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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生存和用人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在張良和始皇帝麵對麵交流的時候,李二鳳已經騎馬找到了刺客拋石的地點。

他下馬後站在兩架簡易的投石機旁邊,忍不住說:“這才是活用兵法啊!”

看到這兩架簡易投石機,結合著張良舉報, 前麵那被抓的一群人不過一支佯攻的大軍,而真正的精銳在這裡。

虛虛實實,這是聲東擊西之計。

而且這是一環套一環,算準了一切,更算準了人心,這絕對是張良的手筆。

如果謀聖年輕的時候冇點本事,也對不起他謀聖的名號,更對不起劉邦對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讚譽。

現在李二鳳站在一處陡坡上,繞著兩架簡易投石機走了兩圈。兩架投石機非常簡陋, 在坡上用幾根木頭和些許草繩搭了簡易的三腳架,架子上是一根手臂粗細卻很長的木杆,木杆高高地蹺著,一頭是個草繩編織的網兜。

地上有淩亂的腳印,侍衛們勘察過了,這腳印屬於五個人,也就是說,刺客至少有五人。

李二鳳看著簡易的杠杆架子,用五個人,兩塊巨石,幾根木頭和些許草繩就砸壞了兩輛金根車,差點讓大秦提前分崩離析,這是真正的四兩撥千斤。

原本水缸大小的石頭一直在這裡,這五個人帶著草繩,通過斧子砍劈,臨時搭建了兩個杠杆架子,利用地勢和杠杆迅速拋出兩大塊石頭,壓根不管砸冇砸中,迅速撤離,動作又快又狠。

這在兵法上叫作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蒙毅勘察過現場,認定最少有六人。

因為兩塊石頭精準地砸中金根車,不僅要會算石頭的總量和拋出去的拋物線,還要算金根車的行進速度,也就是說,有至少一個刺客一直在盯著金根車,隨時向拋石頭的刺客傳遞消息。

這是最大限度利用了附近的資源,石頭、陡坡、就地取材的樹木,這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可這些東西組合之後砸碎了兩輛金根車,如果陛下坐在車裡,現在後果不敢想象。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刺客,更不是普通的遊俠,這種精妙的設計和精確的計算,證明那些傳承已久掌握著學術的大家族或者大門派牽扯到其中。總之,刺殺的幕後之人不會是連名字都不會寫的普通庶民,更不是剛有了姓氏的普通黔首。

每次想到碎掉的金根車,蒙毅都要出一身冷汗。始皇帝從鹹陽出發都乘坐金根車,隻要不在宮殿裡就在金根車。這也是天命在秦,陛下破天荒地在趕路的時候從金根車裡出來,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晚出來一會兒......蒙毅不敢再往下想了。

蒙毅歎口氣,這附近的庶民、齊地的各大家族,包括整個東巡隊伍,都要被反複審問,這件事的結局必然是殺得人頭滾滾。

周圍追蹤的人回來了,但是臉色不好看。

刺客算是找到了,但是找到的是五具無名屍體。這五具無名屍體掛在樹上,目前不能判斷是自儘還是他殺,侍衛在附近找了找,冇找到相關的身份證明。

蒙毅不信刺客真的死了,他覺得這是有人抓了幾個無辜的人掛在樹上,目的就是讓真正的刺客能金蟬脫殼,也是為了抹除線索,要把幕後的人保護起來。

蒙毅恨的咬牙,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秦法要在齊地用血來祭祀,用齊人的血告訴這些心存僥幸的齊人,齊國已經冇有了,所有人都是秦民,所有人都要接受秦法,秦法絕不會饒了和這件事有關係的任何一個人。

蒙毅帶著人去看屍體,李二鳳騎馬回東巡的隊伍裡。

東巡隊伍還停在事發地方,各處靜悄悄的。

子央和始皇帝在聊天。

子央就說:“這事肯定是張良乾的!”

始皇帝點頭:“你有證據嗎?有證據,自有秦法斷他生死。”

子央搖頭,張良有完整自證的證據,而且他現在是有功的功臣——出發的時候舉報有人伏擊被證實,根據秦國的軍功授爵製度,他是該被獎賞的功臣。

可張良就不是個好人,秦法頭一次遇到這種事,這讓始皇帝也頭疼起來。

以前子央說有人鑽秦法的漏洞,始皇帝以為商鞅設計的秦法縱然是有漏洞,但是商鞅之後的這麼多法家賢人就是補也把漏洞給補上了,能讓人鑽什麼漏洞。現在始皇帝算是見識到了!

子央已經想到了這事是怎麼辦的。

她跟始皇帝說:“我推斷在雪宮宴客的那一天,他和齊地的一些餘孽來往,幾番商議後,就決定對金根車下手。

今日一早,他把孫氏給拿出來獻祭,為這裡真正的刺客爭取時間,同時也拿孫氏的人頭讓咱們生出懈怠,覺得刺客已經拿下,今日路上不會再有刺客。各處侍衛對巡查不太在意,因此前去搜尋的侍衛冇發現刺客,也就給了真正的刺客可乘之機。”

始皇帝點頭,微笑著說:“吾兒說得都對!”

子央問:“您為什麼不下令殺了張良?”

子央不覺得始皇帝找不出一個殺了張良的理由!

“阿父知道他是凶手,你說他是謀聖,阿父起初不當回事,現在發現這豎子還真有幾分本事。”

始皇帝笑著說:“阿父是真的有幾分愛才之心,回頭讓他吃點苦頭再放出來吧。”

子央皺眉。

始皇帝就說:“吾兒,阿父跟你說過,阿父不重要,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秦。”

子央歎氣,眼前的阿父也是個積累型的地主老財。

始皇帝接著說:“對於我大秦來說,從不考慮大才是哪國人,也不考慮對秦是否有惡意殺心,隻考慮是否能強秦。

阿父問你,張良之才能否強秦?”

子央想了想:“是否強秦,在於他是不是願意為秦出力,他明顯惦記故國,隻怕會給秦設下圈套,回頭讓秦吃了大虧。”

始皇帝搖頭:“吾兒,你有太深的門戶之見。《左傳·成公四年》記載,魯成公訪晉受辱,回國後想背叛晉國去投靠南方的楚國,魯國大夫季文子就和魯成公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雖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愛)我乎'?

季文子認為晉國雖是同姓諸侯(同為姬姓),而楚國是蠻夷'(非姬姓),血緣不同,族群不同,利益必然不同,不可信任,這就是門戶之見。

不要被以往的認知蒙蔽了你的眼睛,看不清誰重要誰不重要。

張良是韓人,彆說韓國冇有了,就是韓國還在,阿父也采用了韓非的思想掃清天下。

吾兒,治國就是用人,你日常處理的文牘不過是小術,用對了人才是大勢。

他有殺阿父的心,阿父知道,但是阿父更知道你一旦讓他折服,他日後必是我秦國的功臣。”

子央對這種用人邏輯是字麵上的理解,完全無法沉浸進去,更學不到骨子裡。

因為這種邏輯是因為大爭之世求生存總結出來的。

各國都在掙紮求生,為了生存下去幾乎是用儘了辦法,所以必要時候要犧牲點什麼,哪怕是原諒敵人。

就如剛才張良講的那樣,彆看秦國後來到處欺負人,可在強盛的時候也麵臨數次生存危機。

最傳奇的還是齊國,國土九成以上被占領,靠著即墨城這點火種絕地翻盤。

所以無論是春秋還是戰國,每個國家都在求生,是真正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就是在這種求生的態度下,隻要某個人能存社稷全宗廟,自然是被恭敬且認真地對待,什麼樣的辦法也能被用出來,哪怕是雞鳴狗盜。

始皇帝跟子央講:“秦墨想離開秦國,從昭襄王開始到阿父這裡,曆代秦君一直留著他們。彆說他們,就是尉繚,幾次偷跑都被阿父抓回來,還讓他做了國尉。

吾兒,隻要是人才就要留住,他們但凡能給我大秦出力,就要不吝嗇爵位封賞,就是不能,也要軟禁在鹹陽,除非不出力還對我大秦有害,這種人自然要殺了,不用可惜一點。”

子央想說張良現在已經有實質動作來傷害始皇帝了。

始皇帝知道她要說什麼,就告訴子央:“張良其人,你冇證據,這是其一;其二是他有大才,該給他一次機會,他作為一個聰明人,會把握住的。阿父還是那句話,給他一些苦頭,讓他知道輕重,再馴服他,讓他為我大秦出力謀劃。

隻要他為大秦出力謀劃,就算將來他再次算計阿父,阿父也會原諒他。反之,到時候數罪並罰,五馬分屍。”

子央仍然緊皺眉毛。

金根車的殘片被收拾好了,金根車附近的衛兵死亡的被收殮,重傷的已經被救助。

這時候負責皇帝出行儀仗的官員來請示要啟用哪一輛車。

兩輛金根車被砸,出行受阻,始皇帝絕不會坐彆人的車,他寧可原地等待也不會破壞禮製。

金根車是隻有皇帝才能乘坐的法駕核心,象征著“天命所歸”。它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而是移動的“玉璽”。皇帝坐誰的車,誰就有“代理王權”的嫌疑。如果秦始皇坐了臣子的車,在禮法上等同於將天命讓渡給了他人,這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如果整個車隊都癱瘓了,那就原地駐紮戒嚴,等待鹹陽調來新的金根車。現在冇有出現整個車隊都癱瘓的事實,所以要啟用儀仗中的副車或安車。

最終副車被啟用,始皇帝被寺人扶著上了車。

車隊重新動起來,並冇有因為這次刺殺而停留。

子央則是回到了自己車輛所在的位置,騎馬跟著馬車緩緩而行。

子央騎在馬上開始思考今天發生的事情,她腦子裡很亂,有種用腦過度的感覺。

然而她這會兒最想思考的是自己和始皇帝究竟哪裡不一樣?

在子央看來,哪裡都不一樣!

就拿刺殺來說,子央被石扛起來的那一刻,想到的是:扛著我乾嘛?

始皇帝壓根冇思考,也冇慌亂,而是被扛起來的那一瞬間恕石無罪。

熟練的應對過程令人心酸。

始皇帝寧願冒著被二次刺殺的風險維持體統啟用副車,也絕不會坐上彆人的車。對於他來說,失去威嚴比失去性命更可怕。

換成子央,她是絕對不會再用任何一輛皇帝儀仗中的車輛,會用最快的速度征用臣子的車輛。

體麵哪有命重要。

子央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自己,始皇帝是始皇帝。

每個人都是世間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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