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草原一夜
雖然冒頓冇什麼信用可言,然而蒙恬這個時候還被人家控製著呢,子央想要保住蒙恬的性命。
子央便對旁邊的人說:“傳令......"
蒙恬立即出聲:“不可!”
冒頓的胳膊死死地卡著蒙恬的脖子,蒙恬這個時候因為呼吸不暢,再加上腦供血不足,整個人麵色慘白,吐字艱難。
他說:“吾受詔築長城、禦匈奴,臨行前陛下授吾節鉞。”蒙恬的聲音順著風傳過去,“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今吾被執,乃臣之恥,非國之利。”
蒙恬的眼睛看著子央:“若因吾退一矢之地,放走了敵酋,則蒙氏世代忠烈之名,儘喪於吾手。"
冒頓聽了之後,死死地卡著蒙恬的脖子:“你真不怕死?”
蒙恬說:“胡人不懂中原禮法,倒也情有可原,我告訴你——秦法規定:降敵者夷三族。今日你若殺我,明日三十萬秦軍踏平你的王庭,我的名字還能刻在石刻上。你若拿我換路,我便是活著回到鹹陽,也要被五馬分屍。”
他笑著問背後的冒頓:“你說我該如何選?”
冒頓沉默了。
這兩年,他在西邊滅過月氏,東邊滅過東胡,見過太多尊貴的俘虜跪地求饒,而如今遇到了蒙恬,蒙恬相對來說並不算身份尊貴,可他讓冒頓學會了算賬。
有人把生死賬算得清楚——不是不怕死,是死了比活著更劃算。
而在此時,狂妄的冒頓頭一次冷靜了下來。冷靜之後,他感覺渾身毛骨悚然:他死期已至。
子央冇有強行挽留蒙恬的性命。
剛才蒙恬一直不說話,是因為他有一個職責,那就是在子央沉睡的夜裡,蒙恬要負責管理這支秦軍。
而如今子央站在這裡,這一項職責對於蒙恬來說也不必再履行了,哪怕這一路回程當中還會有血戰,太女能在今日晚上醒來,也能在明日晚上醒來,他不必擔心晚上回去的時候,秦軍群龍無首。
所以現在蒙恬要做的事情就是洗刷今日恥辱。
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冒頓同歸於儘。
子央下令所有人向後撤,把中間的位置讓出來,弓箭上弦,刀劍出鞘,無論如何,今日不能放走了冒頓。
整個中軍大帳前,所有人沉默地執行了命令。
李信也在軍中,他出列問蒙恬:“恬,你有什麼話讓我們帶回去?”
蒙恬知道李信問他還有什麼遺言。
蒙恬說:“我殺的人叫冒頓——這個名字會跟我一起寫在史書裡。”
李信問冒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冒頓這下真的後悔了!
蒙恬能夠迅速做出赴死的決定,而冒頓卻有些動搖。
他剛剛一統草原,他還有一個年幼的兒子......這位雄主一瞬間畏懼死亡。
但是他也知道,他今日插翅難逃。
他太狂妄自大了,一個人混進十幾萬秦軍的包圍圈裡麵,很難從這個包圍圈裡逃出去。哪怕這個時候匈奴來救,在一番混戰之下,他也難以活命。
這時候外麵突然吹起了牛角號。
這是匈奴夜間聯絡傳遞信息的聲音,作為匈奴的單於,冒頓一下子聽明白了,這是匈奴大軍集結的號角聲。
有人跑到了子央麵前,小聲說:“斥候發現有大量匈奴騎兵趕來了。”
子央點頭。
她看著冒頓對左右帳下大軍說:“單於親自到我大帳麵前來,此乃是天降祥瑞,無論如何要把單於留下來,不計生死。”
這個時候大營當中戰鼓被擂響,咚咚咚的戰鼓聲配合著外邊匈奴人的號角在夜裡傳遞到各處,所有人都從夢中驚醒,披掛整齊,列隊迎敵。
就在這個時候,蒙恬雙手握著卡在自己脖子上的臂膀,想要過肩摔,可是這個時候的冒頓正是一生當中體能巔峰的時段。
蒙恬冇有成功,但是兩個人已經扭打在一起,這個時候真的是以命相搏,在火把照耀下,混亂當中,蒙恬搶到了匕首,對著身後捅了一下,冒頓吃痛。
隨後兩個人的身形在空地上翻滾、廝打、撲咬,地上到處是血跡,火把雖多,但是隻能照見兩個人身上全是血,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血。
子央睜大眼睛,想看到底是誰占了上風。這個時候劉季悄悄地來到了子央身邊,就說:“這個時候射殺冒頓,就說他被蒙恬打死了,到時候蒙恬就能不被追責問罪。”
子央看了一眼劉邦,小聲說:“季,你到現在都冇有熟讀秦法嗎?”
《商君書•賞刑》明確:“敗軍之將,雖功不贖。”
蒙恬是不是敗軍之將,就看今晚上和匈奴打了這場遭遇戰之後,是失敗還是勝利。
蒙恬被挾持是事實,如果蒙恬殺了冒頓仍然是事實。
那麼回到鹹陽之後,敘功的時候會不會功過相抵呢?
不會!
蒙恬會死得更快,但他死得有尊嚴。
他殺冒頓是有功的,該有的獎勵會給他的子女;他被抓也是真的,所以該死的時候,他就要去死。
斬殺敵酋這件事不會讓他“被俘”的罪責消失,隻會讓他從“待罪之身”變成“殉國烈士”。秦法不會赦免一個活著的俘虜,但會厚葬一個死去的英雄。
所以,如果想讓蒙恬既保全名節又免於追責,唯一的辦法是——讓他死在敵人手裡,而不是活著回去。
子央剛才說不計生死的原因就在這個地方,隻有冒死了,大家才能說冒頓是死於蒙恬之手,兩個人是同歸於儘。但是冒頓活著,蒙恬不僅冇功,還要被追責。
並且因為剛才蒙恬被抓,蒙恬雖然不是主帥,但是卻代行主帥的職責,因此除了子央之外,所有將官在回到鹹陽之後都要被罰。
這個時候,大營裡麵的人上下一心,無論是廢太子派係的還是子央的門客們,都想讓冒頓死於蒙恬之手。哪怕死不了,大家趁著黑夜裡也可以幫忙。
在這生死關頭,兩個人拚的是體力,而蒙恬年紀要比冒頓大,所以在這個時候體力明顯不支,可是冒頓剛才被蒙恬捅了一刀,這個時候也顯出了頹勢。
兩個人倒在地上都冇有再動。
那些監禦史和護軍都尉等監軍們低下頭。
這意思很明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們冇看見。
幾個年輕的小將立即出列,來到了冒頓跟前。
張良這個時候在子央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話,子央立即說:“慢著,劉季,你去聽冒頓的遺言。’
大流氓走向冒頓。
子央說:“冒頓,你兒子還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何去何從,你該想好。”
張良的辦法就是:從默讀的口中拿到遺言,從而掌握冒頓的兒子,繼而控製草原。
冒頓的兒子還是個小孩子,但是冒頓的心腹們未必願意買秦朝的賬。因此這個時候要讓冒頓心甘情願地交代一些事情,從而方便以劉季為首的秦使能夠遙控匈奴。
冒頓也明白子央的打算。
他還不得不配合,因為他的兒子太小了。
孩子那麼小,又繼承那麼大的權勢,在這個吃人的草原上未必能長大。秦人想要的是一個傀儡,這時候做秦人的傀儡比做草原上的單於更能活命。
冒頓畢竟在鹹陽待過,知道鹹陽裡麵那群人是怎麼玩弄權術的。他這個時候低頭,他的孩子能活到成年,如果這個孩子像他一樣心性堅韌,擁有大野心,終有一天會回到草原上接著稱王。如果這個孩子冇有那麼大本事,在秦人的治下活著也比在草原上更舒服一些。
他斷斷續續地向劉季交代自己的心腹名單和留的後手,而蒙恬這時候已經冇了生息。
最後冒頓吐了一口血說:“我有個要求,我死之後,你們帶我去鹹陽獻俘,是不是要將我的頭顱砍下來,送進你們的太廟?”
劉季回答:“是。”
這是太廟獻俘。
“獻俘於宗廟/太廟”是華夏軍禮的老傳統,秦人繼承了這個大框架;不過秦人更重“斬首計功、獻捷告功”,並不像周或漢唐那樣把“太廟獻俘”搞成高度固定的盛大典禮。
冒頓說:“獻俘之後,把我送驪山陵的陪葬墓中吧。”
劉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樣的事兒,劉季答應不了。
但是他回答:“會的,像你這樣級彆的俘虜真的少見,肯定會把你拿去陪葬的。”
冒頓微笑起來,閉上了眼睛。
劉季歎口氣,帶著些傷感:“昔日我去草原將你帶回鹹陽,今日我在草原送赴黃泉,冒頓......冒頓......”
劉季說不下去了,他的聲音裡帶了哭腔,人已經哽咽。
冒頓冇說話,已經閉上了眼睛。
劉季站起來退後一步,剛才那些小將們上前,隨後折斷了冒頓的脖子。
外邊的廝殺聲已經響了一陣子,弩車上弦時候那令人牙酸的聲音接連作響,有的地方還時不時地響起升天雷的聲音。
這些喊殺聲、兵器發出的碰撞聲,配合著戰鼓聲,以及黑暗裡傳來的牛角號聲,讓這一片平靜的地方更加平靜。
子央說:“切了冒頓的頭顱,拿出去給匈奴人看。”
有人抬走了冒頓,收殮了蒙恬。
子央轉身回了中軍大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個時候隻需等待這一場大戰的結果。
早上喊殺聲已經遠去,劉季抱著一個胡人小童進入了中軍大帳。
他把孩子放下,就說:“主君,這是冒頓的兒子,稽粥。”
稽粥,曆史書上的老上單於。
老上單於在曆史上重用中行說這個漢奸鼻祖,是匈奴強盛時期的統治者之一。
稽粥怯怯地看著子央,說:“我想看我阿父。”
他的秦語說得很好,子央笑著說:“可以,你父親是個勇士,他拚殺到最後一刻,在死的時候,喊著你的名字。稽粥,他死的時候讓我轉告你,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小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
子央看著劉季,劉季抱著這孩子去了存放冒頓屍體的帳篷。
張良這時候趕緊進門,就說:“主君,匈奴分裂了,一部分投降了咱們,願意跟著匈奴小王子向南稱臣,在陰山一帶放牧,有一部分人不願意投降,趁著夜色向北逃了。
李信將軍他們帶人向北直撲匈奴王庭,儘量多搶奪一些人口。目前咱們還控製著月氏和東胡兩支,以眼下的戰果看來,未來五十年內不會再有戰端。
子央冇說話,他歎氣:“蒙將軍不該如此啊!”
張良也跟著一起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