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晨夢
晚上安營紮寨,整個營地裡靜悄悄的,就是出行也要幾人結伴。
蕭何乾完活兒後向王綰告辭,一群人目送王綰回到了他的帳篷裡休息, 再看著晚上看守文牘的人上了剛才的工作馬車,互相畫押交接之後才結伴回去。
路上每個人都不能笑,秦人的沉默表現得淋漓儘致。
可蕭何很開心,雖然始皇帝遇刺是一件悲傷的事情,但是和自己的喜事比實在悲傷不起來。
王綰同意留下蕭何,蕭何在進入鹹陽後總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差事。
在外麵還能跟著一起裝深沉,可是一旦來到了夏侯嬰和薛歐的帳篷裡,蕭何瞬間眉開眼笑。
夏侯嬰和薛歐兩人躲在車裡一天, 對著張良的下場猜了半天。
這兩個人現在還在提心吊膽,原因是張良被主君帶走的時候就在夏侯嬰的馬車上,夏侯嬰擔心自己和薛歐被牽連。
蕭何因為出行前被安排在太子那邊,所以蕭何現在隻能和薛歐夏侯嬰一起擠一擠,他冇有單獨的帳篷。
他進入帳篷就說:“我對這一片不熟悉,剛才進錯了帳篷,進了隔壁公孫叔侄那裡。叔侄倆人在帳篷裡坐著呢,我進去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愁眉苦臉。”
薛歐說:“他們乃是韓國公室後裔,今日被帶走的張良是韓國相國之子,據說父祖五世相韓,公孫叔侄自然擔心。”
公孫信和公孫造不僅擔心張良的安危,還擔心他們自己被牽連。
秦法講究連坐,這是最可怕的。
但是每個人的悲喜並不相通,彆人都怕被牽連,可蕭何隻想寫信。
夏侯嬰和薛歐兩個人不是好學的人,但是薛歐暗地裡接受了“東獵”的培訓,要給子央攢出一支暗地裡的隊伍,又因為他在管理子央的錢財和背地裡的草鞋生意,因此有筆墨。
這個筆墨還不能承認是自己的,就說是醜夫留下的。
夏侯嬰撥弄燈芯,讓燈更亮一些。薛歐從藤編箱子裡拿出巴掌大的硯台和半支墨條,又翻出兩張信紙和一支毛筆。
蕭何用手指蘸了一滴清水滴到了硯台上,開始磨墨。
蕭何說:“我現在給周勃他們寫信,讓他們帶著家眷立即投奔劉季的婆娘。”
夏侯嬰說:“太子夫人未必肯放人,你不僅要給周勃他們寫信,也要給薑夫人寫信,能不能把他們從太子府裡帶出來,就靠薑夫人了。”
這個薑夫人就是呂雉,呂雉乃是薑太公的後人,出自薑姓呂氏,根據春秋戰國的習俗,女稱姓男稱氏,對她正式稱呼她為薑夫人。
就目前而言,劉季不在,他妻子呂雉是沛縣來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因為呂雉在鹹陽令府中做事,是正式官吏,不是這些門客們能比的。
薛歐說:“如果主君肯願意修書一封給太子夫人,薑夫人那邊就容易多了。”
蕭何說:“我明日去找主君。”
夏侯嬰搖頭:“這幾日最好彆動!”
外麵太危險了。
正說著,帳篷外有衛兵巡邏,甲胄和兵器的碰撞聲讓人頭皮發麻。
蕭何聽到這金戈之聲才算是冷靜下來,冇說話,開始寫信。
字還冇寫三行,外麵直接有衛兵闖了進來,把帳篷裡的三個人嚇了一跳!
關鍵是帳篷冇門,對衛兵擋都擋不住。
衛兵看著三人,問道:“誰是蕭何?”
蕭何趕緊說:“在下,在下就是。”
看他在寫信,衛兵立即一把抓了信紙,對身後的人說:“帶走。”
蕭何被架著出去,夏侯嬰和薛歐不敢動。
直到衛兵走遠了,薛歐和夏侯嬰才悄悄地從帳篷裡探出頭,這時候公孫信和公孫造也探出頭,四個人八目相對,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惶恐。
在始皇帝的帳篷裡,李二鳳和其他幾位公子都在,唯獨缺了子央。子央最近天黑就睡,晚上睡得太沉,無論怎麼喊都不醒,所以這種等待審問結果的事情也冇叫上子央。
有侍衛稟告實時審問信息,這次出問題的人群是跟隨來的博士以及李二鳳的門客。
因為李二鳳門客中有人泄露信息,導致李二鳳所有的門客要被清查一遍,這也就是為什麼衛兵要帶走蕭何。
侍衛彙報後詢問:“今日和蕭何接觸的還有書吏和長安君的門客,可否一起審問?”
始皇帝擺擺手:“蕭何冇泄密就不用再審其他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不足掛齒,把他放了吧。那個張良現在還有彆的說法嗎?”
張良死不承認自己泄露信息,更不承認自己參與了刺殺,到現在都冇吐口。
始皇帝對侍衛說:“無關緊要的人放了,免得恐慌,至於泄露消息和刺客勾連的人,連坐,腰斬棄市。”
侍衛領命退下。
始皇帝對幾個兒子說:“回去吧。”
其他幾位公子正要起身,李二鳳就說:“臣想侍奉您睡下後再離開。”
幾位公子這下子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大家看公子高,公子高想了想,還是聽阿父的話,起身告辭。將閭和遠也立即起身告辭。
李二鳳此人感情豐沛,他覺得始皇帝這幾日身體不好,今日又遇到刺殺,如果現在大家都離開,冇人守著他,他就太孤單了。
李二鳳自己年老之後體會過孤家寡人的痛苦,因此想要陪著始皇帝,在他睡前陪著他說話。
這行為就讓始皇帝有點意外。
他說:“好啊,今日你我父子抵足而眠。”
李二鳳甚是高興。
他也想和始皇帝一起聊聊。
始皇帝是個很典型的老秦人,沉默、隱忍,屬於茶壺裡煮餃子,肚子裡有數,但是很少說出來。李二鳳則是個很喜歡說話的人,還是個表演型人格,喜怒哀樂都在臉上。
李二鳳照顧始皇帝褪去衣服,自己也麻利收拾好,和始皇帝一起躺下。
李二鳳就發表了一番在始皇帝看來堪稱石破天驚的發言:“阿父,其實天下人是愛阿父的。”
始皇帝聽了之後轉頭看看他,說道:“要不是看著你睜眼,朕以為你在說夢話。愛朕?朕不想讓他們愛,朕要讓他們怕。”
李二鳳就覺得聊不下去了。
始皇帝反而被勾起了聊天的興趣,想和李二鳳多聊。
始皇帝問:“世民,你覺得秦法哪裡不好?”
李二鳳想了想,覺得秦法太嚴苛了。
嚴苛到在刺客行刺的時候,用什麼樣的姿勢救大王都是死罪。
他冇直接說,而是和始皇帝談論起了燕國的太子丹。
在李二鳳看來,為什麼這麼多的刺客,就荊軻刺秦那次那麼驚險,就因為太子丹出入秦國宮廷,又在鹹陽生活了那麼多年,才有針對性地設計出這一次刺殺。
太子丹算準了一切,算到了鹹陽宮的侍衛不會檢查地圖,算到了隻要荊軻走到始皇帝麵前,就是掏出匕首刺死始皇帝也冇人攔著,因為一切都是秦法在作祟。
李二講了這麼多,就是告訴始皇帝:“......秦法不僅嚴苛還死板,阿父,秦法要改。”
“你也要改秦法。”始皇帝說:“子央也要改秦法,你們都想讓秦法鬆一鬆,可你們兩個的目的不一樣。”
始皇帝接著說:“子央覺得秦法是好的,但是太嚴了,不該有連坐,覺得天下人苦秦法久矣。你也要改秦法,你也覺得秦法該鬆一鬆,你是覺得“法不阿貴”這一條太不近人情了。”
“阿父……………”李二鳳想反駁,想了想,說道,“您誤會了,臣是覺得秦法輕罪重罰(棄灰於道者黥),又繁密嚴苛(繁如秋茶,密如凝脂),用嚴刑峻法,不過是爭奪天下的權宜之計,固非致化之通軌。如今天下一統,就該寬簡恤刑,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務在寬簡,大幅削減死刑、肉刑,改重為
輕。”
始皇帝說:“朕聽出來了,你視秦法為‘霸道',是導致民怨沸騰的禍根;你追求的是王道',即以仁義為本、刑罰為末的儒家法律,也就是荀子的理論。”
李二鳳回答:“是這樣的。”
始皇帝說:“你就是太懶。”
李二立即翻身坐起來,他一輩子都冇得到過“懶”這個評價。
李二鳳急切地問:“阿父,您怎麼這麼說?”
始皇帝看了炸毛的李二鳳一眼,就說:“拿法家和儒家比,就治理難易程度和投入的錢糧相比,法家太貴,儒家太便宜;法家太累,儒家太閒。
你追求儒家不就是拈輕怕重,太懶導致的嗎?”
“您………………您這也太刻薄了。”李二鳳心想從漢到唐都是這麼治理的,怎麼就成了用儒家方式治理太懶。
李二鳳堅決不承認自己懶,他覺得自己很勤快。
始皇帝就說:“法家治理天下,靠的是嚴刑峻法,嚴刑峻法就需要龐大的官員和書吏,要及時處理各種事情,要儘快處理各種告密。”這是直接治理民間,行政成本極高。
始皇帝接著說:“儒家治理天下,靠倫理教化和道德自律,也就是放任不管,相信天下人都是仁義之人。
可是世間有幾個仁義之人?都是貪淫好色之徒,一旦有事,就靠宗族、鄉紳管理,這就給了庶民用私刑的由頭,天下更難治理。
用儒家治理,好處是巨大的,庶民們不會埋怨官府,覺得自己日子過不好都是自己命不好;鄉紳和官員也不會埋怨君主,君主都和他們分權了,這難道不是好君主嗎?”行政成本極低。
始皇帝看著李二鳳說:“到時候皇帝一甩手,天下是太平的,民間是興旺的,有災了賑災,有人造反就鎮壓,拿大把的時間用來享樂,和以前那些滅國的國君有什麼區彆?”
李二鳳陷入沉思,冇和始皇帝聊之前,他壓根冇從治理的難易程度去思考過這一切。
始皇帝看著沉思的李二鳳,覺得子央嘴裡的天可汗也就這樣!
就這能力,還不如太子丹呢!
始皇帝冇再說話,而是閉上眼睛睡覺,夜已經深了,年紀大了,不能再熬夜了。
而李二鳳則是在回憶自己施政理念。
李二鳳在剖析自己為什麼推崇儒家?
從前漢到唐,推行的都是儒表法裡,目的都是要維護天下太平。李二鳳覺得秦朝的製度是冇問題的,有問題的是秦法,隻要放鬆對秦法的執行,秦就能傳下去。
如果放鬆了對秦法的執行,一切場麵就是前漢之後的“儒皮法骨”。
李二鳳推崇儒家,是因為它既能修補其個人篡位的道德瑕疵,又能以最低的行政成本實現大唐的長治久安,同時還能為他培養對抗門閥的新興官僚。
這是一筆極其精明的投資。
李二鳳告訴自己,自己的做法並冇有錯,因為他要輕徭薄賦與民生息。
唐初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撫平因為隋暴政帶來的傷痛記憶,所以必須用溫和的手段來治理天下。
更關鍵的是,那時候開始了科舉。
將儒家經典定為科舉核心教材,這為寒門子弟提供了上升通道,他們感激皇恩,成為對抗門閥勢力的“天子門生”。通過尊儒,確立了統一的選拔標準,避免了思想混亂,保證了官僚隊伍的可靠。
李二安慰自己,自己做得冇有錯,戰亂之後,法家靠“刑”來震懾,易激怒天下百姓;而儒家靠“禮”來構建秩序,才是正確的選擇。
想明白後,他再看始皇帝,始皇帝已經睡了。
李二鳳輕輕地翻身躺倒,睡在始皇帝身邊。
李二鳳是滿足的,和皇帝交流,和與臣子的交流不同,這是同類之間的交流,更一針見血,更能正視內心。
黑暗中李二鳳告訴自己:朕會越來越好的,朕能和阿父學得越來越多。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回玄武門,那天早上薄霧籠罩,李建成和李元吉騎馬而來,到了玄武門之外,看到了李二鳳。
李建成就說:“原來秦王早就到了。”
李二鳳抬頭看著城門上“玄武門”三個字,回頭看看身邊,看到了像黑鐵塔一樣的尉遲恭。
他看到尉遲恭放心了,騎馬走向李建成。
李二鳳把掛在馬鞍邊的弓拿起來說:“我以為長兄會稱呼我為世民。”說完拈弓搭箭,手指一鬆,箭如流星,射入李建成的眉心。
李元吉立即逃命,李二鳳再次射出一箭,李元吉中箭墜馬。
這時候玄武門緩緩打開,裡麵的侍衛魚貫而出,對著李二鳳恭迎。
李二鳳對尉遲恭說:“敬德,隨朕去見太上皇。”
從玄武門進去,穿過晨霧,來到宮殿前,推開大門,他看到大殿裡麵全是吉金燈架,架子下堆著滿地的竹簡,聽到竹簡後麵一陣咳嗽聲。
李二鳳說:“阿耶,是我贏了,還請阿耶三辭三讓。”
咳嗽的聲音停了,李二鳳聽到一個聲音說:“世民,你來。”
李二鳳走到竹簡前麵,看到一個人坐在那裡,問道:“阿耶,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燈下的人帶著感慨地說:“逆子啊。”抬起了手,對著李二鳳身後招呼了一下。
李二鳳被摁倒在書簡中間,胳膊被反剪,背上被人摁到,臉貼著地毯,兩隻眼睛隻能看到燈架上炫目的燭火。
他忍不住說:“阿耶,我贏了,我殺了建成和元吉。”
“你說的建成和元吉,朕不認識。世民,你認得朕嗎?”
李二鳳驚叫出聲:“阿父,是你!”
他瞬間從夢中驚醒,驚坐起來。
天蒙蒙亮,帶著一些晨霧籠罩著營地。
一個侍女躬身低頭走來,小聲說:“陛下已經起床,請太子起身。”
李二鳳緩過一口氣,伸手摸了摸額頭,一頭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