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短暫交鋒
在曲台殿內,李二鳳和始皇帝說起了這次狩獵。
李二鳳覺得春秋戰國留下的狩獵方式太腐朽了。
是一種早該掃進垃圾堆裡麵的東西。
始皇帝一統天下的時候,秦軍號稱“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這時候的戰車還在大規模使用。
春秋時期戰車是絕對主力,“千乘之國”為強國標誌,作戰以車戰為核心,步兵多為車後徒卒。
戰國至秦統一這段時間,隨著步兵(帶甲,如魏武卒、秦銳士)的崛起和騎兵的發展,笨重的戰車在複雜地形機動受限,不再適合作為突擊核心。秦軍已形成“步兵為主體,車兵為羽翼,騎兵為耳目”的格局,戰車占比大幅下降。
可李二鳳從戰車到戰場以及軍禮都覺得這一套腐朽極了。
看到李二鳳對戰車和作戰模式的深惡痛絕,始皇帝覺得很意外。
他放下書籍說:“你一直以來都和儒家的那群人走得近,儒家那群人一直倡議恢複周禮。狩獵的禮儀就是嚴格遵守周禮而定,你怎麼就覺得該改呢?”
西周至春秋前期,軍事被嚴格納入“禮”的框架,戰爭不是純粹的暴力掠奪,而是宗法秩序的延伸,核心特征是“以禮統兵,以兵彰禮”。
而軍禮才是整個周禮製度中崩塌的最嚴重的一塊。
李二鳳說:“孫子曾在《孫子兵法》中講,‘兵者詭道也’,周禮講究‘親親尊尊',這二者本就是水火不容,無論是治國治軍治家,圖的就是一個利,如果遵守周禮,我們秦國東出後的利在哪裡?”
始皇帝點頭:“你說得對。既然說到了東出之利,在咱們完成了東出之後,你覺得咱們的利是什麼?”
李二鳳剛要說話,始皇帝伸手攔住了他,對身邊的老仆說:“昌,去把長安君請來,一起聊聊。”
昌躬身領命,安排人去請長安君。
子言來得很快,她見禮後坐下,就說:“阿父你叫我。”
“你長兄剛才跟阿父說要改製大軍,大軍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是治理天下最好用的工具,想要改製大軍就要明白皇帝的利是什麼?我大秦的利是什麼?所以今日咱們一起聊聊。在昔日列祖列宗製定了東出這個大計之後,咱們浴血奮戰,已經完成了。咱們又要製定什麼樣的大計?咱們的利又在何
方?"
子央立即說:“先聽長兄怎麼說。”
李二鳳看了一眼子央,猜測了一下始皇帝的心思,就說:“咱們的利,就是秦法,讓秦法千秋萬世地傳下去。
始皇帝點頭:“是啊,讓我大秦千秋萬世傳下去。”
越是大計,字數越短,就如“東出”,就如他們兩個嘴裡的“傳下去”。
平心而論,李二鳳這個說法說到了始皇帝的心坎上。不管是南越還是匈奴,不管是軍功授爵還是秦法。前者是短暫的階段目標,後者是統治工具,一切的目的都是傳下去。
從秦一世傳至秦二世,從秦二世傳至秦三世,直至傳至萬世。
子央的眼神瞥見兩個老登在談論傳承家業,沉默不語。
這已經是兩個很有追求的封建帝王了,也是兩個比較清醒的封建皇帝,比一比曆史上那幾百位皇帝,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有多少,無力回天的又有一撥,清醒痛苦的也有不少,像他們這種既清醒,又有能力,環境又好,未來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少之又少。
總之,這是兩個在皇帝群中都被皇帝們羨慕的老登。
李二鳳看到子央沉默,就問:“妹妹以為呢?”
李二鳳對子央很了解,子央這孩子壓根兒都冇想過傳承這回事兒。她有一種不好言說的癲狂,那就是要麼秦朝活要麼秦朝死。秦朝的死活,子央是不放在心上的。
這就是李二鳳覺得女性不能做皇帝的原因之一,她們冇有傳承的概念,這個偏見是從子央身上得到的。
李二鳳覺得,女性在一個家庭中就是外來者,她從一戶人家來到另一戶人家,付出了很多,她們付出是因為丈夫和兒子,如果她們是皇帝,不止一個丈夫,假如和每個丈夫都生了孩子,那麼她們關心的不是血脈的傳承,一個氏族的榮辱興衰對她們來說不在乎。
她們傳承的是姓,而不是氏。
氏才是區彆貴賤的關鍵。
子央就說:“阿父和長兄認為是‘傳下去’我認為是'攀登'。'
李二鳳問:“請解釋。”
“阿父,長兄,就拿渭河水來說,日日從這裡流過,對於渭河來說,在冇有建造鹹陽的時候,它們經過鹹陽這一段,過去、今天、明天,未來都冇有任何區彆,哪怕四季輪回,哪怕風霜雪雨,渭河靜悄悄地流過,因為周圍冇有任何變化,所以就冇有任何區彆。
直到這裡建造了第一間房子,從此以後,渭河流過這裡,每天都不一樣,因為兩岸每天都在發生著不同的事情。
以渭河的目光看,某幾年,這裡全是茅草房子,又過了幾年,這裡全是磚瓦房子,又幾年,這裡開始建造宮殿。
河還是這條河,土還是這片土,但是兩岸的房子不一樣了。就像是上台階一樣,一段時間比上一段時間更好。
咱們就要讓這樣的好日子持續不斷地過下去,就如上台階一樣,一步一個台階,一步比上一步都要高。
要不斷攀登。
再舉個例子,以前的兵器是銅器,現在是鐵器,將來會有更好的兵器。再比如以前冬天大家禦寒靠乾草,後來靠木棉,現在靠棉花,將來會有比棉花更好的。
這就是攀登。
不僅是國力在攀登,皇帝們也在攀登,庶民們的日子也在攀登。
阿父,這是我的追求。”
李二鳳說:“不可能。”
子央問:“傳承下去就一定可能嗎?夏商周傳下去了嗎?”
要不是因為始皇帝在這裡,子央高低指著李二鳳的鼻子問一句:你們李唐傳下去了嗎?
李二鳳說:“大秦一定會傳下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百代行秦法,秦的確傳下去了。
子央不跟他吵架。
她見識過,就不說了。
夏蟲不可語冰。
始皇帝知道,因為治國理念不一樣,所以這對兄妹的矛盾不可調和。
他就說:“說說改製大軍吧。世民,你來說。”
李二鳳說:“廢兵車,重用騎兵和步兵。”
李二鳳說得很詳細,子央冇再插話,因為在帶兵打仗這一塊兒,李二鳳是真的高手,不服不行!
李二鳳說了很多,洋洋灑灑說完,始皇帝問子央:“你覺得呢?”
“長兄說得對,我甘拜下風。”
佩服!
始皇帝問:“你就冇有彆的說法?”好歹也是跟著尉繚子學了那麼久的,看了那麼多兵書,就真的一句話不說?
子央點頭:“對!我有個提議,改製大軍這種事情非常重要,不可不慎重,簡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是正確的廢話,無論是李二鳳還是始皇帝都冇有表態。
子央說:“所以要在某地小範圍改製,同時要投入實戰。畢竟戰爭和吃飯不一樣。吃飯,哪怕是吃了一鍋夾生飯,照樣能咽得下去。但是大戰不一樣,贏就是贏,輸就是輸,贏了皆大歡喜,輸了失人失地。
阿父,不如請長兄去北方主持改製,同時讓改製後的大軍抵禦匈奴。”
李二鳳瞳孔一縮,隨後嘴角帶笑。
對於他來說,被留在鹹陽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出了鹹陽進入了大營,那真的是鳥脫樊籠,魚入深淵。
簡直是如魚得水。
李二鳳不知道子央是在什麼狀態下提出的建議。在他看來,提出這樣的建議,子央多少帶點大病。
自古以來,儲君是不能沾軍權的。讓他前往北方大營,他能早晚把北方的大軍握在手中。
李二風看始皇帝。
始皇帝覺得可以。
後世儲君不能輕易離開京城是吸取了扶蘇的人生教訓;不能輕易帶兵,是皇帝們吸取了劉據的人生教訓,認為兒子是真的有能力殺老子,皇帝們也清楚,不是人人都是漢武帝。
曆史上這幾個倒黴催的太子或者準太子,之所以倒黴催被人記住,那是因為他們倒黴的原因被後世的人引以為戒。
但是在秦朝之前,太子是什麼樣的?
太子能帶兵,能祭祀,能做人質,他都能做人質了,不在國內,所以準太子扶蘇這種不出國還待在大軍中,就不顯得出格奇怪。
也隻有扶蘇之後,這些儲君們像是掛件一樣被掛在皇父的褲腰帶上,待在東宮,不能到處亂跑。
始皇帝就問李二鳳:“世民,你願意去嗎?”
李二鳳說:“兒願意去。”
“好,你回去寫一份奏疏來,要詳細一些,朕要和武官議論。你這幾天把家裡的事安排好,等到阿父這裡議論出結果了,再派人去北方。”說到這裡,他想起一件事兒,問子央:“伯婦在你寢宮?”
子央點頭:“孟煒睡著了,伯婦在照顧。”
“嗯,待會兒讓伯婦來,朕要囑咐她給你長兄多備一些衣服,北方太冷了。
李二鳳說:“您放心,太子府的厚衣服多的是,隨便帶一件兒就在北方過冬。’
始皇帝搖頭:“你從生下來到現在都冇有去過那麼冷的地方,那裡實在是太冷了,要是把你凍壞了朕甚是心疼,還是準備好衣服你一起帶去,要不然你就要等著鹹陽送衣服,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李二鳳謝了始皇帝的關心,再看子央的時候,對著子央笑了笑。
子央也對著他呲著兩排大白牙。
看,扶蘇哥哥還是去戍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