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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發難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子央要對李二鳳的下屬下手,就從一種商品上下手。

這種商品就是鹽。

鹽在春秋戰國時候,可以分為三種來源,分彆是海鹽係、池鹽係、井鹽係。

海鹽係分彆是齊國、燕國,以及吳、越、楚(部分)在做。

池鹽係一開始是晉國,後來被魏國獨霸。山西安邑鹽池,春秋屬晉,《左傳·成公六年》稱“國之寶也”;三家分晉後歸魏國(安邑是魏早期都城)。猗頓靠販運此池鹽“與王者埒富”。魏靠池鹽西賣秦、北賣趙、南賣韓,是戰國初期魏霸的中樞資源。

最後就是井鹽係,一開始是巴國、蜀國在做,後來這兩個小國歸秦,秦在賣井鹽。

這些渠道裡麵,海鹽是硬通貨,比池鹽和井鹽更受歡迎,販賣的範圍更大,產出更高。在販賣海鹽的國家裡,齊國是最強勢的,管仲搞“官山海”,民煮官收、官運官銷,低價收海鹽後高價賣給魯、宋、衛、梁、趙等內陸國,齊桓公稱霸的財政底盤之一就是鹽利。

其次是燕國,如果說“齊有渠展之鹽”,那麼“燕有遼東之煮”,燕國在遼東半島煮鹽,專營供燕地並南銷趙、中山邊緣。

這樣的格局就導致了燕國和齊國很多商人特彆是販鹽的商人特彆有錢。再加上以前的模式是民煮官收,商人的背後都站著權貴,導致大部分的販鹽利潤也流到了權貴的手裡。

齊人和燕人前來投奔李二鳳,他們不隻是貢獻了本地的一些賢人和求仙的糟粕思想,還貢獻了很多錢財。

始皇帝第一次東巡的時候,長孫皇後每次給子央寄送東西,送來的都是些好東西,全部是稀有皮料以及做工精致的衣服。

如果說始皇帝大手大腳是因為他手裡握著六國的財富,那麼李二夫妻兩個大手大腳,是因為握著齊國和燕國一部分民間財富。

後來子央通過溶解過濾析出等物理手段,讓秦鹽更安全更便宜,因此這幾年,官營的秦鹽開始衝擊池鹽和海鹽的市場。

齊人做了這麼久的鹽商,有渠道賣貨,秦人這裡有便宜好貨,齊人得知秦鹽便宜味道正出貨量大,就打算把秦地的鹽賣到彆的地方去。

考慮到齊燕地方賣了很多年的鹽,短時間內在秦鹽的衝擊之下,會導致大量煮鹽的民戶破產,所以鹽是有銷售區域的劃分的。秦鹽如今鋪向楚國和韓國趙國,正在慢慢蠶食以前魏國的市場份額,但是齊人已經把秦鹽賣到了以前的齊國境內。

便宜的鹽賣出了海鹽價格,自然是賺錢了。關鍵是秦鹽偽裝成海鹽賣,交的稅也不一樣,海鹽因為價高,稅就比秦鹽低一點;秦鹽因為價低,在賣的時候稅高一點,這就導致加稅後,兩邊鹽價格差不多。買鹽的人對價格變化不太敏感,但是賣鹽的讓你很敏感。

因此大部分鹽商裡外裡賺了兩筆錢:一筆錢,一筆低價進貨的錢。

李二鳳不僅有齊人送來的錢,他身邊還有齊人送來的私兵,總之雙方已經完整地媾和在了一起。

鹽鐵都在子央的手裡,鹽是子央提供的方法改良後產量大更安全,鐵是子央改革了轉爐等,是子央的基本盤,牢牢被她抓在手裡,這也就是子央不怕李二鳳起兵的原因,她手裡握著鐵這種戰略資源。

至於鹽被倒賣,以前不管是不管,現在要剪除太子的羽翼,這事自然是要拿出來說一說了。

考慮到李二鳳這段時間還在鹹陽,子央又斷了尾巴骨,因此這三四天裡麵風平浪靜。隻要李二鳳前腳走,子央後腳疼痛緩解,這場戲的大幕都該拉開。

在這場大戲開演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背地裡暗潮洶湧。子央這邊已經在悄無聲息地準備了。

子央在蘭林殿的寢宮裡麵計劃著事情該怎麼辦的時候,秦朝宗室的老頭子們乘車前往連梁山宮拜見始皇帝。

周禮的偉大之處是後世人說不明白的,隻有從後世來到這個環境裡,才能體會到周禮的先進性。

雖然後來禮崩樂壞,但是禮對整個民族存在巨大的影響,一直影響到了現代社會。

俗話說“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周禮和後來的封建禮教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周禮約束的是貴族,對貴族的約束是立體的、延續的,從生到死,從一個家族到整個宗族,都要被禮約束著。

始皇帝冇辦法消除周禮的影響,哪怕秦國已經實行了耕戰立國,堅定地執行了軍功授爵。然而周禮在秦人貴族中還指導著貴族生活的方方麵麵。

今日他們來梁山宮,要和始皇帝談一談家族榮耀。

先秦貴族維護家族榮譽,不是發朋友圈或掛匾額,宣傳一下自己有個多麼厲害的祖宗,而是一套“宗廟——禮器——血親連坐—複仇——婚姻——諡號”六位一體的硬製度。榮譽不是虛名,是血緣集團在政治場裡的信用資產,丟了榮譽等於宗廟被除名、子孫無爵。

在整個周禮體係中,宗子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宗子就是這個家族的嫡長子,是繼承人。嬴秦的繼承人就是太子,是李二鳳。

這些宗室族人都能看得明白,現在長安君和宗子兩方馬上都要動手,眼看著他們兄妹馬上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宗室族人坐不住了。

他們來找始皇帝,說出了訴求:

其一是讓始皇帝這位父親管一管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無論誰贏誰輸,另外一個肯定冇有好下場。就目前來看,這兩個孩子都有才能,無論誰的下場不好,對於大秦來說都是一場災難。

其二,現在的鬥法已經讓宗子臉上無光,作為繼承人的長子,也就是太子,他如果傳出什麼有辱門楣的事情,對整個家族來說都是一次打擊。

始皇帝懂他們的焦慮,就說:“如今咱們的門第已經是最尊貴的門第。哪怕是門第受辱,又有什麼好著急的呢?”

但是這些人的道德包袱很重,對家族榮耀很在乎。

春秋“族人坐之”不僅是刑罰,更是榮譽連坐——叔向之弟羊舌虎黨禍,叔向雖免罪但家族聲望受損,需以“不覺”自辯。貴族教育從小灌輸“爾等一言一行,皆載於宗老之簡”。

這些人立即跟始皇帝辯解起來,簡而言之總結起來就是:你們家人可以,但是不能帶上大家。但現在你們家的孩子因為在族中地位重要,他丟人已經帶累大家了,大家難道還不能提個意見?

還有人苦口婆心地勸始皇帝,無論從哪個方麵考慮,都應讓這兩個孩子各自休兵。

這兩個孩子互相攻伐,受傷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難道你這個做父親的不心疼嗎?

到最後始皇帝都冇有給他們滿意的答案,也冇有給他們肯定的答案。招待他們一頓飯之後讓他們走了。

晚上,李二鳳從前院回來,看長孫皇後正在哄胖女。

長孫皇後教胖女《千字文》。

梁武帝蕭衍命人從王羲之的書法作品中選取一千個字,交給周興嗣,讓他將這些字編排成一篇四字一句的韻文。周興嗣用了一整夜完成,全文共二百五十句,內容涵蓋天文、地理、曆史、道德規範和農業知識等。由於用腦過度,他第二天頭發全白了。這篇文章在隋唐時期廣泛流傳,到了宋明

以後,與《三字經》《百家姓》合稱為“三百千”,成為最基礎的啟蒙讀物。

現在胖女正在學說話,長孫皇後抱著她,在她玩耍的時候背一遍《千字文》。這是打算讓她從小耳濡目染,將來能夠學貫古今,成一個才女。慈母之心,真的是在朝朝暮暮。

李二鳳從外麵進來,聽著長孫皇後背誦,而胖女坐著玩耍,對旁邊母親背誦的東西一點都不感興趣,就想起了李承乾。

小時候的李承乾非常乖,比現在的胖女都要乖,後來就變得叛逆了起來。

李承乾也僅僅是在李二鳳的腦子裡出現了一下,隨後李二鳳進入屋子,就說:“她現在還小呢,你教她這個她也不懂。”

長孫皇後看他回來,趕緊站起來,幫著他把外邊兒的衣服脫下來,拿出去交給侍女。長孫皇後一邊忙一邊說:“先教給她,先讓她學會背,等到將來某一瞬間,她能理解其中的妙處。”

“嗯,也好。”李二鳳說:“這都是要悟的,書上得到的終究進不到腦子裡,等到有一天發現自己的經曆和書上說的一樣,那時候才會大徹大悟,才會刻入心扉。”

兩輩子的經曆也未必一樣,李二鳳自從來到秦朝之後,就感覺自己生出的感慨一日多過一日。

李二鳳說完,對著胖女拍了拍手,伸出手去說道:“負屭,來讓阿父抱一抱。”

胖女看到她,揚起胖胖的小臉兒,看到他伸出胳膊,把手裡的玩具扔了,撅著屁屁起來,小心地往前走了兩步。

“太好了,“長孫皇後激動地說:“負屭總算會走了。”

李二鳳也很高興,立即把胖女抱在懷裡,對著她的小胖臉親了兩下,表現得很高興。李二鳳就說:“負屭聰慧,比他們長兄聰慧得多。壽學會走路的時候已經一歲多了。”

長孫皇後笑著摸了摸胖妞的頭發,跟李二鳳說:“今天負屭會走路了,是一大喜事,不如咱們飲一杯酒,慶賀一番。”

李二鳳點頭:“你安排就好。”

晚飯後,胖女已經被哄睡著了,小孩子的睡相特彆有意思,四仰八叉地躺著,兩隻小手舉過頭頂,再加上小身子胖乎乎的,顯得軟軟糯糯,很可愛。

天氣漸漸有些涼了,長孫皇後拿小毯子蓋在了胖女身上。

李二鳳洗漱過走了過來,長孫皇後就問:“現在天氣有些涼了,你什麼時候動身往北邊去?”

李二鳳歎了口氣,坐在床上回答:“這幾天就走。我這一走,鹹陽城裡必定腥風血雨。子央是個肚子裡長牙的,必然要報複回來。

他說完之後看了一眼長孫皇後,問道:“你覺得她會從哪裡報複?”

長孫皇後想了想,搖了搖頭,說道:“這不好說。這幾天的事情都出在身上,不管是呂後產子,還是子央後來被踩斷了尾巴骨,都和戚姬有關係。現在不知道她相信不相信這是戚姬做的。如果她相信,那就報複在我身上,頂多是給我一點難堪;如果不相信,那就報複在那些門客身上。”

李二鳳壓低聲音:“我想著她十有八九要報複在我身上。我不在鹹陽,她就要拿那些先生們開刀。觀音婢,我這次離開,後院的事情就托付給你。前院的事情就讓那些先生們去操心吧。”

長孫皇後眉頭一皺,這意思是把她的權力給收繳了。

以前她裡裡外外一把抓,現在隻能管著後院這些女人吃喝拉撒。

長孫皇後聽了之後,微笑著說:“也好,回頭要是事情過火了,我也能出麵勸說幾句。”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子央倒也罷了,這個孩子擅長治理,並不擅長內鬥,可是張良他們這些人擅長。如果到時候真的弄得雙方下不了台麵,還需要你出麵說和。”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李二鳳歎了一口氣,躺到胖女身邊,摟著胖女說道:“我想著這次他們還拿著戚姬的案子大做文章,唉,一件案子讓他們玩出花樣來了。”

看著他不高興,長孫皇後收了臉上的微笑,就說:“我倒是不這樣想,我覺得這回她大概從彆的地方挑刺兒。子央這個小娘子是個很大氣的人,戚姬活著倒是能做文章,戚姬死了,這事兒十有八九已經過去了。”

李二鳳冇說話,長孫皇後下床把蠟燭吹了,黑暗當中兩人都冇有再說,夫妻兩個的談話告一段落。

過了兩日,李二鳳要離開鹹陽前往北方大營。

他去拜彆始皇帝。

鹹陽周圍二百裡以內有二百七十座行宮,這些行宮的規模有的龐大有的單一,梁山宮是一座相對來說比較單一的宮殿,建築群並不算多。這裡的房間有限,所以這是一個臨時駐蹕的地方,並不能長久在這裡生活。

李二鳳在這裡拜彆始皇帝,勸說始皇帝早點回鹹陽,雖然梁山宮附近的景色尚可賞玩,可是和章台宮比起來,這裡處處簡陋。

李二鳳這麼說也是存了幾分感情。因為始皇帝的身體不好,在章台宮要什麼有什麼,但是在梁山宮缺醫少藥,對他的身體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始皇帝也像一個普通父親一樣,囑咐他早去早回,天氣如果太冷了,就彆在那裡待著了,早早回來。

臨彆的時候,始皇帝把李二鳳送出梁山宮,在路口拉著他的手囑咐:“儘量在過年的時候回來。過年前你要主持祭祀,朕也要在過年那一日過壽,朕希望所有孩子都在。”

李二鳳應下,最後再次拜彆始皇帝,起身之後,上馬遠行。

看著太子的馬走遠了始皇帝還不願意離開,蒙毅就問:“陛下,咱們什麼時候回鹹陽?”

“過幾天。”

李二鳳走了三天,關內查獲了上百車批號有問題的官鹽,隨後各地官府接收到治粟內史寺的官文,要求各地查獲抓捕倒賣官鹽之人。

函穀關外的雞飛狗跳尚且不知道,但是關內有不少人被抓,已經押往鹹陽受審。

治粟內史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有兩丞(左、右丞,佐理全國田租錢穀)做屬官,左丞帶人去了太子府。

太子府詹事出來迎接,內史左丞把公文放在了桌子上,用兩根手指推到了太子府詹事麵前。

“今日奉公拿人,請交出名單上的人。”

太子府事拿起名單一看,忍不住眉頭一皺,上麵都是太子府門客。他忍不住問:“他們犯了什麼罪行?”

內史左丞說:“倒賣官鹽。”

太子府詹事在太子離開的時候就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太平,他以為是鹹陽令府會上門找晦氣,冇想到是治粟內史寺。

太子府詹事拿著名單遲遲不說話,內史左丞說:“我們寺掌管天下穀貨財富,倒賣私鹽涉及逃稅,涉案庶民已經被全數抓獲,有人供出和太子府中門客有勾連,請儘快送出來,我們一旦上告,就太不體麵了。”

治粟內史的職責是收田租、管太倉、均輸平準、鹽鐵之稅、都內錢帛、籍田祭祀糧——管“公家錢穀”,不管皇帝私庫(少府管私庫)。

有人逃了鹽鐵之稅,就該治粟內史去管。

雖然治粟內史收鹽鐵之稅,但是鹽鐵官員都是長安君任命,比起關中,鹽鐵這兩塊才是長安君的地盤。

麵上看是為了抓捕逃稅,實際上還是長安君在背後發力了。

就眼下這來勢洶洶的局麵,太子府詹事是真的應付不了。

他不是冇有權限,而是被抓的人太多,需要撈的人太多,人手不夠,就會顯得手忙腳亂,捉襟見肘。

太子府詹事就說:“您請等一下,上麵人數太多,我們片刻之間不能把所有人給您送來。”

內史左丞說:“理解,請儘快送來。”

太子府事立即拿著名單,急匆匆地召集所有的門客商量對策。

這些門客當中,很多人第一反應就是:“先逃”。

在他們的看法裡,這就不單單是查稅,而是在報複。

如果是查稅,多交點罰款,再去服苦役,這事兒也就結束了。如果是報複,那十有八九半輩子搭進去了。關鍵是,哪怕鹹陽令府以及各處官府秉公辦案,他們這些人也不願意去服苦役。服苦役除了吃苦之外,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受辱。

這些人自命不凡,要麼出身好,要麼有名望,早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哪裡還會和那些刑徒們一起勞作。更彆說要在臉上刺字。一旦在臉上刺了字,將來一輩子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說到底,還是周禮在影響他們,“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大夫不用受刑,庶民接觸不到禮。他們現在自認為是權貴,就不該受到刑罰。

整個前院吵吵嚷嚷,有人說跑,讚成跑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要被抓的人,而且他們也有說法:他們不是往彆的地方跑,而是要往北方跑,去找太子做主;有的人說先把人交出去,然後再慢慢撈人,讚成這一項的人很少,幾乎是不涉及這一次查稅的門客都這麼說。

前邊馬上就要吵成一鍋粥,待女把消息悄悄告訴長孫皇後。

長孫皇後抱著胖女,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這都是什麼人啊!

一個有用的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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