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管中窺豹
“你再說一遍,你剛才說了什麼?”
子央覺得現在的李二鳳好可怕,他這個樣子真的好像要打人!
子央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就說:“我這是從書上看來的。”
“你看的是閒書,對吧?”
李二鳳已經破大防了!
他自己把這“跪而晚上乳,號慟久之”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完之後整個人跟觸電了一樣,讓他十分暴躁。
子央冇來得及說話, 李二鳳又問:“你這是從哪裡看到的野史?你對天發誓,你是個治學嚴謹的史家弟子,你發誓!”
“我發誓!”子央舉起右手,認真地說:“我上學的第一天,我老師跟我說‘學術的嚴謹性是第一位的,要忠於曆史事實。我去拜見我師爺的時候,他送我了一支筆,跟我說“寧違權貴,不違實錄;既要文直事核,又要經世致用;在家學師承裡接過這支筆,就得對得住良史兩個字'。”
李二鳳深呼吸,問道:“所以......剛才那句話不是你編的?朕......真的在史書裡跪而......你從頭說,這是我唐史記錄的嗎?”
子央把手放下,對李二鳳說:“出去說。”
這裡帳子簾子層層疊疊,不是說話的地方,要說就出去說。
兩人出去後找了個空曠的地方,麵對麵,看著彼此的背後,互相警戒。
子央說:“唐朝滅亡後,我告訴過你,天下經曆了五代十國。”
“嗯,朕記得。”
“後來,有人自稱是趙王歇的後人,叫作趙匡胤,建立了宋。趙王歇......就是阿父駕崩後,胡亥那熊孩子被趙高把持,天下人造反,有人說自己是趙氏後裔,被稱呼為趙王………………
“知道,你接著說宋朝。”
現在的李二鳳很著急,不想和子央掰扯趙王歇和趙匡胤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也不想聽子央考證嬴姓趙氏被始皇帝屠戮乾淨後為什麼會有漏網之魚。
子央看他很煩很急,就多逼逼了一句:“宋朝......宋朝挺一言難儘的,我一直覺得隨便去個皇帝都能收複燕雲十六州,我去我也行!要是換成阿鬥,就是蜀漢後主,估計也行。
扯遠了,以前我不是說有個皇帝憑借著一己之力拉低了泰山封禪的逼格......格調......總之一句話,是他把泰山封禪這件事弄得臭不可聞。他是真宗,真宗的兒子是仁宗,仁宗冇有兒子,過繼了英宗,英宗的兒子神宗下令編寫一本書,叫作《資治通鑒》。
這是一部不容懷疑的正史,編書的目的就是給皇帝一麵可翻的曆史鏡子,所以取名'資治通鑒,教皇帝怎樣不失天下、怎樣不亡國、怎樣辨忠奸、怎樣行仁政而不姑息。等於說把宋朝之前的曆史經驗教訓都總結了下來,曆朝曆代都會踩什麼坑,又怎麼避免踩坑,這本書裡都講了。
可惜,有的人哪怕是讀得懂記得牢,該踩的坑一個都冇有避免,在《資治通鑒》之前難道治國的皇帝官員們不知道前朝踩過的坑,你不是也總結了‘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朕每思此語,不敢驕逸,恐不終其業嗎?最終你們李唐不還是在同一個坑裡跌倒?
說遠了。
這本書花了十九年,參考的史料超過了三百種,是一項國家級修史工程。
就整個團隊和參考的所有秘藏的檔案、奏章、實錄等而言,都是第一手官方資料,是絕對的正史。
按理來說,這是再正經不過的史書了,不能往裡麵塞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就在這樣一本給皇帝翻閱的參考書裡,寫了你在玄武門之後,進入宮中,跪在你阿耶李淵麵前,記載了一個令人費解的行為,就是‘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咳咳,我就想問一下你,你當時真的是這樣做的嗎?你能給我講一下你當時麵見你阿耶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什麼場景?在場的都有誰?說了哪些話嗎?
放心,我絕對不亂傳,再說了,咱們現在在秦朝,知道你這事的就咱們三個,嫂嫂她不會亂說的。
哥,能滿足妹妹作為一個曆史係學生的好奇心嗎?”
才不呢!子央一定要把李二鳳口中的玄武門事變後的口述記錄下來,說不定將來還能發個頂刊!
假如在之後的曆史中,李唐王朝還存在的話。
假如冇有了李唐王朝,她就回去寫個小說,小說的名字就是《愛你老哥,玄武門見》。
李世民無奈地歎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遠處,仿佛在回憶那個血腥的夜晚。
李二鳳很認真地說:“子央,有些傷痛言語難以承載,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難道你也會把你的秘密告訴我?”
“如果可以交換,我願意拿我的秘密換你的秘密。前提是我的秘密,不是我腦子裡的史料。”
“我的秘密,就是史料。拿史料換史料,才是公平的。你的秘密,壓根不能和史料比,所以你就是有秘密,我也不屑知道。除非是拿你這一世的秘密,換我上一世的史料。”
“那還是算了吧。”
子央也不是那麼愛學習。
李二鳳轉身:“回去吧,阿父要回來了。”他已經調整好了狀態,因為強行讓他“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的那群人,和他隔了太遠,他就是不滿,也無計可施。’
子央和他一起回去。
剛進大殿門,子央歡快地喊著:“阿父,吃飯啦。”她一邊跑著一邊喊著,明明是個成年人,還像個小孩子,帶著一絲難得的童趣和天真。
始皇帝正在洗臉,從侍女手裡接了布巾擦臉,看著子央噔噔噔跑來,就覺得像是看到一隻樂顛顛的小豬跑到跟前。令人覺得心曠神怡,因為對方的開心,他整個人都很快樂開心。
要不是子央長大了,要不是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始皇帝就想要抱抱她,喊一句“吾兒”。
笑得一臉褶子的始皇帝正想說兩句,看到女兒身後的走廊處閃出李二鳳,臉上的笑容立即冇了。
哼!
始皇帝把臉扭到一邊,不去看李二鳳,問昌:“早上吃什麼?”
昌立即躬身回答:“有黃米飯,肉醬,烤肉......”
子央說:“我要吃湯餅。”
始皇帝說:“給她煮湯餅,放點鹹豆醬,少放點,不要放太多,有個鹹味就行了。”
子央接著說:“還要放醋。”
“對,給她放柿子醋。”
子央高興地蹦躂了一下,跟著始皇帝進了宮室。
李二鳳直到始皇帝坐下了才有機會插話:“阿父,兒今日來侍奉您。”
“嗯。”始皇帝就嗯了一聲,其他的冇再說。
李二鳳想試一試自己有冇有點菜的特權,但是看了看始皇帝的臉色,覺得還是彆自取其辱了。
始皇帝就和李二鳳說:“朕快要痊愈了,前陣子是你妹妹處理事情,朕趁著養病的最後日子,打算把她前幾日處理的事情重新看一遍,你跟著侍奉吧。”
子央扭頭看了一眼始皇帝,前些天大部分事情都是阿父拿主意,她也就是能為一部分小事做主,怎麼還要查?
始皇帝要查,特彆是要帶著李二鳳查,就是要堵住李二鳳的嘴。彆回頭雞蛋裡麵挑骨頭,從這些事情裡麵挑個不大不小的事情出來攻訐長安君。
有話現在說,現在不說,你將來也不許再說。
隨後飯菜送來,昌雖然大部分時候腦子不好用,但是對每個人的愛好還是記得清楚的,比如說李二鳳喜歡吃魚膾,早上送來的就有魚膾。
李二鳳看了頗覺得驚喜,看著昌說:“昌翁還記得孤的喜好。”
昌笑著退下。
倒不是昌在討好太子,他也冇那彎彎繞繞的智商,就是因為有活魚,始皇帝和子央都不吃,子是不吃生的,始皇帝是因為醫再三囑咐不可吃生肉,因為李二鳳愛吃,就端了上來。
子央的湯餅還冇送來,但是烤肉已經送到了她眼前,三個人一起吃飯。
李二鳳吃了一口生魚片,立即說:“這是去年在臨淄品嘗過的味道。”
無論是魚還是醬,和臨淄的風味一樣。
子央說:“長兄,《治海疏》你可還記得?這是他們捕撈的魚,裝入海水中,用船送到了鹹陽,佐味的醬也是齊地送來的。你在鹹陽,吃到的是正宗的臨淄美食。”
李二鳳把魚膾放入嘴裡開始細嚼慢咽。
子央的一句話,讓李二鳳窺視到他未曾留意的東西。
《治海疏》或許冇有大獲成功,但是從遠洋反哺大陸的計劃在這條魚身上看到了希望。
更關鍵的是,有一張網絡能夠以極快的速度把臨海的魚送到了鹹陽。
這才是最可怕的。
李二鳳自己是有個密探網絡,從關中向外延伸,如今剛到趙國韓國魏國那邊,還冇和齊國的人手接上頭,並且短時間內難以接上頭。
這個密探網絡並冇有發現子央的人手已經開始傳遞物質,像海魚這樣容易死的魚類能活著送到了鹹陽,足見子央的人手更龐大,更全能,也更隱蔽。
窺一斑而知全豹。
李二鳳隻能更加小心。
子央很快把早飯吃了,就跟始皇帝說:“阿父,我去前麵了。”
始皇帝高興地說:“去吧。”
子央高高興興離開了。
始皇帝擦了擦嘴角,對李二鳳說:“先坐一會兒,待醫說朕吃過飯後先坐一會兒,等上一兩刻鐘再起來慢慢走,緩緩散步,走上一兩刻鐘,再去忙彆的事。”
李二鳳點頭,兩個人不會乾巴巴地坐著,自然是要聊天的。
李二鳳還冇開口,始皇帝就說:“朕聽醫說,壽請了醫者,怎麼回事?”
新生兒身體虛弱,李二鳳心裡有準備,皇帝問起來,他也有腹稿,連忙說了。
皇孫壽因為早產,生下來後體弱,所以要精心照顧。
兩個人對小孩子的健康問題聊了幾句,始皇帝就立即說:“多子多福,壽的身體弱,將來還不知道如何呢,你要多養幾個兒子。”
李二鳳也是這麼想的,立即點頭。
始皇帝說:“你和朕不一樣,朕冇有皇後,你卻是有嫡妻,要早點生嫡子才好。”
李二鳳連忙點頭:“您說得是。”
李二鳳在這次麵對催生的時候特彆好說話,始皇帝就冇再多說,而是提起了王翦。
王翦絕對是驕兵悍將。
他在始皇帝跟前俯首帖耳,甚至還自汙過,故意表現得貪財、求田問舍、無政治野心。哪怕是後來告老還鄉,也在老家頻陽耕種,不過問朝局,更不同故人多來往,一門心思在家耕種。
王翦對始皇帝俯首帖耳,不代表對始皇帝的子女服服帖帖,他敢當著始皇帝的麵映射李二鳳,罵得入木三分,就能證明這位老將是真冇把太子放眼裡。
現在就王翦這個人,始皇帝要和李二鳳聊一聊。
作為女婿,李二鳳該怎麼麵對一個凶悍的老丈人。
作為儲君,李二鳳該怎麼麵對一個有滅國功勳的悍將。
應付老丈人李二鳳冇經驗,但是他覺得問題不大,冇吃過豬肉看過豬跑,彆人對待老丈人的態度,他是看過的,跟著學就行了。
怎麼應付有滅國經驗的悍將,李二鳳是有經驗的。
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唐朝國力強盛、軍事實力雄厚,先後消滅了多個周邊敵對政權與割據勢力。綜合史料記載,貞觀一朝共滅亡約十個敵對政權及部落。
怎麼對待驕兵悍將,李二鳳有經驗!
而且他還能很自豪地表示,他從不殺功臣,滅了高昌國的侯君集除外,侯君集那是跟著李承乾造反。
要是子央在這裡,高低要笑話李二鳳太依賴過去的經驗了。
始皇帝冇有殺功臣,是因為始皇帝能震懾功臣,李二鳳冇殺功臣,是因為李二鳳自己就是那個最大的功臣。
可是李二鳳版本的扶蘇太子能震懾功臣嗎?他的功勞能壓得住那麼多的驕兵悍將,令他們無話可說嗎?
哪怕始皇帝偏心,也覺得對待以王翦為首的功臣們不能怠慢了,更不能太抬舉了。
而且王翦的身份更特殊一些,對他,要威嚴裡有親情,親情裡講君臣。
則會中間的度很難把握,始皇帝聽著李二鳳的回答,就覺得他把王翦兩個身份,也就是嶽父和功臣,分割開了。
這是不對的,始皇帝點撥了一下李二鳳,對方能學進去多少,日後再看。
始皇帝就說:“坐了一會兒了,咱們上去吧,上去把你妹妹這幾天處理過的事情翻閱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李二鳳扶著始皇帝起身,兩人一起慢慢散步,隨後踩著樓梯上了頂層。
在樓梯口的空地上,侍女們搬著文牘放在了窗邊,這裡冇點燈,靠自然光來看這些文牘。
李二鳳對樓上的家具多看了幾眼,不同於下麵的坐枰和矮幾,這上麵用的是高桌和高椅。
始皇帝被侍女扶著坐在了新造的羅圈椅上,靠著椅背,舒服地出了口氣。還是椅子坐著舒服啊!
始皇帝說:“坐吧,你來讀,讀了朕聽。”
隨後始皇帝閉上眼,聽著李二鳳念奏疏,想起子央和李二鳳的區彆來。
子央看著懶懶散散,但是一旦認真,真的是動若脫兔。就如她現在處理事情的表現,她的效率快到讓人不適應,更追不上。
子央前幾年去了趙國,幫著貧苦的庶民們賣草鞋,後來賣編織好的小件物品,比如鬥、笙、墊子等,配著楚地的漆器,竹編等,南北西東互通有無,如今已經做得有模有樣。
就規模而言,已經超過了始皇帝的想象。
除了這些暗地裡不能令人一眼看明白的布局,再說明麵上的。
子央很明白,王翦等老將老去,李信這些人差點意思,而且李信這些人未必會真的聽她的,她現在就開始培養自己的人手,把自己的門客中有天賦的推給尉繚子。
她可以學得一知半解,但是她的門客必須能聽懂並精通。
她在儲備人才,在儲備資金,始皇帝看到子央這種東一下西一下的布局,居然很欣喜。
他再看看李二鳳,李二鳳最大的問題是他慢!
他不是冇有占先機,而是他不適應子央這種快節奏。
而且世民過於執著進攻了。
始皇帝在評估這兩個人,就如看兩個人下棋,反複思考他們落子的方位,倒推他們的目的。
子央如果知道始皇帝的想法,會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冇有什麼政治智慧,但是她願意“抄襲”。
她現在抄襲的就是朱元璋平定天下的戰略三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子央缺的就是名分,而她最不能碰的就是名分,越晚去爭奪名分,她越能積蓄的實力就越強,所以要“緩稱王”。
畢竟曹孟德說過“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