倫不類。

這定是王夫人暗中默許了的,他們是真下決心要用這些手段把她變作謝泓的妾麼?

巫蘅看著銅鏡裡華裳戔地、雲鬢高挽的陌生的自己,真是又氣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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