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教女
人的一輩子如果隻關注一件事,那麼大概率是能把這件事做好的。
畢滿現在隻想殺子央。
連始皇帝都排在子央後麵,所謂的國仇家恨,比不過他當日在滏口陘看到的血淋淋場景。加上後來在雷雨夜刺殺昏睡的子央冇成功,讓自己變得殘疾,他的執念更重了。
他殺子央,冇什麼大義,也不是為了家族和國家,隻是偏執地認為,該殺了子央,僅此而已。
既然想殺子央,他就要對子央多了解。
這會兒夕陽西下,他躺在院子中,對身邊人說:“殺一個人,走過去將人殺了,此乃是匹夫殺人。”
這種多見於街頭鬥毆,拚的是誰力氣大,誰膽氣壯!
畢滿接著說:“還有就是靠著一點技巧,這就是遊俠殺人,憑的是刀劍鋒利和幾分武學成就。這兩種都在市井街頭,殺的不過是普通人,本就是庶民,殺不了秦女,這種辦法不可取。
這幾次刺殺,脫不了這種街頭廝殺,自然殺不了秦女。想殺秦女,就要用更高明的辦法。”
他身邊人問:“什麼辦法?”
“口舌可以殺人,謀略也可以殺人,這是公卿貴人之間的刺殺,這把刀看不到影子,叫作口蜜腹劍。”
身邊人點頭,連忙說:“有道理。”
畢滿接著說:“但是這口蜜腹劍對庸人有用,對英明的人就冇用,贏子央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身邊的人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畢滿就說:“你看,你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你怎能殺她?去吧,把藥熬了。”
畢滿身邊的人立即起身,拿著藥包進來廚房。
畢滿說現在還不是殺子央的時候,是因為子央現在還冇到驕矜的時候,人在驕矜的時候才會放鬆警惕,她這種頻繁遇刺的人,對於任何陌生人都很警覺,除了極度信任的人,誰都不能近身,更冇有機會殺她。
隻有她當上皇帝了,大權在握,那時候才是她真的生出驕矜的時候。那時候想殺她就容易了,一個孩子拿著一根竹簽都能殺掉她。
畢滿的眼睛看不見,但是太陽緩緩落山,他還是捕捉到了光線的明暗,他閉上眼,又過去一天啊!
這時候龐大的宮殿群內已經各處換蠟燭,能開窗的房間裡開始點燈。
太女遇刺的消息也傳到了鹹陽宮。
在消息傳來之前胖女已經悶悶不樂了,她頻繁看著大門,好幾次都問出:“姑母怎麼還不來啊?”
現在確定的消息送來了,太女在半路遇刺,刺客裡麵有很多是李二鳳的下屬。
本來全家正聚在一起等著吃晚飯,這個消息傳到了跟前,胖女一下子站起來了,她冇問,但是看李二鳳就是在看凶手。
長孫皇後立即嗬斥她:“你這像什麼樣子,快坐下!”
李二鳳對女兒的怒目而視壓根冇放在心上,他現在要考慮的是,這件事對自己的影響!
現場氣氛冰冷,長孫皇後在他們父女還冇有鬨起來之前,就下令這些孩子們各自回去吃飯,今日不必聚在一起吃了。
皇孫壽立即帶著弟弟妹妹們離開,除了胖女,他帶不走胖女,而胖女也不想走。在屋子裡的無關人員散了乾淨之後,哦胖女問:“是你要殺姑母?”
“不可能,”長孫皇後說:“你阿父和你姑母關係很好,他們兩個誰都不會殺了誰。”
長孫皇後心說這孩子怎麼這麼愚笨!
你在他的地盤上激怒他乾什麼!
但是胖女這時候一直盯著李二鳳,又問:“是你要殺姑母?”
李二鳳說:“此事阿父不知!”
長孫皇後立即說:“負屭,你不知道,你阿父和你姑母曾經在渭河橋新白羊起誓,除了約定你阿父的子嗣為你姑母的子嗣之外,還有就是互不殺死對方,你父不會殺你姑母的,他們一直是鬥而不破。”
長孫皇後說完之後,回頭看向李二鳳,就說:“良人,是吧?”
李二鳳點頭:“你要是不放心,明日回去看看。”
胖女閉上嘴冇再說話。
李二鳳說:“吃飯吧。”
長孫皇後哄著胖女,就說:“吾兒,吃飯吧,剛才他們不是說了嗎,你姑母冇事,就是受驚了。”
胖女說:“我明日想回去。
長孫皇後立即說:“好,明日我和你一起回去。”
胖女說:“不,我自己回去,您留著陪阿父吧。”
長孫皇後剛要說話,李二鳳說:“有這麼多人跟著呢,放心吧。”
長孫皇後怎麼能放心,子央的衛隊長孫皇後是知道的,那麼多人,那麼忠心,又那麼能打,最後落下這麼一個結局,就太孫的衛隊,差了那麼多,這一路上又那麼危險………………
但是李二鳳不同意長孫皇後陪著胖女一起回去。
他就說:“負屭不是孩子了,眼下馬上就要長成一個成年人了,你還要管她到什麼時候?她該斷奶了。”
晚上長孫皇後在房間裡說:“我想著,她是咱們兩個這一世唯一的孩子......”
李二鳳打斷她:“我十六歲雁門關救駕,從鹹陽到上林苑這一路才一天的路程,她難道還不能走?”
長孫皇後隻能閉嘴。
一早,胖女就帶著人騎馬回去,路過昨日出事的那段路,地上還殘留著一片片黑色的血跡,胖女勒著韁繩,看了一眼地麵,隨後帶著人回去。
看到她回來,始皇帝很開心,就說:“哎呀,你居然一個人回來了,真好真好!”
讓始皇帝自己說,對於胖女而言,全家都在嬌慣她。始皇帝自己十三歲的時候已經繼位,在後宮宣太後夏太後趙太後的鬥法中生活,在前朝呂不韋昌平君這些人精的勾心鬥角中長大,日子過得可謂是水深火熱。
再比比現在的孟煒,孟煒真的是泡在蜜罐裡,全家舍不得讓他吃一點苦,受一點罪。
儘管知道這樣的養育方法不對,但是都舍不得孩子吃苦受累。
因此看到胖女帶著人趕回來,始皇帝是真的高興,覺得胖女也不是被養廢了,還是好孩子,因此高興的晚上多吃了半碗飯。
胖女陪著大父吃了頓飯,就騎馬去了東宮。子央聽說胖女回來了,就冇再出去,而是留在了東宮。
胖女回去的時候,天都黑了。
子央醒著,抱著一本書對著蠟燭發呆,他這個時候心裡麵想著,該怎麼跟親愛的爸媽解釋自己真的在秦朝,自己是有事不能回去才讓外人誤認為自己在昏睡,實際上隻是在秦朝逗留了半天。
唉,好愁啊!
子央歎口氣,被胖女聽到了,胖女就問:“您為什麼歎氣?”
子央聽到聲音,趕緊把書放下,看著門口,看著很壯的胖女從外邊大踏步走來。
胖女現在年輕,青春年少,哪怕是胖一點也無所謂,看上去是一個很壯實的女壯士,還帶著一些可愛。
“回來了,聽說是你一個人回來的?”
“哪有,明明還有衛隊跟著。”
“怪我,我說錯了。”子央說著把手放在胖女的肩膀上,扶著她的肩膀,對著胖女的臉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嘴裡說:“長大了,突然之間發現你長大了。”
胖女先是嘿嘿笑了幾聲,隨後笑不出來了,情緒在一瞬間變得很低落。
子央問:“這是怎麼了?餓著了嗎?他們說你剛才跟你大父一起吃飯,這是冇吃飽?”
“不是,您怎麼了總把我當成小孩子,隻有小孩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玩......我是為昨天的事情歎氣,我昨天問我阿父,是不是他派人刺殺您,他說不知道......”
“成年人之間的話……………”子央停頓了一下,就說:“這事,是不是和你阿父有關,要看證據,我也不能張口就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單純給你講個故事,告訴你,成人的世界裡都是怎麼說話的。”
胖女連忙點頭。
子央想了想,就說:“有個唐朝的皇帝......他還不是皇帝,他哥哥是太子,他是一個王,你就當是他父親是天子,他哥哥是太子,他是諸侯王,某一年的六月四日,他為了讓自己做太子,就在皇宮的北門,也就是玄武門殺了他兩個一母同胞的兄弟,隨後又將他長兄,也就是前太子的兒子全部殺
了,這事既然發生了,該怎麼向活著的人交代,又該怎麼跟日後的人交代,成了一件必須馬上解決的事情。
子央說到這裡,就問:“如果是你,你是這個唐朝的皇帝,你該怎麼辦?你如果是殺人的諸侯王,如何麵對著傷心的老父親?如何麵對著活著的這些臣民?如何麵對著將來如刀史筆對自己的批評?”
胖女就說:“就像您說的,實事求是,就讓史家一字不改地記下來。”
“不,他冇這麼做,他讀玄武門部分,嫌語多微文',親自定調‘昔周公誅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鴆叔牙而魯國寧,朕之所為,義同此類,蓋所以安社稷、利萬民耳。史官執筆,何須有隱?宜即改削浮辭,直書其事'。”
胖女聽了皺眉,就說:“他把預謀政變說成自衛平亂、把私鬥說成周公安國?”
子央就說:“他對史官、舊部、兒子時有不同的話術,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子央摸著胖女的腦袋,就說:“從明天起,我抽時間給你講一些小故事,希望你能從這些小故事裡學到些本事。”
胖女問:“哪些小故事?比如?”
“比如......那可太多了,除了始皇帝外,那麼都皇帝呢,隨便拿出來一個都夠講半個月的了。
子央摸著她的腦袋,就說:“以後再有這種事情,你不要去管,也不要去問,姑母知道你為了姑母著急,但是這不是你能摻和的恩怨,這是我們之間的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