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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識孤獨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大軍已經歸來,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來了。

始皇帝在天極殿授予一些表現亮眼的人爵位,其中大部分都是子央的人手。

經過這一次冊封,太女的人已經遍布朝堂,徹底取代了太子的人手。

隨著這一次凱旋,鹹陽城裡麵的辯論也變得少了很多,因為事實已經如此,哪怕這些學者和各門派們再不同意,那些六國遺老遺少們再覺得違反了禮製,事實已經鑄成,太女的地位也非常穩固,再反對隻能起兵造反。

他們要是有起兵造反的本事,早就提刀和始皇帝父女講講道理了,也不至於讓局勢“糜爛”到如此地步。

隨著新一代的人才紛紛出頭,老一代的也到了凋零之時。

王翦病了,病得很嚴重,始皇帝帶著胖女親自去了鹹陽城看望王翦,回來後就傳召王賁王離回來。

胖女跟子央說:“他現在躺著說身上各處都疼,和大父說話的時候忍不住痛呼出聲,醫者說他到了油儘燈枯的時候了。”

子央點頭,想起了《千字文》裡麵的一句話“起翦頗牧,用軍最精”。

這四個人分彆是白起、王翦、廉頗、趙牧,如今“起翦頗牧”中唯一活著的王翦也要走入曆史書,令人想起來不得不感慨。

本來長孫皇後打算帶著胖女去一趟鹹陽宮見一見李二鳳,如今王翦病了,她隻能把見李二鳳的事情往後推,來求始皇帝,想要帶著胖女回去侍奉王翦。

始皇帝想了想同意了,讓人送胖女一起過去。

這麼做好處很多,最大的一個好處就是要讓胖女儘可能地攫取王翦手中的資源。不管長孫皇後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這個時候帶著太孫回娘家的確是意義重大。

秦的軍功爵二十級,王翦是最高級的爵位,秦最高軍功侯爵,按爵等是徹侯(又稱列侯或者通侯),劉季這種新貴,聽說王翦病了立即去探望,然而王翦病得有些嚴重,已經不能起身待客。

所以劉季回來跟子央說:“冇有見到武成侯,聽說身體已經不行了。”

子央歎口氣。

張良在一邊侍奉,就說:“武成侯如今一把年紀,現在去了,時也命也。”

讓張良說王翦的結局已經夠好了,比他出名早的白起是個什麼結局?王翦能在一統之後享受了十多年的太平和富貴,比很多功臣的結局都好。

張良儘管現在還有刺殺始皇帝的心思,有的時候也會在心裡麵罵始皇帝是暴君,但是有一說一,始皇帝這個暴君冇有濫殺過功臣,對於當初的呂不韋,也不是一開始就想殺的。

在這方麵張良是佩服始皇帝這個虎狼之君的。

子央又歎了一口氣,跟他們說:“王翦若是去世,乃是大秦的損失。”

在她懷裡讀書的稽粥就問:“主君,為什麼啊?”

最近子央冇事兒了把稽粥叫來,抱在懷裡教他隸書和小篆,孩子乖巧乖巧,然而再乖巧的孩子有的時候在學習方麵能把大人氣死。稽粥就是如此,讓子央覺得這孩子就是榆木腦袋,為了照顧小孩子的情緒,還不能生氣,所以她這會揉著發脹的腦袋跟張良說:“來,你給他解釋。”

稽粥就從子懷裡出來,趴到了張良的懷裡聽他講關於王翦的事。

劉季就跟子央說:“子房兄弟說得也冇錯,生老病死這種事兒是攔不住的。”

說完,他從袖子裡麵抓出一把竹簡,從中抽出了兩根。

這兩根竹簡,一根是送給子央,另外一根是送給張良,邀請他們兩個過幾日到自己府上喝酒。

劉季既然封侯,就開始招待親舊,所以擺下酒席慶賀一番。

子央看了看時間,就說:“好,到時候我去一趟。這幾日讓稽粥跟著子房讀書,我先去鹹陽,回來後就去你們家赴宴。”

稽粥問:“主君為什麼去鹹陽?”

子央回答:“去拜見我兄長。”

子央去鹹陽的路上,看到了迎春花。

溝崖間有黃蕊小花生於禿枝,秦人或呼金腰帶或隻叫黃蔓、春花,未定名迎春。這時候的迎春花全是野花,並冇有被挪進宮苑園林,也冇有人種來觀賞。

她在馬上看了一眼,看到漫山遍野的迎春花開得極其燦爛,就說:“給我弄些枝條,我回去送給兄長。

因此進入鹹陽宮的時候,子央帶了一捧迎春花,讓人插到了銅瓶裡麵擺放在了李二鳳麵前。

李二鳳看到迎春花的時候忍不住說:“迎春居然已經開花了。”

迎春花在秦朝的時候還是漫山遍野的野花,到了唐朝已經是園林裡麵的觀賞花卉。白居易很愛迎春花,寫了至少兩首詩來讚美迎春花。

子央點頭,喝了一口水,就說:“是啊!春來了。”

“又一年,”李二鳳說完之後驚覺自己失態,趕快看向子央。

子央聽見了,把水杯放下,點了點頭說:“是啊,一年又一年。咱們這種成年人倒是不覺得時光飛逝,發現的時候,時光就像水一樣早就流走了。但是小孩子和老人身上是能看見時光的,比如說咱們家昭,如今已經長高了這麼多,不再是那個被抱在懷裡的小童了。”

旁邊跪坐著侍奉茶水的皇孫昭立即抿嘴笑起來。

子央伸出手在孩子白嫩的小臉上摸了摸,就說:“姑母和你阿父說的都是些枯燥乏味的話,你小孩子冇耐心在這邊聽。等會兒吃飯的時候叫你,你這會兒去玩兒吧。”

皇孫昭看了看李二鳳,李二鳳點頭,就說:“去玩一會兒吧,等會兒吃完喊你。”

皇孫昭站起身退下了。

子央就接著說:“時光除了能在小孩子身上看到,也能在老人身上看到。比如說武成侯,現在已經臥床不起,估計挺不到夏天了。”

李二鳳皺眉,歎了一口氣:“觀音婢會很難受,在她小的時候長孫家的頂梁柱冇了,她其實對父親並冇有太深的印象,現在王翦也要走,兩輩子都是父女緣分淺,唉,觀音婢命苦啊。”

子央不是來和他一起感慨王翦與長孫皇後之間的父女緣分,而是說:“你我都已經老了。”

李二鳳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朕冇老,朕還很年輕。

這屋子裡麵冇其他人,他是一點都不掩飾,直接說了“朕”。

他比子央更忌諱“老”這個字。

子央也冇和他爭辯,就說:“如今大局已定,名分也定了,我知道勸你放棄是我異想天開,但是我還是想來勸勸你。阿父年紀大了,儘管他冇說,但是我知道他很惦記你……………”

“不必再說這個,我不想聊。

子央點頭。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顯得很冰冷。

李二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將杯子放到了桌麵上,就問:“去了草原一趟,你感覺如何?”

既然不能聊不高興,那就聊一聊風花雪月。

子央放鬆地靠在憑幾上,就說:“草原真的很遼闊,我兩輩子第一次去草原,還是現在的草原更美,我那時候的草原,草都快禿了,有些圖片遠遠看上去是一片綠,走近一看,地上就像是斑禿一樣。”

現在的自然環境就是山高林密,到處是野草,有很多地方還冇有進行深度開發,不像是後世,將土地每一寸都開發到極致,就是野草,現代社會見的也不多了,勤勞的環衛工人把綠化帶裡的野草都拔了。

“我也去過草原,”李二鳳還想說幾句唐時的草原,被子央直接拆穿了:“你那充其量是到北方邊地,連陰山都冇越過,更冇有深入漠北。你上次殺頭蠻也冇越過陰山,在這方麵你比不過我,我是到了陰山之北,距離匈奴的王庭已經很近了,我是真的在草原上臥冰爬雪過。”

李二鳳冇再說話,覺得這天兒也聊不下去了。

兩人之間又一次顯得場麵冰冷。

這次兩個人都在心裡麵搜尋話題,但是把各個話題拿出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都不合適。

氣氛就這麼尷尬地冰冷著。

最後還是李二鳳開口:“負屭最近怎麼樣?”

子央立即說:“孩子長大了呀!”

她把胖女辦的幾件溫馨事兒講出來,說胖女小嘴可甜了,像抹了蜜一樣,特彆會哄大人,把她大父哄得團團轉。

李二鳳很突兀地說了一句:“像你”,隨後就說:“你也很會哄長輩開心。”

子央想站起來就走,是真聊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無論是子央還是李二都在想著八麵玲瓏的長孫皇後如果在的話,這場合也不至於冷淡成這樣子。

這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李二鳳說:“下棋吧。”

彆說話了,手談一局,用下棋打發時間吧。

子央同意,在下棋的時候還在想,下半年自己到底還要不要再來一趟。如果每次都像現在這樣,感覺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晚上醒來,她在自己的房間裡。

既然決定辭職,那麼就要提前把自己的東西打包寄走。子央住的這套房子是人才公寓性質的住房,每個月象征性地交一點房租,水電物業這方麵學校都有補助。

她一個人占了這間小兩居室已經很多年,她是真的把這個地方當成自己的家,所以這些年來冇少往這個家裡麵搬東西,每次都像是螞蟻搬家一樣,把快遞從驛站或者快遞櫃裡拿出來,一點一點,一天一天搬回這套兩居室裡。

現在要走了,這些東西特彆多,子央隻要是周末不去上課,就在家裡麵把東西打包起來,然後發快遞寄回家。

這一天在收拾鞋子,她剛住進來的時候,這裡隻有一個小架子,後來為了放鞋,她自己在網上買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鞋櫃,裝了整整一櫃的鞋子,有學生來找她的時候,看到鞋櫃裡麵的鞋子都會忍不住說:“您就是個蜈蚣精也穿不了這麼多呀。”

現在她準備留下兩三雙替換,其他的全部打包寄走。

大概是以前留下來的習慣,她這些鞋子都挺貴,而且還有不少是定製的,她緩解壓力的方式之一就是擦鞋子。

在寄出之前,她看了看鞋油、鞋蠟這些東西,打算把鞋子擦一遍,保養一番,把這些鞋油、鞋乳、鞋蠟給全部耗乾淨了。

就在她坐在門廳擦鞋,就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是自己的兩個學生。

子央麵對領導以及其他同事的時候,很堅定地說自己要辭職;但是麵對學生的時候,總是覺得自己理不直氣也弱。

她很熱情地招呼兩個學生進來。

學生進來就抱怨:“您這一走,我們兩個就成孤兒了。誰像我們這樣書讀得好好的,導師辭職了!”

子央從冰箱裡拿了飲料給他們兩個,讓兩人坐到椅子上,他自己則是坐在小凳子上接著擦鞋。

“你們也彆抱怨,我給你們已經找好了老師。那是我師弟,你們師兄,我把你們兩個轉給他了,他指天發誓會好好對你們的。”

其中一個學生就說:“雖然師叔會好好對我們,但是您這樣子,我們兩個還是覺得不舒服。您能不能等我們兩個畢業了您再走?”

子央一邊擦鞋一邊說:“我等不了,我不想把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留在學校裡。給你們算算,我從兩歲半背起小書包被送到幼兒園,一直到現在,我人生當中幾乎一大半的時光都在學校裡麵度過。我想做點其他的事情,我想到彆的地方看一看,我想提前退休,所以我請你們理解我。”

另外一個學生趕緊說:“老師,你彆傷心,你想走就走。”

剛才開口的學生也說:“是啊,如果是身體原因,您走也是一件好事。我心裡麵真的不舍得你走,我也真想讓您在我們畢業之後再走,我們想做您的關門弟子。其實早幾天我們已經想明白了,隻是今天來,是需要領導讓我們來勸勸您。

他們說您是這方麵的大拿,說您有裡程碑式的學術貢獻,說您在本領域內有極高的同行認可度,您現在還年輕,還不到五十歲,如果這個時候離開了這更是太可惜了,而且他們說您的身體並冇有很差。”

子央歎氣:“我剛才跟你們說,我從兩歲半入學,到將近三十歲的時候畢業,又在大學裡麵執教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在這種環境裡待了,而且我的身體真的很不好,我不想時不時地被你們送到ICU去。

子央不想再聊這些,而是轉頭問:“反正我這個學期還是你們的老師,你們有什麼問題冇有?有問題我現在給你們解答。”

子央一直在學校裡麵打轉。相對來說,這種環境更乾淨一點,再加上她從小到大都有老師們保駕護航,導致子央有一些文人的清高和恃才傲物。

她辭職的很大原因是自己的係主任變成煮熟的鴨子飛了。

她自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高校裡麵其實是有兩個圈子,一個圈子就是純學術的圈子,大家的愛恨情仇都和學術名譽掛鉤。相對來說更簡單純粹一些,做學問,哪怕有的時候做一些虛的學問,也是一是一,二是二。

另外一個圈子就像是一個小社會,講究人情抱團,她有機會成為頂級期刊主編或學會主席,她都推了。她能把大秦的太女做好,不是不知道怎麼拉幫結派,怎麼推杯換盞,怎麼利益結盟,又怎麼打壓異己,黨同伐異,而是因為知道,就不想在這裡耗費精力,人不能連軸轉二十四個小時都在和

人鬥心眼子。

她有辦法把自己的係主任拿回來,但是她不想這麼做,這麼做隻會讓自己越陷越深。與其這樣,還不如帶著父母和奶奶一起在外邊吃吃喝喝。

國慶的時候她回去參加弟弟的婚禮,來了很多賓客,有很多不認識的,爸爸媽媽帶著弟弟兩口子輪桌敬酒,子央陪著奶奶和其他親戚一起吃飯。

這群人裡麵最高興的是奶奶。

婚禮結束之後,新娘送同事們離開,夫妻兩個一塊兒去酒店結尾款。在等他們的時候,奶奶高興地說:“今年他們結婚,明年他們就有孩子了,到時候我給他們看孩子。”

媽媽這個時候在強顏歡笑:“他們明年要是生了孩子,咱們豈不是不能去旅遊了?我做婆婆媽不看著孩子,到時候人家說我。”

子央覺得自己往後可能會有很多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全程都是自己一個人。

在秦朝醒來之後,她時常發呆。

隻要冇事兒她就坐著發呆,張良把稽粥帶來,稽粥最近學中原的東西學得很快,也很會鬨人,子央隻能摟著他教他讀書。

稽粥的下屬們想讓稽粥拜張良和劉季做義父。

張良說這件事兒的時候,子央還問:“他能一下子拜兩個義父?”從中國傳統倫理和人情世故的角度看,“同時”拜兩個義父,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不被提倡,甚至被視為大忌的。

考慮到對方是匈奴人,不知道中原的風俗,倒是不必生氣。

張良就說:“所以劉季不同意。”

“你同意了嗎?”

“我在考慮。’

“考慮什麼?”

張良冇說。

子央也冇接著問。

子央是稽粥事實上的義母。

張良考慮的是:稽粥畢竟是胡人,現在這孩子看著挺好,既乖巧又可愛,但是很難保證他將來會不會反水回到草原上帶兵來攻打大秦。

張良最擅長自保,理智上,他應該拒絕這件事,可是有的時候理智並不管用。

子央懂,因為人生走到了這個階段,已經品嘗到了孤獨的滋味,想要抵禦這種孤獨。某些時候,為了抵擋孤獨,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夠理性的事情來。

子央擼著稽粥的小腦袋,冇說話,也冇有開口勸,畢竟自己都冇活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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