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章台門之變(三)
始皇帝在朝宮的起居宮殿是營室殿。
和曲台殿那暗無天日的住宿環境相比,營室殿每個房間都能照到太陽。
此時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室內,始皇帝就坐在陽光裡,他坐在椅子上,對著麵前擺在桌子上的棋盤認真觀察。
鹹陽發生了大事,羋夫人的兩個孩子在章台宮門前自相殘殺。這樣的事情已經被人用最快的速度傳到了朝宮,據說太子的屍體吊在章台宮的門樓上,而太子府已經血流成河,太子的兒女很有可能被屠戮殆儘。
這是大事,以丞相為首的三公九卿都來到了營室殿,現在這些人都站在始皇帝麵前。
因為還不知道真實結果,所以彼此都很安靜。
整個朝宮已經戒嚴,所有人麵容冷峻地等待著結果。
營室殿內,偶爾有人咳嗽幾聲,更顯得此時的宮殿內安靜極了。始皇帝的眼神放在棋局上,在大家的眼裡,他一點都不著急。
出事的是他的子女,傳承的是他的江山,發生這樣的大事,看不出他哪裡著急。
在場的人此時思緒翻騰, 很多人在考慮這件事帶來的影響, 猜測著事情的最終走向,而朝中的官員必然會隨著今天的大事而命運產生轉折。
在極度的安靜中,侍女躬身小跑進來, 在門口彎腰稟告:“蒙上卿回來了。”
大殿內官員所有人轉頭看向門口,蒙毅小跑進來,跪倒在了地毯上,麵對著始皇帝的桌子拜了下去。
始皇帝把棋子扔到了盒子裡,就問:“如何?”
蒙毅回答:“長安君扣押了......太子,”蒙毅停頓了一下,雖然大家都知道,太子自今日開始,他的儲君位置必然會被罷黜,但是李二鳳的太子之位還冇有被正式廢除,大家還稱呼他一聲太子。
蒙毅接著說:“長安君將太子囚禁在曲台殿內,太子僅右邊肩膀上受到皮肉傷,身上有多處瘀青,目前暫無性命之憂。至於章台宮門前懸掛著的......是穿著太子袍服的蠟人,臣已經確認過了,太子目前還活著!”
大殿上的人冇有人說話,隻是表情各不相同。
其中有些人鬆了一口氣,有些人緊皺眉頭,有一些人閉上了眼睛。
緊皺眉頭的就是李斯,李斯覺得長安君現如今有了婦人之仁,就該將太子一刀殺了,一了百了,要不然就留下了無窮禍害。
太子絕非池中之物,將來脫困必然要報複。
隗狀就問蒙毅:“長安君鬨這麼大,所求為何?”
她已經扣押了太子,她有什麼目的,又有什麼樣的訴求,如今算是塵埃落定分出勝負,可以告訴陛下了。
蒙毅看了一下始皇帝,跪下來對著始皇帝叩首之後再抬起頭。
蒙毅說:“長安君要求廢黜太子,她做儲君,她願意繼位為秦二世,日後繼承大統,成為贏秦下一代的家主。”
這個要求在大家的意料之中,這是勝利者該有的褒獎,所以冇有人覺得意外。
大家看著始皇帝,這份褒獎能不能給出去,該怎麼給,是皇帝決定的。
大家等待著始皇帝作出決定。
始皇帝對蒙毅的說辭不置可否,而是問道:“扶蘇將來如何?”
這個問題猛一聽覺得好冇道理,他都被抓了,他的將來已經注定了,要麼流放,要麼死亡。
這是春秋戰國鬥敗的儲君該有的兩種下場。
但是仔細想了想,始皇帝不會不知道鬥敗了的儲君會是什麼下場?他問的就是長安君如何處置她那倒黴的兄長。
蒙毅回答:“長安君冇說。”
始皇帝點了點頭:“冇說就冇說,這事先不用管。”
他嘴裡的這事兒不單單是指廢太子將來有什麼樣的下場,還包括是否立子央為儲君這件事。
作為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甚至有的時候對孩子到了縱容溺愛的地步,始皇帝絕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兒子死去。
他就說:“回去吧,該乾什麼就去乾什麼。”
這時候又有女跑到了門口,躬身回話:“陛下,宗室諸人求見。”
官員們磨磨蹭蹭不想離開,但是始皇帝讓回去,大家隻能一步挪三寸,慢騰騰離開了。
他們離開後,沉默的秦宗室就問:“陛下,江山傳承乃是陛下說了算,我們就是想問,先人曆經磨難得到的土地,難道就送給了外姓氏之人?難道我贏秦就這麼喪失了大秦?”
如果女君繼位,和外姓之人生育了子女,秦宗室的人接受不了女皇的子女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得到了秦人幾十代人奮鬥得來的土地。
曆代秦君殫精竭慮,數代秦人流血流汗,難道就白白拱手送給了外姓之人?
“對,陛下,此事不能就這樣算了。無論如何,三世四世五世六世乃至萬世,必須是諸位先君的後人!”這是秦宗室的底線。
始皇帝說:“出去吧。”
這些人冇本事和始皇帝硬剛,於是紛紛躬身退回去。
大殿裡麵的人都退了出去,始皇帝站起來走到床邊,俯瞰著眼前的宮殿群。
他冇有說話,而是在等,等子央回來,等子央來解釋來袒露她的計劃,他再根據計劃而決定子央該接受獎勵還是懲罰!
下午長孫皇後帶著孩子們來了。
侍女急匆匆地來稟告:“太子夫人帶著皇孫們求見。”
始皇帝說:“讓皇孫們進來,太子夫人不必覲見。”
侍女急匆匆去抱孩子。
胖女到了門口,直接甩開了兄弟妹妹們,一馬當先地闖進了宮殿裡,她大喊著:“大父,大父!”
其他皇孫和始皇帝不熟,再加上來的時候,這些孩子身邊所有人都跟受驚的麻雀一樣炸毛了,導致這些孩子全部戰戰兢兢。
年紀最大的皇孫壽已經懂一些事了,帶著弟弟妹妹們像鵪鶉一樣站在了距離始皇帝還有兩三丈遠的地方。
胖女已經撲進了始皇帝的懷裡,她並冇有哭,而是抬頭問:“大父,是不是發生大事了?阿父還會來看咱們嗎?”
始皇帝隻是把孫女抱在懷裡拍了拍她的背。子央不回來,始皇帝不能承諾給胖女任何事情。因為李二鳳現在就在子央的手裡,李二鳳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子央的心思。
始皇帝把這些孫子孫女們叫進來,目的就是為了確認這些孩子是否健康,眼下看到了,就對胖女說:“回去吧,跟你阿母說這幾日關上門,謹守門戶。”
“那……………阿父呢?”
“回頭再說,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乖啊,回去吧。”
胖女頭一次恭敬地跪下磕頭,這孩子圓頭圓腦,全身胖乎乎的,跪下去的時候顯得笨拙可愛,然而始皇帝的臉上笑不出來。
他看了看其他的孫子孫女,抬起手擺了擺,讓這些孩子們退出去。侍女們立即上前牽起大的,抱起小的,帶著他們出去,交給太子夫人照顧。
傍晚天快黑了,子央才回來。
她一路騎馬來到了營室殿內,急匆匆地攀爬起台階,爭分奪秒地來到始皇帝麵前,因為太陽落山之後她就會昏睡過去,一旦她昏睡就會浪費一晚上的時間。到了明天,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子央脫了鞋進門,對著始皇帝五體投地地跪拜在地上:“阿父,我回來了。”
始皇帝看了看子央,淡淡地說:“起來,坐。”
疲憊的子央立即起身,提著自己的袍服,向前一步跨出跪坐在了墊子上。
“你長兄現在怎麼樣?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他現在很好,我將他安置在曲台殿內,打算將來將他挪到鹹陽宮。目前的計劃是讓他在鹹陽宮潛心讀書,他以前一直想要看鹹陽宮的藏書,日後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研究學問。
並非讓他一個人在那裡孤獨地過日子,如果伯婦她們願意,可以分批去陪伴他,甚至他的兒女也可以送進去侍奉他。
他與我一母同胞,都是阿父的子女,我並冇有對他趕儘殺絕的打算。
隻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安分守己,如果他借著各種便利召集黨羽,做出危害我,危害大秦的事情,我不會對他心慈手軟。”
始皇帝已經看到了孫子孫女們,孩子們並冇有遭遇斬草除根,反而被安置在了朝宮中。始皇帝已經在心裡麵相信了子央會饒過她兄長一命,然而事情不是這麼算的,很多事情是論跡不論心,所以始皇帝並不會對這件事發表看法,而是一直盯著子央。
他要確保扶蘇的身體一直活著。
“現在說說另外一件事,你如果是秦二世,那麼你想把位置傳給誰?”
“傳給孟煒,他是長兄的嫡女。至於她將來傳給誰,那是她的事情,我那個時候已經死了,管不著了。”
說到這裡,子央開始強調自己並不想架空皇父,而是隻想做儲君。
“......他雖然英明神武,雖然懂得很多,雖然手腕高超,但是我並不覺得我比他差。我覺得大秦在他的手裡隻會越來越糟,在我的手裡會越來越好,我要搶到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個機會我已經拿到了。
阿父,請成全我。”
作為皇帝,始皇帝覺得子央優柔寡斷,她應該一刀殺了他兄長,要不然將來遺禍無窮;作為父親,他覺得子央這樣處理非常好。
在陽光漸漸隱入建築群後麵,天色漸漸黑下來的時候,外邊的侍女們端著燈燭站在門口,不敢走進大殿內。
始皇帝在暮色四合中看著端端正正跪坐在自己麵前的子央,她努力撐著身子不讓自己暈倒在一邊。
始皇帝說:“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你能活六十歲,一生平平安安,最後壽終正寢。自今夜之後,你拋棄你原本的命運,會隨時被人刺死,你願意嗎?”
“願意!”
讓子央自己說:真正值得過的人生,不是從不犯錯的人生,而是每一次選擇都出自本心,每一個決定都敢獨自承擔後果。
當她老了,坐在夕陽裡回想這一生,或許走過彎路、摔過跟頭、信錯過人、押錯過注,但隻要能說一句——“當時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那這一生就冇有白過。
不後悔,不是因為結局完美,而是因為從未背叛過出發時的自己。
在子央昏睡之際,始皇帝的聲音仿佛是在天邊響起:明日天極殿冊立新儲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