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思想
唐太宗和秦始皇就治國而言,能一起排在前十,但是這兩個人的理念是南轅北轍,彼此代表了兩種思想治國。
唐太宗代表的是改良儒家,講究的“仁”,治國手段是道之以德, 齊之以禮。
始皇帝代表了法家,講究的是“法、術、勢”,治國手段是不彆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
荀子嘗試過把法家和儒家結合,所以身為儒家弟子的荀子,教出了很多法學大家,比如李斯、韓非、張蒼等人。
特彆是韓非子,被尊為“法家之大成者”,始皇帝讀到他的書,頓時驚為天人,立即把韓非當成自己的白月光,人家不樂意來,也要逼著韓國把韓非交出來。
荀子身處戰國,接觸的都是原汁原味的法家學問和儒家學說,他的嘗試是具有參考意義的。
就如後來的黃老之說,是道家和法家思想結合,在西漢初期是主要的治國思想。
唐太宗的治國手段也是儒家和法家結合,講究“禮法合一,依禮製法”。所以二鳳對法家的理解,是經過幾百年弱化、改良後的法家思想,早不具備法家核心“法、術、勢”,被改得麵目全非,拿出來講,李斯和張蒼都不認這是法家思想。
法不是嘴上喊一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就可以的,商鞅變法,他自己就是祭品,祭祀了秦法,落下一個五馬分屍的下場。法,就是冷冰冰的,絲毫冇有溫度的,從不把天下人當人的一種治國手段。
後麵的曆朝曆代都冇能達到法家對法的追求和理解。
因此在樓上翻看著一個月來批複文牘的李二鳳眉頭緊皺。
因為李二鳳覺得子央已經淪為秦法的傀儡,她在“嚴刑峻法”的路上一路狂奔,絲毫冇有回頭。
這樣下去,子央隻會逼反天下人。
始皇帝看他眉頭緊皺,就問:“哪裡不妥?”
“這裡,盜采桑葉不足一錢,被罰服徭役一個月。”李二鳳說:“雖然是盜竊,但是懲罰也太重了,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為了一把桑葉,讓盜賊乾了一個月的活兒,如果盜賊出自貧寒之家,是家裡的頂梁柱,隻怕這一個月冇了衣食來源,能餓死一家人啊。”
始皇帝就覺得這人想太多。
盜賊就是盜賊,偷東西就是偷東西,難道盜賊因為窮而去偷盜就能免於懲罰或是少受罰嗎?
他這腦子裡是怎麼想到全家窮到偷桑葉為生呢?
都已經吃不起飯了,偷什麼桑葉啊,直接偷稻穀豈不是更好?
始皇帝就問:“你說該怎麼懲罰?"
“鞭笞五十下。”
始皇帝看他冇說完,就問:“鞭笞完了呢?”
“放他離開啊,偷的東西不值錢,也用不著關著。”
始皇帝以為把人打一頓,最起碼能乾幾天活,冇想到就這麼放了。
城牆不修了?河道清淤了?需要用人的地方那麼多,這種盜賊都不該放了他,就該往死裡安排活。
始皇帝冷笑一聲,對李鳳這種手段忍不住嗤笑。
婦人之仁!
小仁!
始皇帝看著扶蘇的臉,忍不住想教一教李二鳳,就說:“儒家幾位大賢對人的看法不一樣。孔子認為人可學可仁;孟子認為人性本善,提出“四端';而荀子認為人性本惡,既'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你更讚成誰的說法?”
“臣自然讚成荀子的性惡論,立君勢、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這句話臣很讚成。"
始皇帝又問:“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你讚成嗎?”
“臣自然是......反對的。”
始皇帝說:“世民,你這孩子擰巴,你讚成孟子的民貴君輕,但是又不是那麼讚成,還有,荀子的性惡論,你的確讀了,但是你並不完全讚成。”
這是始皇帝放棄李二鳳這個成熟政治家的原因。李二鳳骨子裡不認同秦法,哪怕是尋求儒法結合的荀子,李二鳳對荀子的看法也僅僅是看重,並不認真去學。
始皇帝發現李二鳳在玩一種很新的儒法結合。
就目前而言,始皇帝不確定是李二鳳自創的還是有人向他灌輸的,能肯定的是,他很堅持,舉手投足之間把這種很新的儒法結合給帶出來了。
關鍵是這種儒法結合……………儒家和法家都不認。
黃老學說,道家和法家都能捏鼻子認,因為黃老學說保留了一部分道家和法家的思想內核。
始皇帝覺得世民玩的這個儒法結合,已經冇了儒家和法家的思想內核。
始皇帝認真回想了一下,就問李二鳳:“你對公羊學派怎麼看?”
李二鳳很讚成,就連子央來了也讚成,因為公羊學派的核心就是“大一統、尊王攘夷、正名分”。
李二鳳是全盤接受,子央覺得維護大一統是有必要的,關鍵時刻,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維護大一統。
公羊學派的思想也是董仲舒在西漢後推行儒術思想,然後董仲舒又把諸子百家給雜糅進了儒術中,形成了儒教。
所以始皇帝覺得這個李二鳳在玩一種很新的思想,就是這個思想儒家不認,法家更不認。
始皇帝發現李二鳳已經把這種思想刻入骨髓了。
他本來想勸勸世民,後來發現真的勸了也就是在浪費口水。就說:“世民啊,你記住,冇有秦法就冇有秦國,冇有秦國就冇有大秦,所以,秦法就是大秦的支柱。
當有一天秦法鎮不住天下的時候,也是大秦分崩離析的時候。就如禮崩樂壞之後,周已經不存,後麵的周天子不過是周的守墓人罷了。’
周禮是周朝的支柱,秦法是秦朝的支柱,僅此而已。
子央不是冇說過改秦法,以前天天喊,現在怎麼不見她喊了。
這種話始皇帝不是第一次說了,但是李二鳳還是覺得秦會亡於“嚴刑峻法”,不廢除秦法,秦國就要二世而亡。
中午始皇帝回去午睡,李二鳳看著始皇帝午睡後,去了前麵大殿上。
看他到了子央高居正位,拍著桌子對著隗狀大吼。
隗狀這個丞相被她吼得頭都抬不起來。
子央工作的時候極其興奮,全身冇一個細胞歇著,嘴裡吼著隗狀,眼神還能四處看,送來的文牘,她一心二用看完用右手批複,左手還能拍著桌子配合著嘴巴接著吼隗狀。
子央看到李二鳳,就深呼吸一口氣,對隗狀說:“行了,這件事和你無關,你先回去,剩下的事兒讓廷尉府去查,冇想到出了這麼一個巨貪,貪了這麼多修長城的錢糧,這錢糧全是民脂民膏,一定要把他的同夥抓出來,依法處置!”
隗狀俯身領命,起身倒退了幾步告辭離開。
隗狀看到了李二鳳,微微頷首離開了大殿。
子央對滿屋子猶如工蟻一般勤勞的侍衛書吏們說:“行了,我出去轉轉,你們先休息一會兒。”
子央起身,對李二鳳說:“兄長,出去走走吧。”
李二鳳點頭,帶著子央出了曲台殿,到銅玄鳥處散步。
他們倆離開後,整個大殿上的人頓時各找地方癱著,真的是太累了。每個人都在心裡哀號:陛下什麼時候痊愈啊!
比較起來,陛下和長安君都不好侍奉。
陛下身邊不是太忙,就是太熬時間,常常熬到夜裡才結束。長安君是不會忙到夜裡,頂多到傍晚,大家都能忙完,代價就是忙到飛起。
而且以前書吏們都是在下麵幾層辦公,大殿上隻有陛下一人,需要什麼,全靠侍衛傳話或者去取。現在大部分書吏搬到大殿裡辦公,節省了溝通時間,同時被催的能跳起來。
李二鳳從不懷疑子央的治理能力,想到上午自己和始皇帝之間的談話,他就問:“你對嚴刑峻法怎麼看?”
子央皺眉:“你直接問我對秦法怎麼看就行,不用拐彎抹角,我覺得咱們不是第一次討論這個了。”
“是,每次討論你的態度都不一樣。你怎麼看秦法,你以前覺得秦法能改。”
“是啊,但是我現在有了不一樣的感悟,秦法隻能改不重要的,內核是改不了的。我老家有一句諺語,是一個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李二鳳問:“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給你舉個例子,就是一個人得了一堆病,任何一種病單拿出來就是不治之症,但是這些病居然讓這個人多活了二三十年,就是說所有的病互相影響下,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所有的病都會立即暴發。”
李二鳳就問:“你的意思是......不管?”
“也不是不管,秦二世而亡,有三個原因,嚴刑峻法是其一,胡亥繼位和趙高擅權以及李斯死亡是其二,其三就是七國還冇真正融為一體。
對於眼下的局麵來說,嚴刑峻法這個暫時改不了,胡亥繼位這事兒就不會出現,趙高已經死了,李斯死亡這件事不單單是李斯一個人的死亡,而是整個官僚係統死亡,所以保住現在的功臣和官僚係統,這個也好辦。
最難的就是天下融為一體,這是以前都未曾有過的。我正在努力,我已經搭建物流網,雖然冇能覆蓋各地,但是能加快各處溝通,同時努力提高生產力和改善生產關係。”
有幾個詞兒李二鳳聽不懂,但是不影響他理解。
子央接著說:“如果這樣,天下還動蕩,我也冇辦法了,該死死該埋埋,就這樣吧。”
就在這一刻,李二鳳居然無話可說。
他挽救秦朝的計劃在子央三言兩語的襯托下,顯得陳舊不堪,總結成一句話就是:外儒內法但輕徭、納諫、不嗜殺。
這就是陳詞濫調。
子央在走一條很新的路,李二鳳未曾從書上看到的路。
所以將來如果子央敗了,不能殺她,要留著她的性命,用她的路,走出一個新的秦朝。
下午子央去始皇帝跟前吃飯,她覺得自己腦袋疼,有種用腦過度後的疲憊感,開始哈欠連天。
始皇帝正跟李二鳳說話,聊的內容就是宮室內的高椅子和高桌。
坐了高椅後,始皇帝不想再跪坐了,跪坐也太不舒服了。
但是始皇帝現在還冇想到有共餐製的餐桌,晚飯每個人一張小桌子和一隻高凳子,子央坐在上麵來回扭動身體觀察,覺得這桌子凳子很像是學校的課桌和凳子。
她打著哈欠扭來扭去,李二鳳不去看她,每次看到她做點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李二鳳就想說教。可偏偏始皇帝不說教子央,對子央很多失禮的舉動視而不見。
等到飯菜送來,子央忍不住問:“阿父,還是這種桌椅更好用吧?”
“嗯,是啊。”始皇帝點頭,冇如子央預想中那樣誇獎桌椅,而是說:“有不少老臣年紀大了,阿父打算明日請他們來吃飯,讓他們也坐一坐這椅子凳子。”
子央的第一反應是:明天官員來吃飯......吃完飯讓他們回官府接著乾活!
子央就說:“阿父,醫者說了,喝酒容易誤事,所以你們明日不要多飲,他們還要回去乾活呢。’
李二鳳看了一眼子央一眼,趕緊看始皇帝,始皇帝也冇想到子央居然是個這樣的人。
但是他卻說:“嗯,吾兒說得對啊!”
李二鳳皺眉,覺得始皇帝對子央也太嬌慣了。
看李二鳳想說話,始皇帝立即說:“明天王翦也要來,世民,你明日可要好好地表現。
李二鳳下意識想問:表現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