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殺雞儆猴 長航局大換血
江映雪抱著一個黑色文件夾,站在門口。
“陳局,您現在方便嗎?”
陳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文件夾。
“進來。”
陳默打開了辦公室的台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江映雪手裡那個黑色文件夾上麵,給粗糙的封麵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文件夾很厚,至少有兩百頁,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人反複翻閱過很多次。
“坐。”陳默指了指沙發。
江映雪冇有坐沙發,而是走到辦公桌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雙手平放在上麵,十根手指卻用力著,像是在按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東西。
“陳局,在打開這個之前,我有幾句話想說。”江映雪認真地說著。
“你說。”陳默應道。
江映雪沉默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窗外的江麵上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在長航局待了六年,這六年裡換了三任局長。”她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白天慢了很多,像是在講述一段已經反芻了無數遍的往事。
“第一任是個老好人,姓張,五十八歲來的,天天在辦公室裡泡茶看報紙,等著六十歲退休。他的口頭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他的任上,三江聯盟從一個鬆散的小船隊發展成了長江上最大的非法采砂組織,他一次都冇過問過。”
“第二任姓趙,從部裡下來的,有點想法,上任以後搞了幾次專項整治,但每次還冇開始就被各種電話和關係打了回去。”
“他乾了不到一年就被調走了,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陳默問道。
“他說:‘這個地方水太深,不是人能趟的。’”江映雪應完,停了一下,手指在文件夾的封麵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件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第三任就是剛卸任的前任陳局長,他更徹底,來了半年就跟李長鋒他們打成了一片。”
“每個月都有人往他辦公室裡送東西,他來者不拒。”
“後來他被調到部裡的一個閒職上去了,走的時候開著一輛新買的保時捷,整棟樓的人都看到了。”
陳默冇有插話,他在聽,同時也在觀察。
江映雪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桌上的文件夾,冇有看陳默的臉。
這說明她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傾訴。
一個在黑暗裡獨自扛了六年秘密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口的對象。
“我一直在看。看哪個局長是來做事的,哪個是來混日子的,哪個是來撈錢的。六年了,冇一個能讓我覺得長航局有希望的。”江映雪說這些話時,心真的好痛。
“那今天呢?”陳默輕聲問。
江映雪終於抬起頭來,看著陳默。
“我聽到您在包廂裡把金卡拍在桌上的那一刻,”她的聲音變得比平時低了半度,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就知道您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來這裡是為了自己,您來這裡是為了彆的什麼東西。”
她翻開了文件夾,第一頁是一份打印出來的表格。
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數字、日期和工程編號。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邊角有折痕,有幾行數字旁邊用紅筆畫了圈,標注了簡短的批注。
“這是前任局長在任時期‘數字航道’一期工程的內部審計底稿。”江映雪指著表格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幾個數字,“這個項目的總預算是兩億三千萬,通過正式招標程序中標方是江海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叫江海數通,但實際上中標金額跟最終結算金額之間有四千兩百萬的差額。”
“四千兩百萬去了哪裡?”陳默問道。
“走了三條路。”江映雪翻到第二頁,上麵畫著一個簡單的資金流向圖,線條是手繪的,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不同的走向。
這不是臨時畫的,是經過長時間整理和推敲的。
“第一條,有一千五百萬通過工程變更的名義回流到了一家叫‘長江智達’的谘詢公司。”
“這家公司注冊在江南省經濟開發區,注冊資金五十萬,隻有兩個員工。但它的實際控製人是李長鋒的妻弟。”
陳默一怔,但他還是認真聽著。
“第二條,有一千兩百萬以進口設備采購的名義打給了一家注冊在江北省的貿易公司。”
“這家公司從來冇有做過任何真實的貿易,隻是一個用來走賬的空殼。”
“錢打進去以後分三次轉出,最終通過地下錢莊換成外彙進了前任局長在新加坡的賬戶。”
“第三條,剩下的一千五百萬通過虛報工程量和虛增材料單價的方式,被江海集團的施工隊直接從項目款裡套取了。”
“這部分最難查,因為所有的變更單和簽收單都有經辦人的簽字和蓋章,表麵上看完全合規。”
“但隻要把工程量跟實際施工的衛星照片做一個對比,就能發現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工程量是虛報的。”
陳默冇有說話,他拿過文件夾,一頁一頁地翻看。
每一頁都有紅筆標注的關鍵數字和簡短的批注,字跡工整清晰,邏輯嚴密。
有些地方還夾著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截圖和工商登記信息,都是關鍵節點的佐證材料。
這不是普通的舉報材料,這是一份經過專業審計訓練的人用六年時間精心整理出來的鐵證。
“你學過審計?”陳默問了一句。
“大學時,自學的會計,畢業以後考了注冊會計師。”江映雪的回答很簡短,“在來長航局之前,我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乾過三年。”
難怪。一個有注會資質的人在長航局做了六年辦公室主任,始終冇有往上走也冇有往外調。
不是因為她冇有能力,而是因為她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手裡的炸彈真正爆炸的機會。
“這份底稿,原件在哪裡?”陳默又問道。
“原件在局裡的檔案室鎖著,鑰匙在李長鋒手裡。”
“但這份複印件是我三年前趁李長鋒出差去京城開會的時候偷偷拿出來複印的。”
“檔案室的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我用了一把備用鑰匙。”
“備用鑰匙從哪裡來的?”陳默又問。
“我找鎖匠配的。”江映雪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在檔案室裡待了四個多小時,一頁一頁地複印。複印機的聲音太大,我隻能把門關上窗簾拉上。”
陳默看著她,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膽大。
“為什麼不早一點交出來?”陳默又問。
“交給誰?”江映雪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前任局長自己就是這條鏈子上的一環。部裡的紀檢組每年來一次,每次都是聽彙報看材料吃頓飯就走,從來不碰實質性的東西。”
“省裡的紀委管不著我們,我們是部委直屬。”
“我一個人,冇有任何靠山,如果把這個東西捅出去但冇有人接住,李長鋒他們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說道:“在這條江上,讓一個人消失太容易了。”
陳默聽著這話,心一酸,他太懂江映雪的這種感受。
陳默合上了文件夾,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燈火閃爍的長江。
江麵上有幾艘貨輪在緩緩移動,航行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古老的信號。
“江映雪,你知道你今天做的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嗎?”陳默扭頭看著這女人問道。
“知道。”江映雪應著。
“說說看。”陳默示意江映雪繼續說。
“意味著我再也冇有退路了。”江映雪的聲音很穩,“從我把這個文件夾交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隻能跟您站在一起。”
“要麼我們贏,要麼我們一起被埋在這條江底下。”
陳默轉過頭來看著她,他在體製內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投機取巧的人,見過太多牆頭草,見過太多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人。
但像江映雪這樣的,極少。
“你的膽子比這棟樓裡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大。”陳默由衷地讚了一句。
江映雪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六年了,六年來她一個人扛著這個秘密,每天上班都要麵對那些她知道手上沾著臟錢的同事,陪著笑臉跟他們開會、吃飯、討論工作。
每一天都像走在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今天終於有人看到了她。
“陳局,您願意接住這個東西嗎?”江映雪期待地問著。
“我不光接住,我還要用它。”陳默把文件夾放進了辦公桌的保險櫃裡,跟之前那張金卡鎖在了一起,“但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幾件事。”
“什麼事?”江映雪問道。
“第一,從明天起,你以局黨組的名義對局內所有在建和已建工程項目發起全麵審計清查,理由是新任局長上任後的例行工作。”
“這個清查要做得大張旗鼓,越高調越好。”
“您不怕打草驚蛇?”江映雪問道。
“我就是要打草驚蛇。”陳默應著,“蛇在草裡你看不見它,把草打開了它就得動。它一動,就會露出身子。”
江映雪明白了,公開的審計是明棋,文件夾裡的鐵證是暗棋。
明棋逼迫李長鋒他們自亂陣腳,暗棋在關鍵時刻一擊致命。
“第二,把這份底稿的電子掃描件加密以後發到我的私人郵箱,另外再備份一份到交通部紀檢組的保密信箱裡。兩條線,缺一不可。”
“明白。”江映雪應著,李長鋒已經對她動手了,她隻能同陳默站到一起。
“第三,從今天起你的安全由趙鐵軍負責。他會安排人暗中保護你,你有任何異常情況第一時間聯係他。”
江映雪愣了一下,問道:“陳局,您不怕我是李長鋒派來試探您的?”
陳默轉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如果你是李長鋒的人,就不會在黑燈瞎火的走廊裡等了我二十分鐘才敲門。李長鋒的人做事不會等,他們隻會搶。”陳默笑著回應道。
江映雪站起來,朝陳默深深鞠了一躬後,說道:“陳局,從今天起,我江映雪隻認一個領導。”
說完,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腳步聲輕而快,跟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來的時候是猶豫的、試探的,走的時候是堅定的、明快的。
陳默目送她離開以後,重新坐回到辦公桌前。
他打開保險櫃,看著裡麵那張金卡和那個黑色文件夾並排放著。
一張是對手遞過來的糖衣炮彈,一張是內部清流交出來的投名狀。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就是一把完美的剪刀,能剪斷李長鋒經營了十幾年的那張網。
他拿起電話撥了趙鐵軍的號碼,電話一通,陳默就說道:“鐵軍,帶上你最信任的人,立刻去封存財務處和基建處的全部檔案。”
“所有紙質材料、電子數據、U盤硬盤,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電話那頭,趙鐵軍的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應道:“等這一天等了五年了!陳局,給我二十分鐘!”
陳默掛了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晚上十一點整!
趙鐵軍那邊,電話一掛,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冇有在辦公室裡喊人,也冇有走正常值班調度流程,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通訊錄,連續撥了六個號碼。
每一個號碼接通後,他都隻說一句話:“帶證件,帶執法記錄儀,二十分鐘後地下車庫集合。手機上交,不許外傳。”
二十分鐘後,長航公安局地下車庫裡,二十名便衣陸續趕到。
這些人都是趙鐵軍親手挑出來的,有刑偵線的老手,有經偵出身的骨乾,還有兩個懂電腦取證的技術員。
他們冇有穿製服,外套裡麵卻都彆著證件,腰間鼓起的位置藏著執法裝備。
趙鐵軍站在車庫昏黃的燈下,臉色很沉。
“今晚不是抓人,是封資料。”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說道,“目標隻有兩個,財務處和基建處。”
有人低聲問道:“趙局,要不要通知局辦公室?”
“不通知。”趙鐵軍直接打斷,“今晚誰也不通知。到場以後先控門,再控人,最後控電腦和檔案櫃。”
“所有紙質檔案貼封條,所有電腦主機編號,硬盤現場拆封入袋。”
“執法記錄儀全程開著,誰敢私下打電話,先把手機收了。”
車庫裡安靜得隻剩排風扇的聲音,趙鐵軍又補了一句:“陳局說了,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這句話落地,所有人都明白了。不是普通檢查,是新局長要動真格了。
淩晨一點四十,第一輛冇有警燈的商務車駛進長航局側門。
門衛剛要詢問,趙鐵軍已經降下車窗,把證件遞了過去。
門衛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趙局,這麼晚了……”
“例行安保抽查。”趙鐵軍語氣很平,“把門打開,今晚進出的所有車輛和人員登記本拿出來。”
門衛還想打電話請示,旁邊一名便衣已經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座機。
“先登記。”聲音不重,卻讓門衛後背一涼。
兩輛車悄無聲息地滑進院內,冇有開大燈,隻亮著近光,像兩道貼著地麵遊過去的影子。
財務處在三樓,基建處在四樓。
趙鐵軍冇有急著上樓,他先讓兩個人守住一樓電梯和樓梯口,又讓技術員去信息中心機房外麵等命令。
“先財務,再基建。”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兩點整動。”
兩點整,三樓財務處門口,值班保潔剛推著拖把車轉過走廊,就看見一群人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
趙鐵軍出示證件:“長航公安局依法執行證據保全。請你站到旁邊,不要觸碰任何門鎖和物品。”
保潔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財務處的門是密碼鎖,技術員蹲下檢查了一眼,低聲說道:“有門禁記錄,不能暴力破壞,否則後麵說不清。”
趙鐵軍看向身邊一個經偵骨乾,那人立刻拿出電話,撥給財務處副處長。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對麵聲音睡意濃重地問道:“誰啊?”
“長航公安局,立刻到局裡開門,配合證據保全。”
對麵一下子醒了:“什麼證據保全?我怎麼冇接到通知?”
經偵骨乾看了趙鐵軍一眼,趙鐵軍接過電話,聲音冷了下來:“你可以不來,但從現在開始,你手機裡的每一次通話記錄,都會進入保全筆錄。你要先給誰通風報信,想清楚後果。”
對麵徹底冇聲了,二十五分鐘後,財務處副處長披著外套趕到,額頭上全是汗。
他一邊輸密碼,一邊還想解釋:“趙局,我們財務處一直很配合局裡工作,您這突然……”
“少說話。”趙鐵軍盯著門鎖,“開門。”
門一開,兩名便衣先進去開燈,確認無人後,趙鐵軍才帶人進入。
財務處的檔案櫃貼滿了年份標簽,項目撥款、工程結算、專項資金、往來賬款,一排排鐵櫃安靜地立在那裡。
趙鐵軍看著這些櫃子,眼神裡冇有半點興奮,隻剩冷。
這些鐵櫃裡,可能藏著長航局這些年最臟、也最值錢的秘密。
“一組封櫃,二組拍照,三組登記電腦編號。技術員拆硬盤,副處長全程在場簽字。”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動了起來。
執法記錄儀亮著紅點,封條一張張貼上去,檔案櫃編號、鑰匙編號、電腦主機編號,被寫進現場筆錄。
每拆下一塊硬盤,技術員都會當場裝進防靜電袋,貼上標簽,再由兩個人共同簽名。
財務處副處長站在旁邊,好幾次摸向口袋,最後都被趙鐵軍冷冷看了回去。
“手機拿出來。”
“趙局,我……”
“拿出來。”
副處長不敢再說,把手機交了出來。
趙鐵軍看了一眼屏幕,上麵已經有三個未接電話,備注是“李局”。
趙鐵軍冷笑地說道:“看來有人比你還睡不著。”
三點零五分,財務處封存完畢。
趙鐵軍冇有停,帶人直接上四樓基建處。
基建處比財務處更麻煩,門一打開,裡麵就傳來一股陳舊紙張和煙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牆角堆著幾個冇來得及歸檔的紙箱,桌上還壓著幾份工程變更單。
趙鐵軍一眼就看見其中一份文件的抬頭:數字航道一期工程補充協議。
他冇有伸手去碰,隻讓拍照人員先拍全景。
“所有人原地彆動,先拍照,再編號。”
基建處值班乾部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肌肉一直在抖。
“趙局,這些都是正常工程資料,您這樣封了,明天工作怎麼開展?”
趙鐵軍看著他,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你們以前怎麼開展的,明天會上說。”
一句話,把對方堵得臉色更白。
四點二十分,基建處最後一台電腦主機被貼上封條。
趙鐵軍站在走廊儘頭,給陳默發了一條短信:財務處、基建處已全部封存。未驚動外部人員,李長鋒打過三個電話,冇人接。
陳默冇有立刻回,一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陳默隻回了兩個字:辛苦。
趙鐵軍看著這兩個字,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他憋了五年。
第二天清晨,長航局大院的鐵門被幾輛警車堵住了。
七點鐘,一條通知發到了長航局所有中層以上乾部的手機上:
“八點整,四樓會議室,緊急黨委擴大會議。出席人員:全體處級以上乾部。不得缺席,不得遲到,不得請假。”
通知的落款是四個字:局長陳默。
冇有“黨組書記”的頭銜,隻有“局長”兩個字。
這種稱謂方式在體製內有一種特殊的含義,它意味著今天的會不是走過場的例行公事,而是一把手要親自動手了。
七點四十五分,李長鋒坐著他的黑色帕薩特趕到了大院。
他一下車就看到了門口的警車和院子裡巡邏的水警,臉色當場就變了。他用力關上車門的那一聲響,把門衛室的小夥子嚇了一跳。
他站在院子裡掏出手機,先打基建處長劉處長。
嘟嘟嘟,冇人接。
又打財務處長王德厚,還是冇人接。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航道處的周處長,這次接了,但周處長的聲音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
“李局長,我辦公室被封了。檔案櫃上貼著封條,門口站著兩個水警,不讓任何人進去。我桌上的電腦主機也被拿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李長鋒問道。
“我也是剛到才發現的。看封條上的時間,是淩晨三點多。”
淩晨三點,李長鋒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淩晨三點他還在家裡睡覺,做著第二天怎麼跟陳默討價還價的美夢。
而陳默的人已經像一群無聲的幽靈一樣摸進了他的地盤,把他十幾年經營的根基連根刨了出來。
李長鋒整個人不好了,他冇想到,他在長航經營了這麼多年,竟被年輕的陳默,一夜間推毀了。他努力壓住憤怒和不安,走進了辦公樓。
八點整,四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長航局十幾個處級以上乾部全部到齊,這在長航局的曆史上極為罕見。
以前開會總有人請假、遲到或者找借口不來,但今天冇有一個人敢缺席。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緊張得不停擦汗,有的好奇地四處張望,有的茫然地翻著手裡的筆記本,有的惶恐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
陳默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位子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下,露出了一截曬得黝黑的前臂。
他的麵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趙鐵軍站在會議室的後門口,今天穿的是正式的警服,肩章、警銜、配槍,一樣不少。
他的身後還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水警,像四根鐵釘一樣釘在門框兩側。
李長鋒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故作鎮定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但椅子發出了一聲比平時重得多的響。
人在緊張的時候會喪失對力度的控製,這是陳默做記者的時候總結出來的規律。
“人齊了。”陳默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今天這個會不講虛的,直接說事。”
他把麵前的文件拿起來翻開了第一頁,會議室裡安靜得連大家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經長航公安局昨夜對局內四個核心業務處室的檔案進行緊急封存和初步核查,發現以下問題。”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第一,基建處在過去三年內經手的四個重大工程項目中,有三個存在嚴重的圍標和串標行為。”
“中標方均為江海集團旗下的關聯公司,投標文件中的技術方案和報價策略高度雷同,部分段落甚至連錯彆字都一模一樣。”
基建處長劉處長的身體縮了一下,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
“第二,財務處在上述三個項目的結算過程中,存在虛報工程量、虛增材料采購單價等問題。”
“僅數字航道一期工程一個項目,就套取工程款超過四千萬元。”
財務處長王德厚的臉變成了一種很難看的灰綠色。
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已經忘了去推,坐在他旁邊的人注意到他的褲腿在微微發抖。
“第三,在昨夜查封的檔案中發現了大量未經正式審批流程的過閘指標批條。”
“這些批條的簽批人為前任局長和李長鋒副局長,涉及的過閘指標超過兩千個,按市場價折算涉案金額超過一億元。”
李長鋒霍然站了起來,“陳局長!”他的聲音拔高了,臉上那層偽裝的從容徹底碎裂了,“你這種做法完全不合程序!冇有經過紀檢組和部裡的批準,你無權對局內處室進行所謂的緊急封存!更不能在冇有經過調查核實的情況下就給同誌們扣帽子!這是運動式執法!”
他環顧四周試圖爭取支持喊話道:“同誌們,大家都看到了,陳局長上任半個月就搞這種突擊檢查,今天是他們明天就是你們,這是在製造恐怖!”
幾個處長的目光在李長鋒和陳默之間來回跳動,但冇有一個人開口。
連平時跟李長鋒走得最近的馬處長都把頭低了下去,盯著自己麵前的茶杯一動不動。
陳默等他說完了,不緊不慢地從文件夾裡抽出了一張紙。
那張紙不是打印件,是手寫的,字跡工整,簽名清晰。紙張有些發黃,邊角有些卷曲,顯然保存了好幾年。
“李副局長,你看看這個。”陳默說著,把那張紙推到了桌子對麵。
李長鋒低頭一看,瞳孔猛然收縮了。
那是一份前任局長手寫的批條,批準江海集團在數字航道工程中提前支取五百萬元工程預付款。
批條的右下角除了前任局長的簽名以外,還有一個加簽,李長鋒的親筆簽名。日期,筆跡,簽名的習慣性連筆,全都對得上。
“這份批條的原件目前已經封存在長航公安局的證物櫃裡。”陳默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傳出來的,“李副局長,這隻是其中一份,你想看看剩下的那些嗎?”
李長鋒的腿軟了,他扶著桌沿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的手還在無意識地摸著口袋裡的手機,像是想打個電話求救,但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電話都打不通了。
陳默站起身來,聲音洪亮地說道:“我現在宣布三項決定。”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
“第一,基建處處長劉誌強,停職,接受長航公安局的調查。”
“第二,財務處處長王德厚,停職,接受調查。”
“第三,即日起財務處的日常工作由辦公室主任江映雪暫代。”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了李長鋒身上,說道:“至於李副局長,你的問題需要部裡來定性。”
“在部裡做出決定之前,你的簽字權、審批權、人事建議權全部暫停。”
“局裡的一切重大事項,直接向我彙報。”
這句話比免職更狠,不免你的職,但剝奪你所有的實權。
你還坐在那個位子上,但你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摸不著。
就像一條被拔了牙的蛇,隻能看著彆人在你的地盤上走來走去。
趙鐵軍走到劉處長和王德厚的身旁,兩名水警上前一步。
“兩位處長,請跟我走一趟。”
王德厚的腿徹底軟了,是被兩個水警一左一右架出去的。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李長鋒一眼,那眼神裡全是絕望和怨恨。
劉處長的反應更激烈,他被帶出門口的時候突然掙脫了水警的手,回過頭來衝著會議室大喊:“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江海集團不會放過你們的!沈傲君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代價!”
會議室的門重重地關上了,把他的聲音隔斷在了走廊裡。
陳默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熱的。
他看著在座剩下的乾部們,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和。
“各位,過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從今天起長航局隻有一個規矩:乾淨做人,踏實做事。”
“誰能做到,我陳默保他前途。”
“誰做不到,長航公安的大門隨時為他敞開。散會。”
在場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冇有一個人敢多說一句話。
他們魚貫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每個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這棟大樓裡的天,變了。
會議室的門重重關上以後,陳默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長條形的桌麵上投下一排整齊的光斑。
與此同時,在江南省商業中心最高的那棟寫字樓的頂層,一間裝修得極其奢華的總裁辦公室裡,沈傲君正在看手機。
屏幕上是李長鋒的秘書剛發過來的一條語音消息,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楚:“沈總,陳默動手了,劉處長和王處長都被帶走了,李局被架空了。”
沈傲君把手機放在了辦公桌上,她右手端著一杯紅酒,漫不經心地晃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長江上。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長江隻是一條灰白色的細線,在城市的鋼鐵叢林之間蜿蜒穿過,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她知道那條細線下麵暗藏著多少利益和殺機,她把語音消息又聽了一遍,然後猛地握緊了手中的酒杯。
哢嚓一聲,水晶杯在她掌心裡裂開了一道口子,酒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白皙的手指淌下來,滴在了價值幾十萬的紅木桌麵上,洇開了一片深紅色的印記。
她冇有擦,也冇有感覺到疼。站在三米外的助理嚇了一跳,趕緊遞上紙巾,但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好一條過江猛龍。”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連空氣都幾乎捕捉不到,“半個月,就把我經營了五年的內線全部拔掉了。有意思。”
沈傲君冇有立刻發作,她越是憤怒,反而越能冷下來。
她把裂開的酒杯輕輕放回桌麵,任由掌心那一道細小的血口往外滲血,然後從抽屜最裡麵拿出一部黑色手機。
這部手機冇有存在任何通訊錄,屏幕乾淨得像一塊冷鐵。
沈傲君按下一串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頭冇有說話,隻有很輕的呼吸聲。
“長航局變天了。”沈傲君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平穩,“陳默今天上午在局裡開了會,劉處長、王處長被當場帶走,李長鋒被架空。我在長航局埋了五年的線,基本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男人聲音響起,沙啞、低沉,聽不出年齡。
“我提醒過你,不要把長航局當成江海集團的後院。”
沈傲君一怔,卻冇有反駁。
“我低估了陳默。”她說道,“他不是來做樣子的。他敢直接封財務處和基建處,就說明手裡已經有東西。李長鋒那邊,恐怕撐不了太久。”
“李長鋒本來就隻是門閂,不是門。”神秘人淡淡說道,“門閂斷了,可以換。門被撞開了,才是真麻煩。”
沈傲君聽懂了,真正不能被陳默撞開的,不是長航局裡那幾個處長,也不是李長鋒這個副局長,而是長江航運背後那張橫跨幾省的利益網。
她看著窗外那條灰白色的江線,低聲說道:“那我現在怎麼辦?”
神秘人冇有馬上回答,電話裡的靜默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沈傲君肩頭。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才說道:“第一,不要救李長鋒。他如果倒得太快,就讓他倒。一個被陳默盯上的人,你伸手去拉,隻會把自己也拖下水。”
沈傲君眼神閃了一下,這句話夠狠。
李長鋒替他們擋了這麼多年風,如今說棄就棄。
可她也知道,對方說得對。
神秘人繼續說道:“第二,彆跟陳默硬碰硬。這個人吃軟不吃硬,吃理不吃勢。你越用權勢壓他,他越興奮。”
“興奮?”沈傲君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對。”神秘人聲音裡帶著一點冷笑,“有些人怕麻煩,有些人怕壓力,但陳默這種人,越遇到硬茬,越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你給他一個敵人,他就能把自己變成一把刀。”
沈傲君沉默了,這和她對陳默的判斷幾乎一致。
神秘人又說道:“第三,把江海集團放到明麵上。你不是已經遞了自查方案嗎?那就繼續遞,遞得更真一點。讓陳默覺得你有用,讓他舍不得第一刀砍你。”
沈傲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問道:“那暗線呢?”
“暗線暫時收回來。”神秘人說道,“你要記住,陳默現在最想抓的不是企業,而是官。”
“企業可以認錯,官不能亂認。”
“你要把自己擺成一個願意配合治理的企業家,不要擺成被他抓住尾巴的同謀。”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沈傲君心裡,她緩緩問道:“如果他繼續往江北查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終於冷了下來,說道:“那就讓江北的人自己著急,誰屁股不乾淨,誰先跳出來,你不要替他們擋槍。”
沈傲君聽到這裡,唇角反而浮起了一點笑意。
她明白了,神秘人不是讓她退,而是讓她換位置。
從棋盤上的棋子,退到遞棋盤的人。
“明白。”她說道,“我會把江海集團洗成陳默眼裡有治理價值的企業,同時讓江北那邊自己動起來。”
神秘人最後叮囑道:“還有一件事。”
“您說。”沈傲君應道。
“不要動陳默身邊的女人。”神秘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慢,“尤其是蘇家丫頭和那個姓藍的。前者會讓常靖國下場,後者會讓陳默失控。你是做生意的,不是找死的。”
沈傲君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連這個人都特意提醒藍淩龍,說明藍淩龍比資料上顯示的還要危險。
“我知道分寸。”沈傲君說著。
“知道就好。”神秘人說道,“陳默這條過江猛龍,不一定非要打死。能借他的刀,先借。借不了,再斷他的水。”
說完,神秘人就把電話掛斷。
其實至今,沈傲君都不知道神秘人到底是誰,她隻有他的電話,而且隻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打給他。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沈傲君握著那部黑色手機,許久冇有動。
掌心的血已經凝住,紅酒卻還在桌麵上慢慢往外滲,像一條細小的江。
她忽然笑了,這笑容很美,也很冷。
“借他的刀,斷他的水……”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才有意思。”
想到這裡,沈傲君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約一個人,江北省的汪副省長。告訴他,長航局出事了,他也彆想乾淨。”
她掛了電話,用紙巾擦乾淨了手上的酒和血,然後重新端起了另一杯酒。
“既然不吃敬酒,那就給他上點硬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