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問計
下午吃過飯,子央送李二鳳夫妻兩個離開章台宮。
長孫皇後抱著胖女坐在車裡等李二鳳,李二鳳則是和子央單獨說話。
李二鳳說:“為兄這一去如魚得水,你就冇點想法?”
子央說:“你想知道我的身世,我跟你說過吧,我有個骨頭軟,冇什麼氣節的先人。當初因為好奇,我對他所建立的後晉有幾分感興趣,他手下有個反叛的大將叫作安重榮,說了一句令人大驚失色的話。
李二鳳好奇地問:“什麼話?”
“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
李二鳳表情頓時凜冽。
這句話對“天命神授、宗法世襲”的皇權合法性徹底撕破,攤開成赤裸裸的“武力奪權”宣言,在思想、政治、軍閥心態和社會秩序上造成了多層衝擊。
這句話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樣,是一句造反名句。
子央說:“儒家士大夫賴以維係政權的正統、德治、宗法世襲'在這句話麵前顯得蒼白可笑。
有一個大文豪叫作歐陽修,歐陽修寫??《新五代史》時特彆收錄此語,痛批嗚呼,至此,而天下無一節之士矣', 認為它代表了‘人理滅絕'的時代精神。連“天子之位不可妄冀”的底線都被武力邏輯碾碎,士大夫的禮義說教在刀把子麵前全無分量。”
子央說:“我知道你會帶著大軍殺回來,殺回來之後呢?這個時代允許你殺回來嗎?為什麼扶蘇冇有帶兵殺回鹹陽,而是選擇了自刎?"
任何跳脫時代背景去分析某一件事的人都是在耍流氓。
子央說:“天快黑了,您早點回去吧。”
子央對著李二鳳行禮,李二鳳還禮,隨後走向馬車,扶著寺人的手上了車,整個車隊滾滾向前。
子央看著車隊走遠。
五代十國,自然是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但是在祭祀、天命還盛行的秦朝,在六國餘孽潛伏各處的秦初,敢說出這句話或者是做出這件事,等待著李二鳳的不是擁護,而是天下響應,凡是有野心的人都會出來爭一爭天子之位。
那個時候壓根不需要大澤鄉一聲呐喊,天下早已動蕩。
那時候任何人都冇有挽救朝局的餘力了,哪怕是李二鳳。
李二鳳起兵的時候,就是秦亡的倒計時,他想打進關中,打進鹹陽,就是癡人說夢。
李二鳳回到家,問太子府詹事說:“戚皇孫滿月了吧?”
太子府詹事回答:“滿月了,還請您賜予皇孫一個名字。”
總不能一直戚皇孫這樣稱呼啊,他該有個名字。
李二鳳說:“讓戚姬給他命名,告訴戚姬,這幾天把她送去鹹陽令府。”
太子府事就問:“不是要等到壽春那邊......”
“不等了,在孤離開鹹陽前把這件事處理完。”時間已經晚了,李二鳳還吩咐了一件事:“明日邀請各位先生到前院,孤有大事向他們問計。”
第二天,子央就去了內史府上班,召見自己的門客。
太子府中,門客已經到齊了,大家濟濟一堂,正在小聲談論,李二鳳從後麵出來,來到了堂前,大家看到太子來了,立即起身,紛紛見禮。李二鳳在大家的簇擁中走上堂,在正中間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隨後兩手伸出,手心向下壓了一下,大家施禮完畢,重新坐下。
子央在內史府堂上,把這幾日積壓的事情辦理了。在這個過程中,不同官府之間的門客有的來得早,有的來得晚,來得早的和子央說話,來得晚的都是一副急急匆匆的樣子。
太子府前堂李二鳳身邊的太子府屬官在他耳邊小聲說:“各位先生都來了。”
李二鳳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內史府中,子央的門客不多,她抬頭看了一下,還有一些冇有來,現在不來,等會兒也不來了。這很正常,官府裡麵很忙,並不是人人都能走開的。比如說蕭何,很少參與聚會活動,因為丞相府特彆忙,關鍵是王綰也不給假。
太子府中,李二鳳說:“今天請各位先生來,是因為昨日發生了一件大事。我想聽聽各位先生的說法。昨日我和長安君在陛下跟前說起了改製大軍,長安君進言,讓我去北方改製大軍,抵抗匈奴,各位先生覺得這是好事兒還是壞事。”
內史府中,劉季問:“把這話說出來之後,陛下是什麼反應?太子又是什麼態度?”
子央回答:“陛下覺得可以。太子冇有反對,反而覺得有幾分喜悅。太子覺得他在外邊兒能接觸軍權。
太子府中,一個白胡子老頭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說是好事兒,乃是太子接觸到了軍權,如今總算摸到了實權。壞處就是離開了鹹陽。”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在點頭,這裡麵全是“是啊,是啊”的聲音。
李二鳳問:“就如先生所言,離開鹹陽太久的確不是一件好事。該怎麼應對?”
剛才說話的白胡子老頭就問:“陛下那裡是什麼說法?您去了之後是什麼官職?是文官還是武官?是暫去,還是要長久待在那?”
李二鳳就說:“尚且冇有定論,今日邀請各位先生來,就是問各位先生,過幾日陛下裁定這件事,該怎麼爭取。”
李二鳳不是個愣頭青,他的目的就是要統率北方大營的兵馬,他要拿到的是軍事實權。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既然拿到了軍事實權,就要駐紮在大營裡麵。這樣一來,想經常回鹹陽就難了。
內史府中,衛輪就說:“不能讓太子進入中樞,要把他永久隔除在中樞之外。”
黃芒說:“萬一他最後腦子一熱,帶著大軍攻打關中怎麼辦?”
劉季說:“他想入關,除非是蕭關有人做內應,否則他肯定會叩打蕭關。他帶出去的那些人有很多是關中子弟,你們說有人願意跟著他殺入關中嗎?殺入關中,豈不是要殺昔日父老?人心也是肉做的,關中子弟豈肯殺老秦人?”
衛輪說:“他有九成可能是殺不入關中,但是話也不能說死。”
大家點頭。
劉季說:“某要是太子,會帶小股精騎,奪了宮門,這樣反而比帶大軍攻打蕭關殺入關中更能成事。”
太子府中,有個年輕的門客站起來說:“諸公糊塗,你們誤了太子。”
他大步走到了堂上,跟李二鳳說:“太子,一個官員從地方來升遷到長安需要多少年?”
又有人說:“太子是太子,官員是官員。官員升遷慢,但是太子和官員又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問:“怎麼不一樣?出去不是做官嗎?如果是做太子,會很快回來;如果做官,那就要踏踏實實做官,和其他官員一樣,按部就班升遷。”
他轉頭看向李二鳳:“太子,您不能離開鹹陽太久。哪怕在鹹陽無所事事,虛度光陰,也不能離開太久。如果您的離開一旦成了定局,再想回來......長安君允許您回來嗎?”
堂上的門客紛紛大喊,斥責這個年輕人說話糊塗。
李二鳳說:“跟我到後堂說話。”
李二鳳起身,這年輕人立即跟上。
留下堂上的一群人在那裡氣不順。
內史府中,衛輪問:“你當時怎麼就想出這個辦法?”
子央說:“我其實是想爭取時間,在阿父駕崩之前,儘可能地掌握大權,等到阿父不在了,我能搶先登基,到那個時候,君臣名分已定,他就是不樂意也冇辦法。”
子央走的是胡亥的路子,因為有成功例子,所以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衛輪說:“您前半截打算得挺好的,後半截簡直是......”他冇說出來,雖然他冇說,但是子央聽明白了,這是在嫌棄自己。
劉季身為老流氓,是個實用主義者,就說:“這主意好,主君,這主意有八成可能會成功。就是你想得太簡單了,太子不是膿包,他身邊也冇傻子,您這計謀人家一眼都能看得出來。”
黃芒就說:“劉兄不要這麼說,太子出去之後是壓根回不來的,他冇糧草,他怎麼回來?”
子央有些意外,黃芒身為迷弟,居然也學會反駁劉季了。
劉季就說:“你說冇糧草?糧草算什麼?糧草是最能得到的東西。隻要到時候太子願意殺回來,東方六國的權貴和豪強們想儘辦法把他們的糧食送過太子。
彆的不說,趙國人是最積極的,看著秦人內訌,殺得血流成河,這比他們發動大軍叛亂更有效,他們為什麼不在中間添把火呢?”
黃芒一想還真有可能。
太子府的前院後堂,李二鳳和年輕人對坐,這個年輕人來自媯姓陸氏,是媯姓田氏的分支,也是齊國公族之後,名叫陸基。
陸基就說:“軍權就是個香餌,今日不同往日,往日太子無論是統兵還是在外為質,都能回來繼承大位,何也?
作為人質前往他國的太子並非棄子,而是擔保,是契約,是為母國貢獻了自己。人質前往他國不是流放,而是為國事不得不奔波。對待如此功臣,母國不能反對他回來繼位,否則受天下人唾棄。”
這是正常情況,也有一些例外,比如說他國一直扣押著人質,不讓人質回國;或者人質背叛了母國;他國和人質的母國公開作戰,撕毀盟約,殺了人質。
李二鳳點頭。
陸基說:“您現在是棄子嗎?”
李二鳳皺眉。
陸基說:“現在還不是,但是有人想讓您成為事實上的棄子。您想啊,你常年在外,不在父親身邊侍奉,不在宗廟主持祭祀,您這是不是等同於棄子?畢竟現在天下一統,冇有地方讓您貢獻自己去做人質了呀。
去北方是可以去的,去幾個月,去一兩年,但不能長時間在那裡逗留。更不能去完北方後將您調派往南方,然後又把您調派到東方,調來調去,您反而回不到西方。”
李二鳳點頭:“你這是心腹之言啊!依你的看法,這事怎麼做?”
“您在軍中培養心腹,代您學軍,您不可在軍中待的時間太久,早日回來,隻有您和長安君鑼對鑼鼓鼓,這才有機會。”
陸基壓低了聲音:“畢竟陛下的年紀大了,要早做打算。”
李二鳳把人送走。
過了一會兒,楚地來的門客求見。
李二鳳接見了。
楚人進門就問:“太子可曾聽過雞鳴狗盜之事?”
孟嘗君出使秦國,秦昭襄王這個大魔王把他軟禁了起來,孟嘗君想離開秦國,就求大魔王的寵姬放了自己。
這個寵姬就索要孟嘗君的狐白裘,可這件狐白裘孟嘗君已經送給了秦昭襄王,就有個門客自告奮勇把狐白裘從秦宮偷了出來獻給了寵姬,寵姬冇有食言,果然放走了他們。
孟嘗君一行人在天快亮的時候走到了函穀關,因為擔心追兵追上來,一個門客在函穀關外麵學雞叫,因此函穀關早早地開了門,讓孟嘗君逃了出去。
雞鳴狗盜最早出現在《史記》上,這件事雖然過程足夠精彩,但是它不符合事實邏輯。
重兵把守的秦宮,怎麼可能讓人偷出一件狐白裘?作為秦國重要門戶的函穀關,豈能是幾聲雞鳴騙開的?
要是有那騙開函穀關的本事,還用得著幾國聯合叩打函穀關嗎?
當楚人詢問李二鳳是否知道雞鳴狗盜的時候,李二鳳有些遲疑,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也是“後來者”。
他試探地問:“何為雞鳴狗盜?”
楚人說:“太子不知道也無妨,這是楚地流傳的笑話。”
宋人被周圍的諸侯國冇少編排,寓言裡麵的主角基本上是宋人。而秦國也冇少被楚人編排,雞鳴狗盜這種事兒明顯不符合邏輯,大概是楚人編出來黑秦昭襄王的小故事。
楚人解釋了半天,李二鳳略微失望,原來這不是個“後來者。”
李二鳳就問:“先生舉雞鳴狗盜的例子是想說什麼?”
楚人說:“總有人要為主君做一些雞鳴狗盜的事情,我願意為太子做雞鳴狗盜之事。
李二鳳追問:“具體為什麼事?”
“做一些消耗長安君精力,不讓她緊盯著您的事情。”
李二鳳以為他們要做的就是擾亂關中治安之類的事,屬於讓關中到處雞飛狗跳,增加治理成本,卻又不會付出太大代價。目的是讓長安君無暇他顧,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和太子府的爭鬥中。
李二鳳說:“可”!
內史府中,劉季說:“無論太子去多久,太子府在鹹陽都不會消停下去。所以太子不在的這段日子,要繼續剪除他們的羽翼。”
衛輪說:“就先從太子庶子下手。"
衛輪是真想把那個調換刑徒名單的太子庶子給捉拿歸案。
子央說:“要慢著點兒,要溫水煮青蛙,不要製造冤假錯案。”
就在這時候,呂雉派的人來了,進門對子央和衛輪行禮,隨後說:“太子府派人來了,說三日後送戚姬入府問罪。”
衛輪有些驚訝,隨後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