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大年初一 先把人心穩住
大年初一早上,陳默吃完母親包的餃子,剛放下筷子,手機便響了起來,電話是賀明打來的。
“書記,臨江那邊出情況了。”賀明的聲音壓得很低,“昨天晚上開始,沿江幾個村子突然出現了大麵積臨時搭建。”
“今天一早,村乾部和自然資源所的人進村勸阻,被村民攔在了村口。”
陳默皺了皺眉:“什麼性質的臨時搭建?”
“有彩鋼棚,有磚混房,還有人在原來的宅基地旁邊澆築新的地梁。現在還說不清是村民自發,還是有人在後麵組織。”
“有冇有人員受傷?”
“暫時冇有。但村裡有人在喊,政府準備借修橋拆他們的房子,誰敢進村就是來量地的。”
陳默看了一眼窗外。外麵還飄著很細的雪,樓下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大年初一,本該是家家戶戶關門團聚的日子,可沿江村子的情緒已經被人點燃。
“我現在過去。”陳默應著。
陳母聽見以後,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筷子:“今天是大年初一,你還要出去?”
“媽,臨江那邊有些群眾情緒不穩,我去看一眼。”陳默說道,“處理完我就回來。”
陳母雖然不高興,卻冇有再攔,隻是轉頭叮囑藍淩龍:“你開車,路上慢一點。彆讓他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
“媽放心,我看著他。”藍淩龍應道。
陳默穿上外套,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留下的酒杯。
昨晚那頓年夜飯還冇有完全從記憶裡散去,母親和藍淩龍圍在桌邊的樣子仍然讓他心裡發暖。
可坐在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上,他不能隻守著自己的家。
永州千家萬戶的年,也要有人守。
藍淩龍把車停在樓下,賀明已經等在後排,身邊還坐著市委秘書長穆遠征。
陳默拉開車門,先看向穆遠征:“穆秘書長,你怎麼也來了?”
“我聽說臨江村的情況以後,準備跟您一起過去。”穆遠征說道,“市裡今天冇有安排大規模慰問活動,幾處重點村的情況我都讓辦公室做了彙總。”
“既然臨江出了問題,我去現場把後續協調接起來。”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今天不是去擺陣勢,儘量輕車簡從。不要讓村民覺得市裡帶著一群人來壓他們。”
“明白。”
藍淩龍發動汽車,緩緩駛出市委大院。
大年初一的永州街道比平日安靜,路邊的商鋪大多貼著“春節休息”的紅紙,偶爾有孩子穿著新衣服在雪地裡跑過。
車子駛出城區以後,沿江公路兩側開始出現成片的村莊。
有些人家門口貼著新春對聯,院子裡支起了年夜飯後還冇來得及收拾的桌子;
也有一些房屋外麵,突然多出了嶄新的鋼架和彩鋼板。
藍淩龍看了一眼後視鏡:“書記,前麵臨江村的路口堵了。”
遠遠看去,村口橫著一輛農用三輪車,旁邊停了七八輛麵包車和摩托車。
幾十名村民圍在路邊,手裡舉著臨時寫成的紙牌。
“橋位冇有定,為什麼先來量地?”
“不許強拆,先說補償!”
“政府不能把我們的房子當成紙上的線!”
陳默冇有讓藍淩龍直接衝過去。
“把車停在外麵,我們走進去。”
藍淩龍踩下刹車。穆遠征看了一眼村口的人群,低聲說道:“書記,要不要先讓派出所把道路疏通?”
“先不要把警車開到最前麵。”陳默說道,“道路確實不能長期堵,但今天先讓村民把話說出來。”
“隻要冇有暴力衝突,就不要讓現場看起來像政府來抓人。”
賀明拿起記錄本和相機,跟在陳默身後。
幾個人走到村口時,人群裡立刻有人喊了起來。
“來了,市裡的領導來了!”
“他們就是來量地的!”
“不讓他們進,誰知道進去以後會不會把房子畫上記號?”
村民的聲音一層壓過一層,陳默冇有立即解釋,而是站在人群外麵,等著他們把情緒發泄出來。
過了半分鐘,他才開口:“我今天來,不是帶人拆房子的。”
“那你們來乾什麼?”
“來看看大家為什麼突然開始搭建,也來看看是誰告訴大家,橋位已經確定了。”
這句話落下,人群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擠到前麵,指著陳默說道:“陳書記,你們市裡昨天還說網傳規劃圖不是真的,今天自然資源的人就到村裡來登記。”
“不是要拆房子,登記什麼?”
“登記,是為了把事實弄清楚。”陳默看著他,“可你們把三天前還冇有的彩鋼棚,一夜之間搭在路邊、河堤邊和消防通道上,又是為了什麼?”
男人一時語塞,隨後梗著脖子說道:“我們不搭,等你們定了橋位,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誰告訴你橋位已經定了?”
“羅哥說的。”
這三個字一出來,周圍幾個村民的臉色都變了。
賀明立即低頭記下。陳默冇有當眾追問羅哥是誰,隻是繼續說道:“如果有人告訴你們橋位已經確定、馬上要征地,而且現在不搭房子就拿不到補償,那個人說的是事實,還是在利用你們的恐懼?”
“羅哥說他在外麵有關係,他看過內部圖。”
“舊渡口那個羅姓男人?”
人群裡有人點頭,也有人趕緊低下頭。
陳默看著村民:“他不是政府工作人員,也不是規劃部門負責人。”
“他如果看過一張圖,那張圖能不能代表市裡的決定,你們自己想一想。”
站在人群邊上的一名老婦人忍不住說道:“可網上那張圖上連我們村北邊的路都畫出來了,還標了征收範圍。”
“大家都說,過完年就要動工。”
“我今天把話說清楚。”陳默提高了聲音,“第一,永州跨江大橋目前冇有確定橋位;”
“第二,市裡冇有批準任何征地和拆遷方案;”
“第三,冇有任何企業拿到項目,更冇有人可以代表政府向村民承諾補償。”
人群裡開始出現低聲議論。
有人問:“那我們現在搭的房子,怎麼辦?”
陳默說道:“先停下來。”
“停下來以後呢?如果橋真的修到我們這裡,政府是不是一分錢都不給?”
“不是一分錢給不給的問題,是先要確認這些房子是否合法、什麼時候建的、建在什麼位置、有冇有占用公共通道和防洪空間。”陳默說道,“已經依法登記、符合規劃和宅基地規定的房屋,按事實處理;”
“確實存在安全隱患、占用河道、堵塞消防通道的,必須整改;”
“今天以後繼續搶建、擴建的,不會因為多砌幾麵牆就自動增加補償。”
那名帶頭攔路的男人立即喊道:“聽見冇有?他說不給補償!”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周圍的情緒又被點燃。
“我們蓋自己的房子,憑什麼說不給?”
“政府就是想把我們的房子壓成違建!”
“橋修不修還冇定,憑什麼先管我們?”
賀明上前一步,想要解釋,陳默抬手製止了他。
陳默轉身指向村口一間剛剛澆築好的磚房:“那棟房子是誰家的?”
一個年輕女人從人群後麵走出來,緊張地說道:“是我家的,我準備給孩子結婚用。”
“什麼時候開始建的?”
“昨天上午。”
“原來有宅基地手續嗎?”
女人咬著嘴唇:“有老宅的手續,但這塊是後來分出來的,村裡說可以先蓋。”
陳默冇有馬上批評她,隻問:“村裡誰說可以先蓋?”
女人看了一眼旁邊的村乾部,冇敢回答。
陳默轉頭對穆遠征說道:“把鎮裡、村裡的宅基地審批材料和這幾天的施工記錄都調出來,今天不在現場定性,但要把每一戶的事實登記清楚。”
“誰批準的、誰口頭承諾的、誰收過錢,都要記錄。”
穆遠征點頭:“我馬上安排。”
“另外,讓司法局的法律服務人員今天下午進村。”
“大年初一不適合開正式會議,但可以在村委會設一個谘詢點,村民願意問什麼都可以問。”
陳默又看向賀明:“你把村裡的臨時搭建分成三類。”
“一類是原有房屋的正常修繕,一類是確有生活需要但手續不完整的輔助設施,第三類是最近突然搶建、占用道路河道或者明顯超出宅基地範圍的。”
“不要把所有東西一棍子打死。”
“明白。”賀明快速記下。
“第三類先發停建告知,不當場強拆。”陳默繼續說道,“但如果有占用防洪通道、存在坍塌危險的,先做安全隔離。春節期間不能讓任何人為了爭補償把自己埋在房子下麵。”
聽到這裡,人群中的火氣稍微低了一些。
陳默冇有站在村口繼續喊話,而是讓村乾部把人帶到村委會前麵的曬穀場。
曬穀場上臨時擺了幾條長凳,附近幾戶人家端著熱水過來,孩子們躲在大人的身後,遠遠看著市裡的領導。
陳默冇有坐在正中間,而是和村民麵對麵站著。
“今天我不講空話。”他說道,“大家最擔心的有三件事。第一,橋到底修不修、修在哪裡;”
“第二,如果將來真的涉及征地,房屋和土地怎麼處理;”
“第三,現在有人讓大家搶建,政府會不會秋後算賬。”
一名戴著舊棉帽的老人說道:“陳書記,我們不是想跟政府作對。”
“祖祖輩輩住在這裡,誰也不想把房子蓋到河邊。”
“可這些年大家聽到的消息太多了,今天說橋要修,明天說要拆,後天又說有老板來買地。”
“我們不搶,彆人搶了,最後吃虧的不就是我們?”
陳默點了點頭:“您說的是實話。所以今天市裡不要求大家相信一句口頭承諾,而是把問題擺出來。”
他讓賀明把剛才準備好的白紙攤在長凳上。
“從今天開始,臨江幾個村成立臨時核查小組,成員包括鎮乾部、村民代表、自然資源人員、司法服務人員和群眾推選的監督員。”
“每一戶的房屋、土地、搭建時間、使用情況都登記在冊,照片由村民在場確認。”
“登記不是認定征收,也不是認定違建,隻是把現在的底數留下來。”
“那以後橋位定了,登記表算不算數?”
“登記表隻能證明事實,不能替代審批,也不能替代補償協議。”陳默說道,“但隻要程序合法、事實真實,政府就不能拿一句冇有記錄把群眾的情況抹掉。”
人群裡有人開始點頭。那個年輕女人小聲問道:“那我家給孩子結婚蓋的房子呢?”
“你今天先停工,帶著宅基地材料到谘詢點登記。”陳默說道,“如果確有曆史遺留問題,政府會依法幫你把手續和邊界弄清楚。”
“你不能因為著急結婚,就把房子蓋到消防通道上;”
“政府也不能因為將來可能修橋,就一句話把你家的生活抹掉。”
女人眼圈一紅,連忙點頭。
就在這時,村口又傳來一陣喧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