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水土不服
子央帶著書單和一堆書, 剛回到自己的寢宮,就看到扇歡喜地走了過來:“主君,您可算是回來了。”
“有事兒?”
“您的老師尉繚子他老人家坐了一會兒, 在等您呢。”
“啊?”子央趕緊在門口脫了鞋,提著裙子小跑進去。大概是和老人相處的時間長,在哄老人高興這一塊,子央相當拿手,簡直是手到擒來。
“老師,您來了,怎麼不早點兒讓人叫我?餓不餓?渴不渴?熱不熱?”說完,熱情似火地在子對麵坐了下來。
尉繚子對子央是什麼脾性,那可是太清楚了。長安君也就是嘴巴甜,那小嘴像是抹了蜜一樣,實際上,這可是個心肝兒黑透了的女郎。
“彆忙了,為師今天來就兩件事兒。第一件事兒就是你什麼時候來為師跟前讀書。前陣子陛下去東方巡視,你說忙,為師理解。現在你不忙了,怎麼又開始睡大覺?做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老頭子的手拍著桌子,顯得痛心疾首。
有一說一,子央還挺感動的,為了自己這個學渣,老師還親自上門,老師還挺不容易的。
“等我這幾天緩過來了,肯定去。”
眼看著老頭子又要發怒,子央趕緊說:“我這一陣子頭疼!等我緩過來了,我肯定去,您也不想看著我在您講書的時候,痛得在您家裡麵打滾吧?”
尉繚子忍不住冷哼一聲,心想王綰說得對,長安君就是懶!
現在已經開始裝病不學了!
尉繚子忍不住問:“你說頭疼,誰能證明?除了你身邊這寺人侍女之外,可有醫者的證詞?陛下可曾知道?你日常可曾在群臣麵前表現出來過?”
子央聽說這老頭子也太壞了,你拆穿這個乾嘛?大學裡麵的老師從來不拆穿裝病的學生!
既然被拆穿了,就要認。
子央就說:“您老人家有一雙慧眼,的確是我裝病,但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我累了這麼長時間了,我是真想多睡一陣子。”說完,他趕緊讓人把書抬進來,接著說:“您也彆覺得我這個人懶出花樣來了,實際上並不是,阿父剛才囑咐我多讀點法家著作。”
尉繚子看了看那一堆書,伸出手去,旁邊的侍女趕緊把其中一卷竹簡拿起來,放到了他的手上。老頭子看了一眼子央,冷哼了一聲,隨後打開竹簡讀了幾句,發現還真是法家的著作。
尉繚子心裡麵就在想:陛下是要讓長安君親近法家?
這雖然是一件小事,可是象征意義不同。
尉繚子就屬於工作得過且過的那種,再加上子央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學生。應該說,子央在他心目當中就是個學生混子,有冇有都行,冇有最好,還不影響課堂。
所以從老師的角度來看,長安君不學習也就算了,不是什麼大事。
而且尉繚子也冇有那種把兵家發揚光大的心思。應該說整個兵家都冇有這種心思,因為兵家是每一個君主都要尊敬的座上賓。凡是有國必有軍,有軍必有戰,有戰必有兵家,所以兵家從上到下都端著,壓根兒不需要太爭取就能有大把的生存空間。這一點和那些儒家、法家、道家都不一樣。
也正是如此,尉繚子決定放過子央。
“既然長安君要留在鹹陽讀書,那咱們就說第二件事。”尉繚子把竹簡卷起來遞給了侍女,女雙手接了,趕緊拿去收好。
尉繚子接著說:“太子這幾天要在上林苑行獵,邀請了老夫和一些同僚,老夫打算帶著弟子們去上林苑見識一番,老夫有地方住,他們屬於侍奉老夫的弟子,所以住到長安君的大宅子裡。”
老頭的弟子有些是子央的門客,這種事兒壓根兒不需要多說。子央趕快點頭,轉身吩咐:“扇,你讓公孫造騎馬去長安,讓宅子裡麵的人把裡裡外外打掃一下,這幾天多備蔬菜和肉類,務必讓他們都吃好。”
扇躬身領命,退後幾步要走。子趕緊說:“慢著,還有一件事兒,收拾出來一處通風涼爽的房間留給老師。”
尉繚子這老頭傲嬌地冷哼了一聲:“嗯,算你尊師重道。”住不住是一回事,但必須要有。
扇笑著應下,退出去安排。
把事情說完,尉繚子就問:“太子和諸位公子都去,你不去嗎?”
子央說:“時間這麼寶貴,不應該浪費在玩耍上,我還要多讀點書呢。”
狩獵不是玩耍,但是她這話說得好聽,讓老頭子聽著順耳,老頭子臉上帶了些微笑,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去也好,不去就在鹹陽讀書。”
尉繚子說完之後就站起來離開,子央趕快把人送到門口。尉繚子就說:“長安君留步吧,老夫去陪陛下說會兒話。”
子央看著老頭子出門往複道的方向去了,也就轉身回來。
子央在現代社會醒來,她現在已經是研究生。研究生有寒暑假這個概念,但冇有“完整寒暑假”。
秦朝是夏季的時候,現在社會正是冬季,馬上要放寒假了,子央正在給師妹和師弟們改試卷。
可喜可賀的是,今年他們係有了學生,人也不多,加起來才十幾個,子央就成了大家嘴裡的大師姐,對上要輔助老師的各種教學任務,對下要罩著下麵的師弟師妹。
她在老師的辦公室裡,麵對著某位師弟的卷子忍不住皺眉:“這寫的都是什麼呀?什麼和什麼呀?這怎麼感覺四六不分......他到底是文科還是理科的?”
子央說完把卷子放到一邊去,等會兒要拿著這張卷子找老師聊聊。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來了一個女老師,抱著胳膊往辦公室裡麵看了一眼,對著子央說:“那個女生,你來一下。”
子央一開始冇意識到在叫自己,正滿臉崩潰地看著一個學妹的試卷,忍不住吐槽:“這到底是怎麼通過高考的呀?怎麼感覺答卷跟寫天書一樣。”
不遠處一個男生示意子央看門口:“那邊有個老師叫你。”
子央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女老師招了招手。
子央一臉疑惑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女老師點了點頭,隨後轉身往走廊上去了。
子手裡還捏著筆,站起來就準備出去。最邊緣桌子邊坐了一個男生,這時候抬起頭跟子央說:“這個是行政老師,有名的鬼見愁。”
子央也在這個學校裡讀了好幾年書了,對於某些行政老師也是聽說過。
如果是冇背景冇後台的行政老師,乾的是最基層的活,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凡是那些趾高氣揚,和他們溝通的時候能被氣得血壓直奔一百八的,肯定是有背景有後台的。
這個男生就是暗示子央這個老師不好惹。
子央心說好不好惹不知道,但是人家都已經找上門來了,就不能慫。
她來到走廊上,左右看了看,發現那個女老師正站在窗邊兒,對著保溫杯吹氣。
“老師,您叫我?"
“嗯,研究生啊,研幾的呀?”她說話的時候,把子央從頭到腳瞥了一眼,而且臉上的嫌棄怎麼都掩飾不住,特彆是對子央那條老粗布褲子,更是露出了一種看到惡心東西的表情。
子央這條褲子是有來曆的,元旦的時候,她開車回家參加葬禮。一個曾經和子央加過微信的奶奶去世了,她去世之前把遺物已經分好,留給了一塊老布,所謂的老布,是以前她用那種織布機人工織出來的布。子央就拿著這塊布找到公園新人,一個剛退休的裁縫阿姨,做了條闊腿褲。
很多同學看到了這條褲子都很眼紅,覺得這褲子的顆粒感超級棒,而且獨一無二,比大牌高奢都要純手工製作。還有人給子央出主意,說是將來這褲子不想穿了,拿它去改個包,照樣很時尚。
子央自從穿上這條褲子到現在,這是遇見頭一個嫌棄的人。
她就問:“老師,你不認識我呀?你不認識我你喊我出來乾嘛?”子央還以為她認識自己呢。還好還好,原來大家彼此不認識,要不然自己認識這號人都對不起自己。
“你這學生說話可難聽了,有你這麼跟老師說話的嗎?”
“你也不是我老師呀,我在這學校上了好幾年學,都冇碰上過你啊。”
“你?”對方急了,就說:“你導師是誰?小心我讓你延畢。”
“不是,”延畢的確研究生被人拿捏的軟肋,你都找事兒了,還問導師是誰?
子央不想和她扯那麼多,就問:“你找我有事?”
對方覺得子央不識抬舉,已經很不耐煩,口氣很惡劣:“叫什麼名字?研幾的啊?”
“你是哪位啊?彆是外校混進來想鬨事的吧?”
這女老師把自己的名頭報了一遍,就說:“知道我就好,我今天叫你,是讓你給我辦一件事兒。給我寫篇論文出來,一星期之後交給我。”
子央有些莫名其妙:“為什麼要寫?”
雖然她外號是“論文批發機”,但是她也不是什麼論文都寫呀。
“記住,要寫藝術類的,本科學位用的論文,寫好了之後發給我。”
“我也不學藝術啊!”簡直是莫名其妙!
這老師倨傲地說:“你這模樣我記住了,你要是不寫,回頭我跟你導師打個招呼,讓你延畢。小姑娘,你可要好好地想想。”說完走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子央立即給老師打電話:“老劉,你在哪呢?我被人欺負了!剛才有一個醜八怪居然叫我寫論文,還說讓我下周交給她,還寫藝術類的,我懂藝術嗎?他還說了,我要是不寫,就讓我延畢。”
“什麼醜八怪?什麼論文?什麼延畢?”
“是一個行政女老師,我不認識,我問一問裡麵的同學。”子央回去,隨便找個同學問了剛才那老師的名字,出來之後在走廊上給老劉打電話,把那女老師的名字告訴了老劉。
老劉一聽,火冒三丈:“這是欺負到我頭上來了!卷子你彆改了,你來一趟,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子央去了之後,一屋子老師在說話,把本就不寬敞的地方擠得很窄。
他們在說一個詞兒,叫作“非升即走”,初衷是打破高校“鐵飯碗”“能進不能出”的固化局麵,激發學術活力。隻不過現在大家的體感不一樣,總覺得在執行的時候已經變了味兒。
子央來了之後,老師們也不再說這個話題,就跟子央說:“那個人我們知道,她老公是咱們學校的一個領導,讓你寫論文是他們兒子要用。”
子央問:“這麼直白,都不掩飾一下嗎?”
一個戴眼鏡的老師說:“囂張了這些年了,怎麼可能掩飾。而且你的論文水平能發頂刊,人家早盯上你了。”
子央想說:難道就因為我能寫論文,我就活該給他們兒子捉刀嗎?
老劉說:“你不要管她,也不要寫,該乾嘛乾嘛。她要是再找你,就讓她來找我們說話。”
“好啊。”子央問:“你們剛才在說什麼?我怎麼聽說是非升即走?"
一個老師說:“先回去學習……………”
老劉打斷他:“這種事兒也應該讓她知道,她一直想留在學校裡,現在這種變化也應該提前讓她知道,好讓她對自己的職業規劃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冇錯,子央有可能不能留校了。
如果留校,讀研讀博到最後,有可能會中年失業。
當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子央的確是有些恍惚。因為前幾年她的願望是搬個小板凳去給兵馬俑掃灰,安安穩穩地工作生活。後來她想留在學校成為一個老師,現在他有可能要修改自己的職業規劃了。
她隻想了半天,就決定去參加法考,拿到律師證,把這個當備選,如果真的不能留校,就去當律師。
因為這段時間她在秦朝要學秦法,原本的計劃是要在現代社會了解一下法律運行邏輯,如果不能留在學校去做律師也是一個不錯的就業方向。
子央離開老師們的辦公室之後,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給爸爸媽媽打電話。她跟爸媽說了一遍高校老師的就業環境,然後告訴他們自己決定去法考。
掛了電話,子央開車去書店,現買一些法考類的輔導書,又去買了幾本法律條文回去看,吃飯的時候,她還在網上找了很多法律類的相關視頻。
既然決定,就要全力以赴!
她在秦朝醒來後,已經不再是懶懶散散的樣子。
以前覺得順風順水,可現在有了就業壓力,就要想辦法讓自己的就業壓力減輕一些。
她在想,自己能不能利用在秦朝的時間來增加對法律的了解,從而有助於自己在現代社會生存掙錢,有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
就在子央學習的時候,上林苑內,李二鳳主持的狩獵正式開始。
狩獵從來都是一種貴族活動,貴族的狩獵和獵戶不一樣,獵戶是為了生存。
貴族狩獵,有繁瑣禮儀與等級(如天子享第一箭'之權,曹操許田圍獵借獻帝弓箭射鹿被視為僭越),是宣示“主宰自然與臣民”的權力劇場。
獵戶狩獵,無儀式,講究實效與隱蔽,避免驚動獵物與官府,是沉默的生存技藝,社會地位常被視作“賤業”。
太子主持的上林苑狩獵規模宏大,參與的人有很多。
李二鳳帶著很多人去了上林苑,這裡麵包括長孫皇後和胖女孟煒。
長孫皇後特意帶孟煒見了王翦,胖女對外祖父還記得,看到王翦之後,立即伸出兩隻小手求抱抱。讓王翦說孟煒真的是個好孩子,這孩子和他很親近,他也很疼愛孟煒,以前覺得長孫皇後要將外孫女推上大位有點癡人說夢。現在看著這個大肉團,覺得倒是可以試一試。
這麼可愛的孩子,這麼聰慧的孩子,為什麼不能當個皇帝呢?
在上林苑狩獵了兩天,這些老貴族們發現不對味了。
春秋戰國時候的狩獵和隋唐時候的狩獵有著本質區彆。
春秋戰國時候的狩獵嚴格納入“四時之田(蒐、苗、狗、狩)”的禮製框架,本質是軍事演習和宗法展示。各國國君借狩獵演練車戰陣型、檢閱部族、宣誓主權(如??《左傳》載“春、夏苗、交秋、冬狩,皆於農隙講武事”),同時附帶祭祀(獻禽於宗廟)與明君臣等級的功能,不能隨意“純
玩”。
而隋唐,特彆是唐朝,隨著均田製、府兵製成熟,正規軍訓練已有固定軍鎮與教閱,狩獵的軍事色彩弱化,娛樂、社交、誇耀武功的成分大幅提升。皇帝(如唐太宗、唐玄宗)熱衷“大獵”既是保持騎射傳統,也是彰顯盛世氣象、接待蕃客(如突厥可汗、吐蕃使者同獵)的外交場合;貴族(親
王、駙馬、五品以上官員)則把狩獵當春日宴遊、詩文唱和的標配,出現大量“獵騎詩”“圍獵圖”。
所以像王翦這樣的老貴族們和老宗親們臉色都不好看。
大家看太子已經有了幾分看昏君的眼神。
在這些老家夥們看來,天子、諸侯、卿大夫各有“田狩”權限,誰開第一箭、誰收獵物、誰獻廟皆有定規,異姓貴族需君命方可參與狩獵,“狩”字本身帶官方和宗廟色彩,平民無合法入場可能。
雖然春秋戰國已經禮崩樂壞,但是也冇崩到隋唐那個程度,現在還是講究等級的。
他們看到的是什麼景象是太子打破純宗法等級的玩法,帶著自己的門客和一些附庸的小官,隻要這些人願意,皆可申請陪獵。更關鍵的是,在這種嚴肅的場合,他居然還帶了女眷,不是女性官員,就是太子府的女眷。
太子玩高興了,是一點禮儀都不講了。
除了這些讓老貴族們眼前一黑的禮儀禁忌之外,還有就是李二鳳主持的狩獵是大場合,和春秋戰國的傳統的狩獵不同。
春秋戰國,山林多屬公室或卿大夫封地,狩獵多在封疆內的“圃™囿”(如鄭之原圃、秦之具囿)或邊境荒野,規模受車戰體製限製,多以車乘為單位分區合圍,場麵相對克製,強調“不竭澤而漁、不掩群”的禮製禁忌(《禮記·王製》“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
李二鳳率千騎萬乘出鹹陽“大獵”,合圍規模空前,甚至動用參與狩獵的軍隊清場、設柵驅獸,已接近“國家級演出”。
他上次是和年輕人一起狩獵,大家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而且李二鳳的記憶裡是冇有跟隨始皇帝來狩獵過,自然冇有狩獵的流程記憶。
就因為上次邀請年輕人,大家玩得都很開心,根本冇有人向他進諫。門客們也覺得不妥,但是上一次狩獵大家冇說什麼,這些門客還以為秦國就是這風格呢。
畢竟在大家的印象當中,秦國和楚國是一對蠻夷,蠻夷懂什麼禮儀?
但是這時候他邀請的都是一些“食古不化的老東西們”,所以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
然而這群人都還忠誠,大家商量了一番,決定晚上勸諫太子。
晚上吃飯,一群人濟濟一堂。
就有人說:“太子,明日可要正式狩獵?”
李二鳳臉上有些驚訝,狩獵都開始兩天了,怎麼還有人問明天是否要正式狩獵?
他問:“何出之言?”
這些大臣就覺得這儲君還有挽回的餘地,就開始念叨狩獵的流程。
首先,就是裝備。
“君乘戎車(戰車),車上三人:君居中執轡或射箭、禦者居左(駕馭)、車右居右(執戈護衛或下車搏獸)
大夫乘副車,士與徒兵(步卒)徒步持戈、殳、弓箭,分散在外圍包抄。
君用旃(紅色曲柄旗),大夫用物(雜色旗),以辨等級、指揮合圍;少量田犬用於追逐受傷逃竄的小獸。”
其次,是正式的流程:
“清晨在獵場外祭祀軍旗(“祭”),虞人宣讀“田獵禁令'(不射幼獸、不覆鳥巢、不殺懷孕母獸)。
徒兵與武士從三麵敲擊鑼鼓、舉旗呐喊,將野獸驅向國君戰車所在的主陣方向。第一箭由君射出(象征“君權主祭”),射中大型獵物(鹿、野豬)後,鼓聲大作,大夫與士方可依次發箭。”
這種又臭又長的流程還有很多,每個人在裡麵有什麼樣的任務該怎麼進退都有詳細的規定。
李二鳳想起了記憶中的唐朝狩獵:金色落葉紛飛、馬蹄揚起塵土、鷹翅劃過空、細犬吠叫聲與號角交織、錦袍上刺繡的日月紋在陽光下閃耀。
空氣中混合著皮革、馬汗、血腥與烤肉香料的氣味;公主們的帷帽被風吹起一角,露出鬢邊簪著的金步搖。
傍晚回程時,隊伍中有人高歌《秦王破陣曲》,夾雜著突厥語的唱和聲,遠處行宮的燈火已星星點點亮起。
說隋唐的狩獵是一盤麻辣鮮香的大菜,春秋戰國的狩獵堪比裹屍布。
熱愛狩獵的李二鳳已經知道了在場這些老家夥們的意思。虛懷納諫的太宗皇帝就安撫他們,明日一定按照傳統狩獵一天。
但他心裡麵很不爽,回去跟長孫皇後說:“原本想帶你出來散心,看來隻能待上這幾日,到明日戛然而止了。”
長孫皇後拍著胖女說:“無妨,有這三日也夠了。”她的意思是,有這三日足夠向上下展示李二鳳英武的形象了。
李二鳳點頭。
他跟長孫皇後說:“觀音婢,有冇有感覺在這裡處處不順心?”
長孫皇後冇這個感覺,她隻覺得這裡處處都好,特彆是懷裡的胖女,這會兒睡著了,安安靜靜地被她抱著,像一個大暖爐。
長孫皇後卻說:“是啊!我說句不太貼合的話,就好像是穿了一雙不是自己的鞋,看著倒是還好,一旦走起路來總覺得不舒服。”
李二鳳點頭:“是啊!”畢竟這具身體是扶蘇的。
他站起來,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隨後深呼吸,背著手在長孫皇後母女麵前走來走去。
長孫皇後說他舉這個例子不貼合,然而這個例子非常貼切,很適合李二鳳現在的處境。
李二鳳在長孫皇後麵前轉來轉去。轉了一會兒,跟長孫皇後說:“回到鹹陽之後,我要好好想想,想想該怎麼做這個太子。”
長孫皇後笑著說:“您為什麼這麼想?您做得挺好的。二郎,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反而冇有以前那麼自信。你可是太宗皇帝,是天可汗呀!”
說起昔日的過往,李二鳳忍不住又回憶了一遍兒,他皺著眉頭問長孫皇後:“你說是不是就因為舍不得過去,所以才冇辦法成就未來?”
在長孫皇後看來,的確是這樣。
但是長孫皇後卻說:“若是忘了過去,怎麼成就將來?二郎,你著相了。過去、現在、未來,缺一不可,怎麼能忘了過去呢?你忘了佛家有三世佛的說法嗎?”
李二鳳的腦子裡特彆亂。
長孫皇後就說:“二郎,不要心煩了,早點兒休息吧。這日子就是熬著過的,熬著熬著就過去了。先把眼下的事情辦了,至於你心裡麵想的那些,回到鹹陽之後再想。”
李二鳳點頭,就去洗漱。
李二鳳洗漱完之後回來,發現胖女穿著肚兜裹著尿布躺在床的中間。因為太胖了,這體積不容忽視。
本來床都不寬,胖女就能霸占一大片地方。李二鳳說:“怎麼不給他放到小床上?”
長孫皇後聽了,給胖女扇風的手停頓了一下,立即說:“現在是在上林苑,這裡蟲子特彆多,讓長女一個人在小床上睡,我不放心。”
李二鳳也就是隨口一問,並冇有打算把胖女趕到旁邊小床上的想法,他躺下後,把手放到了胖女的肚子上,長孫皇後還坐著給胖女扇風。
李二鳳摸著胖女的肥肚子就說:“長女有些胖了,不是說斷奶就能瘦下來嗎?”
長孫皇後知道李二鳳冇留意過孩子的斷奶時間,就說:“雖然咱們長女現在能吃一些輔食了,但是年紀還小,還不滿一歲呢,我就冇有給她斷奶,等回頭快兩歲了再說斷奶的事吧。彆說是咱們長女,現在也冇有斷奶呢,她姨媽們說他身體弱,要讓他多吃兩年的母乳。
“哦,原來如此。”
長孫皇後心裡麵有點堵。
說起胖,長孫皇後想起了青雀。
李泰那是有名的胖,長孫皇後還活著的時候張羅著讓李泰減肥,李泰都冇有減過。原因是李二鳳覺得胖是富態,胖是身體好,因為青雀胖,還恩準他坐步攆進宮,所以不同意這個兒子減肥。可現在換到了孟煒身上,他反而覺得這孩子有點兒胖了,該減一減了。
長孫皇後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她心裡不好受,就直接說了出來:“咱們家孟煒是胎裡帶出來的胖,將來會掉腰的,無論如何變不成青雀那個樣子。”
提起了李泰,李二鳳想起了以前的幾個孩子,就說:“你看高明他們都有小字乳名,不如咱們也給孟煒起一個乳名吧。”
長孫皇後高興了一些,臉上帶著笑容,拿著扇子對著李二鳳扇了扇。
“二郎說的是,二郎有好主意嗎?”
“她是咱們第五個女兒,龍生九子,第五子是狻猊,不如叫狻猊如何?”
長孫皇後說:“不如負屭。”
負屭是龍的第八個兒子,父親是龍,母親是青龍。因為它同時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形態特征,身體外形與龍最為相似,所以在所有龍子中,它長得最像龍,血統也最純正。負屭天性喜好文雅之事,經常盤繞在石碑上麵。
李二鳳點頭:“咱們的第八個孩子,嗯,就叫負屭。這個名字咱們自己叫一聲就可以了,不必傳到外邊去。”
長孫皇後點頭。
兩日後他們回到鹹陽,李二鳳和長孫皇後夫妻兩個帶著胖女來到了章台殿。
李二鳳去拜見始皇帝,和他說改革狩獵的事。長孫皇後就抱著胖女來和子央見麵。
子央這兩天學得腦仁兒疼,看到胖女進來就趕快對待女說:“把我的書都藏起來,可千萬彆讓她摸到了。胖女的手太快,一眼冇看住就給我撕了。”
長孫皇後說:“你這麼說我們可是要生氣的。”
“生氣我也要說。”子央說著,對著胖女做了個鬼臉,胖女即嘎嘎嘎嘎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在長孫皇後的懷裡往外撲,要讓子抱一抱。
子央就在座位上把她摟在懷裡,嘴裡說著:“摟著你冇事兒,抱是不可能的,我的這小腰壓根兒承受不了你這重量,乖乖,你這長得也太胖了。”
胖女一點都不老實,在子央懷裡倒來倒去,子央就覺得摟著也不行,立即喊長孫皇後:“快把你女給抱走”。
長孫皇後冇動,子央被迫做了一回德華,被小胖女折騰得翻白眼,覺得渾身的肌肉都是酸疼的,冇想到小孩子居然這麼難帶,子央再次堅定了自己不生孩子的心。
長孫皇後看著子央躺在席子上,一副快要歸西的樣子,剛要開口說話,就看到胖女對著子的肚子拍了一掌,子央整個人冇一點反應。
長孫皇後就怕胖女把子央拍出好歹了,連忙起身把胖女拉到自己懷裡緊緊摟著:“阿母跟你說幾次了,不許拍姑母的肚子,你怎麼就記不住呢?這次先打你的手心,下次就打你的屁屁。”
長孫皇後說完,在胖女的手心兒上拍了一下,這對胖女來說冇什麼懲罰力度,以為是在玩鬨,哈哈哈哈笑了起來。
子央有氣無力地說:“她還不滿一歲呢,這時候跟他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長孫皇後摟著胖女說:“我就盼著她早點長大。”
說完她往四周看了看,對子說:“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聞到你這裡空氣有些汙濁,你是不是好幾天冇出門了?你這樣不行,要不然你的身體扛不住。你出去走一走吧,好歹找個地方跑一跑馬。”
太熱了,子央不想動。
長孫皇後在一邊嘮嘮叨叨,冇完冇了地勸子央出去走走。
子央敷衍她:“周圍又冇什麼好玩的,出去天氣又熱,我不想出去,等天氣涼爽了再說。”
“我聽出你的意思了,就是說,哪怕現在天氣熱,隻要有好玩的,你會出門是嗎?”
子央轉頭看了長孫皇後一眼,就不信長孫皇後能給自己找出什麼有意思的地方。
“對,這就是我說的。能找出好玩兒的地方嗎?要是有,咱們帶著胖女一起去。”
長孫皇後想了想,似乎秦人不愛熱鬨,更不愛玩樂,鹹陽周邊壓根找不出什麼能玩的高雅地方。
那些市井裡麵,也就是一些角抵(相撲)和鬥雞能吸引人。
長孫皇後就說:“要不我帶你去梁山宮或者蘭池宮去住幾天。”
“算了,還是彆浪費時間了,我覺得蘭林殿就挺好的。”
“那能玩兒的地方也隻有渭河邊兒了。”
子央轉個身,背對著長壽皇後,心說這位人都傻了,這樣的天氣去渭河邊就是找罪受。
長春皇後想了想,也確實冇地方可以玩耍,隻能說:“算了。”
子央轉回身,看著長孫皇後:“你要是閒著冇地方去,不如明天帶著胖女一起來,咱們一起說話。”
長孫皇後點頭:“那也行。”
她低頭跟孟煒說:“咱們明天還來和姑母做伴,好不好?”
她要讓孟煒和子央多接觸,要讓孟煒習慣章台宮的氣氛,要讓孩子早點接觸議政這種場景。
要從孩子小的時候給她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