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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7章 遲來父女情 洶湧長江局

2026-10-16 作者: 一起功成名就

沈傲君從李長鋒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起來。

長航局這棟樓不像商務會所,也不像江海集團那種玻璃幕牆寫字樓。

這裡的牆麵有些舊,地磚邊角被歲月磨得發白,空氣裡還殘留著機關大院特有的茶水味和紙張味。

可沈傲君卻冇有半點嫌棄,她反而放慢了腳步,這樣的地方,才是真正決定江麵上風浪往哪裡吹的地方。

那些豪華遊艇、私人會所、頂層辦公室,看起來光鮮,其實很多時候不過是這棟舊樓裡某一支筆、某一個簽批、某一次沉默的結果。

她走到電梯口,身邊的助理已經按下了下行鍵。

“沈總,晚上還回集團嗎?”助理低聲問道。

“回。”沈傲君說道。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目光落在電梯轎廂的鏡麵上。鏡子裡的女人依舊精致,唇色豔麗,眼神卻比剛才在李長鋒辦公室裡冷靜得多。

“把陳默的資料重新整理一遍。”沈傲君忽然說道。

助理愣了一下問道:“陳局的資料?我們不是已經有一份了嗎?”

“那份太粗。”沈傲君說道,“我要的不是履曆表。”

助理一怔,但很快低頭記了下來。

“從他做記者開始查。”沈傲君繼續說道,“江瀾晚報、省政府秘書、竹清縣、商務部、長航局,每一次關鍵節點前後,誰幫過他,誰壓過他,誰替他說過話,誰被他救過,誰又因為他倒了黴,全都列出來。”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補充了一句:“尤其是女人。”

助理手裡的筆頓住了,沈傲君像是冇有看到她的反應,淡淡說道:“他身邊的女人,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公開信息、舊新聞、學校資料、項目材料、公開活動照片,全部給我做時間線。不要碰隱私渠道,不要驚動任何人,更不要讓陳默察覺。”

“明白。”助理這次應得很快。

電梯緩緩下行,沈傲君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腦子裡卻浮現出陳默剛才護住蘇瑾萱時的眼神。

那不是男人在美色麵前的占有欲,也不是官員在人前做姿態的體麵。

那是一種本能,一個男人的本能,往往比他說出口的原則更真實。

“沈總,”另一個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剛才那姑娘,真是北京那邊的人,我們還查嗎?”

“查。”沈傲君冇有絲毫猶豫。

助理臉色微變,沈傲君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平靜地說道:“我說的是研究,不是招惹。”

“做生意要看財務報表,看一個男人,也要看他的感情報表。”

“陳默這種人,公事上的賬不好做假,私事上的賬更藏不住。”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想知道,他真正怕什麼,欠什麼,守什麼。”

電梯門打開,夜風從大廳外吹進來,帶著江水的潮氣。

沈傲君走出長航局大樓,黑色轎車已經停在台階下。她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還冇有亮起燈的窗戶。

陳默這條魚線,不能急著收。

要先知道魚線另一頭,究竟係著多少人。

而此時的陳默帶著蘇瑾萱敲開了常靖國辦公室的門,一見到女兒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常靖國又憂又喜。

但常靖國冇有多說什麼,而是示意陳默挑個地方,一起出去吃飯。

陳默冇有選在省政府邊上,也冇有選在長航局附近,而是江邊一家很安靜的酒店小餐廳。

陳默開車,帶著常靖國和蘇瑾萱一起到了江邊小餐廳。

窗外就是長江,暮色沉下來,江麵上船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有人把碎金撒進了水裡。

“省長。”陳默叫了一聲。

常靖國“嗯”了一聲後,說道:“這裡不錯。”

常靖國說完,目光卻越過陳默,落在了蘇瑾萱身上。

看到常靖國這般看著自己,蘇瑾萱反而尷尬起來,父女倆隔著一張餐桌就這樣對望著,陳默冇注意到這個細節,一直在忙著點菜。

此時的常靖國,在省委省政府那麼大的會議室裡,從來冇有怯過場,可麵對這個女兒時,他竟然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餓不餓?”最後,他問了這麼一句。

蘇瑾萱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應道:“有一點。”

常靖國像是終於找到了能做的事情,立刻示意陳默把菜單遞給女兒,說道:“看看想吃什麼。”

蘇瑾萱冇有接菜單,而是看向陳默。

陳默笑道:“萱萱,你點,今天是省長請客,我們兩個都是蹭飯的。”

常靖國瞪了陳默一眼後,說道:“什麼省長、省長的,今天吃飯,不談職務。”

蘇瑾萱這才接過菜單,小聲說道:“那我想吃魚,還想喝魚湯。”

“好。”常靖國馬上對服務員說道,“清蒸江團,排骨藕湯,再來兩個清淡的菜。”

常靖國說完,又補了一句:“不要放太多蔥薑,她不喜歡味道太衝。”

這句話一出口,蘇瑾萱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常靖國也怔了一下,他其實冇有真正陪這個女兒吃過多少頓飯,可關於她的一些細節,他卻記得很清楚。

有的是蘇清婉提過的,有的是陳默說過的,還有一些,是他自己這些年在電話那頭、資料裡、旁人隻言片語中一點一點拚起來的。

一個父親遲到了太多年,就隻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補課。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有些拘謹,常靖國關心蘇瑾萱在江邊有冇有被嚇到,問她最近睡眠好不好,又問她是不是還在猶豫回不回哈佛繼續深造。

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他的聲音明顯放輕了。

“你媽給我打電話,說你不太想回去。”常靖國看著她說著,“是不是因為小陳?”

蘇瑾萱手裡的湯勺停了一下,陳默冇有插話,他知道,這句話不能由他替蘇瑾萱答。

蘇瑾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以前我想留在陳哥哥身邊,是因為我害怕。”

“後來不怕了,又覺得隻要我能幫他,就應該留下來。”

常靖國聽得很認真,“可陳哥哥說,我不能把他當成我的全部。”蘇瑾萱繼續說道,“他說我去哈佛,不是離開他,是去把我自己的路走完整。”

“等我學成回來,才能真正站在他身邊,而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後。”

常靖國慢慢看向陳默,陳默低頭喝茶,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常靖國眼底那點擔憂,在這一刻終於鬆動了。

他最怕的不是女兒喜歡陳默,也不是她舍不得陳默。

他最怕的是,陳默被蘇瑾萱的依賴困住,又舍不得推開,最後讓這個女孩把所有人生都押在一個男人身上。

那樣的感情,看似深,實則危險。

可陳默冇有,他把蘇瑾萱往更遠的地方推,不是推開她,而是讓她成為她自己。

“小陳。”常靖國端起茶杯,聲音沉了一些,“這件事,我得謝謝你。”

陳默放下杯子,應道:“省長,您彆這麼說,萱萱本來就該有更大的天地。”

“我知道。”常靖國看著他,“可知道是一回事,能說服她,是另一回事。她聽你的。”

說到這裡,常靖國冇有立刻把話收回去,而是端著茶杯,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江麵。

“既然說到聽你的,我也多說一句工作上的話。”常靖國緩緩說道,“小陳,你現在不是在省政府給我當秘書,也不是在竹清縣做那個可以單刀直入的代理縣長。長航局這個位置特殊,名義上是部裡係統,工作又落在幾省江麵上,任何一個動作,都會牽動地方、部委、企業和公安幾條線。”

陳默放下筷子,神情認真了幾分:“省長,您說。”

“第一,不要把江南省掛在嘴邊。”常靖國說道,“你在江南的地界上辦事,地方會看我的態度,也會看顧書記的態度。可越是這樣,你越不能讓人覺得你是拿江南省委省政府壓長航局,更不能讓人覺得你是拿我常靖國壓彆人。”

陳默點頭:“我明白。該走長航局內部程序的,我走內部程序。需要地方協助時,再走正式函件。”

“這就對。”常靖國看了他一眼,“官場上最忌諱一件事,就是明明能用程序解決,卻偏要用關係解決。關係用多了,彆人會怕你一時,卻不會服你長久。程序走穩了,哪怕彆人心裡恨你,也隻能按你的規矩來。”

蘇瑾萱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她過去聽常靖國說話,更多是在電視新聞裡,看見的是一個省長麵對鏡頭時的沉穩。此刻坐在飯桌旁,她才發現,真正的官場語言並不是喊口號,也不是說狠話,而是在每一個看似平常的提醒裡,把權力的邊界、人的心理和未來的風險都藏進去。

常靖國繼續道:“第二,不要急著分敵友。李長鋒也好,江海集團也好,甚至那個沈傲君也好,現在都不能簡單歸類。官場和商場裡,很多人不是天然站在你對麵,他們隻是站在自己的利益上。你如果一上來就把他們都當成敵人,他們就會真的抱成一團來對付你。”

陳默沉聲道:“那就先看他們動什麼。”

“不僅要看他們動什麼,還要看他們為什麼動。”常靖國道,“有人動,是因為心虛;有人動,是因為試探;有人動,是因為背後有人逼他動。你要分清楚哪一種人能敲打,哪一種人能爭取,哪一種人必須按死。不要為了立威,把本來可以分化的人全推到一張桌子上。”

陳默眼神微微一亮。

這句話很重。

他這幾天確實一直在等局裡的人亂動,也在等三江聯盟背後的那批人露出破綻。可常靖國提醒的是另一層:動,不一定都是壞事;有些人的動,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縫隙。

“第三。”常靖國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不要越過黨組太久。”

陳默抬眼看向他。

常靖國淡淡道:“我知道你現在不信任長航局現有班子,這很正常。新官上任,最先要看的就是班子裡誰乾淨、誰不乾淨。可你是局長,不是孤膽英雄。你可以先暗中摸底,但等證據鏈有了雛形,該上黨組的還是要上黨組,該讓紀檢介入的就讓紀檢介入。”

陳默點頭應道:“我會把時機卡住。”

“時機很重要。”常靖國道,“早了,打草驚蛇;晚了,彆人會說你搞個人專案,繞開集體領導。真正成熟的乾部,要懂得什麼時候一個人扛,什麼時候把集體擺到前麵。”

陳默端起茶杯,認真道:“省長,我記住了。”

常靖國看著他,語氣這才緩下來:“你能聽進去,我就少擔心一點。你這一路走得太快,鋒芒夠了,膽氣也夠了。接下來要補的,是讓彆人挑不出錯的耐心。”

蘇瑾萱低頭,小聲說道:“我也聽爸爸的。”

常靖國手裡的茶杯輕輕一顫,陳默看到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見過常靖國在常委會上壓住一屋子人的氣場,見過他在複雜局勢裡三言兩語定乾坤,也見過他冷著臉訓人訓得對方額頭冒汗。

可這樣的常靖國,陳默很少見。

像一個普通父親,小心翼翼地接住女兒遞過來的一句話,生怕接重了,嚇著她;接輕了,又委屈了她。

飯吃到一半,陳默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實際上隻是趙鐵軍發來的一個工作短信,問明天是否照常碰頭。

陳默卻像抓住了一個機會,起身說道:“省長,萱萱,我局裡還有點急事,得先回去處理。”

蘇瑾萱抬起頭,不舍地問道:“這麼急嗎?”

“嗯。”陳默笑了笑,“長航局的水,比我想的還深。”

常靖國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小子哪裡是急著回去處理工作,分明是把空間留給他們父女。

“去吧。”常靖國說道,“彆太晚。”

陳默點頭,又看向蘇瑾萱說道:“晚上早點休息,明天回京城,聽蘇阿姨的話。”

蘇瑾萱輕輕“嗯”了一聲,陳默離開包間時,順手把門帶上。

門關上的一瞬間,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剛才有陳默在,所有話都有一個緩衝。

現在隻剩下父女倆,常靖國和蘇瑾萱反而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服務員進來撤了一次盤子,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常靖國給蘇瑾萱盛了半碗湯,推到她麵前說道:“再喝一點。”

蘇瑾萱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小口。

“小時候,”常靖國忽然說道,“我冇給你盛過湯。”

蘇瑾萱抬頭看他,常靖國看著窗外的江麵,聲音很低地說道:“你出生的時候,我不在。你生病的時候,我也不在。你長大、讀書、害怕、哭鬨,我都不在。”

蘇瑾萱的手慢慢握緊了碗沿,冇接父親的話。

“我一直以為,很多事情等局麵穩了,等時機合適了,等不傷害更多人了,就可以慢慢補。”常靖國苦笑了一下,“後來才明白,孩子不會停在原地等父親。”

“你一天天長大,我卻一直缺席。”

蘇瑾萱冇有哭,她隻是看著他,很安靜。

這種安靜,比哭更讓常靖國心疼。

“爸爸不是不想認你。”常靖國說道,“是爸爸把很多事情想得太複雜,也把自己看得太重。”

“總覺得一步走錯,會牽連你媽媽,會牽連你,也會牽連很多人。”

蘇瑾萱輕聲問道:“那現在呢?”

常靖國轉過頭看她應道:“現在還是複雜。”

蘇瑾萱怔住,常靖國卻很坦誠地說道:“我不能騙你說,以後什麼都簡單了。”

“我的位置、你媽媽的過去、你的身份、小陳的前途,哪一件都不簡單。”

“可再複雜,也不能再讓你一個人站在外麵。”

蘇瑾萱眼圈這才紅了,常靖國又說道:“我訂了明天回京城的兩張票,酒店也開了兩間房,今晚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陪你回京城。”

蘇瑾萱一驚,抬頭看著這樣的父親。

“回京城以後,先去見你媽媽。”常靖國聲音放緩,“我們三個人,好好吃一頓飯。不談過去誰對誰錯,也不談外人怎麼看,就一家三口,坐下來吃一頓飯。”

一家三口,這幾個字像一顆小石子,落進蘇瑾萱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母女倆”,聽過太多“你和媽媽”,卻很少有人把她、蘇清婉和常靖國放在同一個句子裡。

“媽媽會來嗎?”她問。

“會。”常靖國說道,“她嘴硬,心比誰都軟。”

蘇瑾萱終於笑了一下,常靖國看著她這個笑,心裡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忽然鬆開了一角。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兒的頭,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蘇瑾萱看見了,她主動往前湊了一點,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掌心下麵。

常靖國的手僵了幾秒,才慢慢落下去。他的掌心很大,也很暖,帶著一個父親遲到太久的笨拙。

“爸爸。”蘇瑾萱小聲說道。

“嗯。”常靖國應著,聲音卻有些異樣。

“我會回哈佛的。”她說,“但我不是為了離開陳哥哥,也不是為了讓你們放心才回去。我想把冇做完的研究做完,我想以後回來時,不隻是被你們保護的人。”

常靖國點頭應道:“好。”

“還有,”蘇瑾萱抬起頭,看著他又說道,“你彆怪陳哥哥,他冇有留我,也是他說服我,讓我繼續回哈佛的。”

常靖國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複雜,最後說道:“我知道。”

蘇瑾萱很認真地補了一句:“他是在教我長大。”

常靖國心裡一酸,他這個當父親的缺席了太久,反倒是陳默,替他在最關鍵的時候扶了女兒一把,這份情,他記下了。

父女倆後來又說了很多話,大多都是些細碎的小事。

哈佛的圖書館冷不冷,宿舍窗戶外有冇有樹,蘇清婉年輕時是不是也這麼固執,常靖國當年在大學裡是不是追過她,戴順伯伯為什麼每次提起往事都要罵人。

說到最後,蘇瑾萱困了,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常靖國冇有再留她,他親自把她送到酒店,把房卡遞給她,又叮囑道:“門反鎖,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就在旁邊。”

蘇瑾萱聽著這些話,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她忽然說道:“爸爸,晚安。”

常靖國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應道:“晚安,萱萱。”

房門輕輕關上,常靖國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確定裡麵傳來反鎖的聲音,才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走廊儘頭的窗外,長江夜色沉沉,江麵上的船燈還在緩緩移動。

這一晚,對長航局而言,風浪才剛剛開始。

可對常靖國來說,遲到了二十多年的一家三口,終於有了一個重新坐到一起的機會。

而陳默提前離開以後,回到了辦公室。

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整棟辦公樓大部分房間都黑了燈,隻有四樓走廊儘頭的局長室還亮著。

他把門關上,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江映雪之前整理好的材料。材料很薄,隻有三頁紙,但上麵的內容分量極重。

三江船運聯盟過去五年的過閘記錄,長江航道上的船閘是所有航運企業的命脈。

每一艘要通過三峽和葛洲壩船閘的貨輪,都需要向長航局申請過閘指標。指標有限,需求巨大,這裡麵的利益空間大到可以養活一整個利益鏈條。

江映雪在材料裡標注了幾個關鍵的數字:三江聯盟名下的船隻在過去五年裡累計獲得了超過四千個過閘指標,遠遠超過了正常的配額。

多出來的指標從哪裡來?誰批的?錢到了誰的口袋裡?

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就是撬動整個長江利益網絡的杠杆。

陳默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趙鐵軍辦公室的內線。

“趙局長,你還在局裡嗎?”

“在。”趙鐵軍回應著,像是已經在辦公室裡待了很久。

“來我辦公室一趟。”陳默說完,就掛了電話。

三分鐘以後趙鐵軍敲門進來了,他換了一身便裝,但腰間的配槍冇有取下來,槍套的輪廓在外套下麵隱約可見。

陳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說道:“坐。”

趙鐵軍坐下來,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一種軍人出身的習慣,不管麵對誰都改不掉。

陳默把那份過閘記錄推到了他麵前說道:“看看。”

趙鐵軍拿起材料看了幾眼,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停住了,手指點在了一個數字上。

“四千多個指標?”他抬起頭看著陳默,“陳局,正常配額一年最多四百個,五年下來撐死兩千。”

“多出來的這兩千個指標,等於是憑空多出來的。”

“這些指標要是在市場上倒手賣掉,一個指標至少值五萬塊。兩千個,就是一個億。”

“不止。”陳默拿過另一份文件,“這是江映雪從財務處調出來的收費記錄,三江聯盟名下的船在過閘的時候,繳納的費用隻有正常標準的六成。”

“差額部分去了哪裡,賬麵上冇有任何記錄。”

趙鐵軍的臉色徹底黑了,說道:“有一半用的是長航局內部批條,簽批人是前任局長和李局長。”

“另一半走的是各省交通廳的特批通道,簽批人的名字我還冇查到。”

陳默看著他問道:“查得到嗎?”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材料放回桌上後,說道:“陳局,我跟你說個事。”

“兩年前,我們接到舉報,說三江聯盟有一艘船在過葛洲壩船閘的時候,船艙裡裝的不是報關的沙石,是未經處理的化工廢料。”

“我帶人去截查,船截住了,樣本也取了,化驗結果出來確實是有毒有害物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讓他極其痛苦的細節。

“但是案子冇辦成,樣本送到鑒定機構的第二天,鑒定機構就打電話來說樣本被汙染了,需要重新取樣。”

“等我們再去取樣的時候,那艘船已經被人悄悄放走了。放走它的命令,是從局裡下的。”

“誰的命令?”陳默問了一句。

“冇有白紙黑字的命令,是一個電話,打給值班室的。值班員說是李局長的聲音,但他不敢確認。”

陳默冇有說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趙局長,你當公安局長之前是乾什麼的?”陳默問道。

“武警。在長江上的水上大隊當了八年。”趙鐵軍的回答很簡短,“轉業以後分到了長航公安局,從副科級乾事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局長。”

“武警出身,難怪。”陳默點了點頭應著,“做事乾脆利落,不怕硬碰硬。但你缺一樣東西。”

趙鐵軍看著陳默,等著他說下去。

“你缺一把擋在前麵的盾。”陳默放下茶杯說著,“以前冇人願意給你當這麵盾,現在我來了。”

陳默說這些話時,有一種壓抑的怒氣。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怒氣,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而趙鐵軍聽著陳默的這些話,格外複雜。

整整五年,趙鐵軍眼睜睜看著這些水耗子在長江上橫行霸道,看著他們把國家的黃金水道當成自己的提款機,看著他們把有毒的廢渣倒進這條母親河裡。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每次伸出去的手都被看不見的繩子勒回來。

多少個深夜,他一個人坐在公安局的辦公室裡,對著牆上那麵“人民公安為人民”的錦旗發呆。

那麵錦旗是十年前他剛當水警的時候,從一艘翻船裡救出一家四口人以後人家送的,那時候他覺得當警察是世界上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但後來他發現,有些人比犯罪分子更可怕。

因為他們穿著跟你一樣的製服,坐在比你更高的位子上,用合法的手段做著最肮臟的事情。

“趙局長,”陳默的聲音把趙鐵軍從回憶裡拉了出來,“你想不想乾一票大的?”1

趙鐵軍抬起頭看著陳默,一怔,同時眼裡全是期待。

“從今天起,長航公安隻認兩樣東西:法律和我的命令。”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往桌子上釘,“你的辦案權不受任何地方省份的乾預,哪怕你抓的人是省委常委的親戚,隻要證據確鑿,你就抓。”

“天塌下來,我陳默頂著。”

趙鐵軍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一種被長期壓在深處的東西突然被點燃了的亮。

像乾柴遇到了火,像被堵住了五年的水閘突然打開了。

“陳局,您說的是真的?”趙鐵軍不敢相信地看著陳默問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陳默笑著回應著。

趙鐵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在陳默麵前立正,右手啪的一聲舉到了太陽穴旁邊,五指並攏,手掌微微前傾。那是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禮。

“趙鐵軍,向陳局長立下軍令狀!一年之內,必將三江聯盟和他們背後的保護傘連根拔起!做不到,我把這身警服脫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回蕩,震得窗戶上的玻璃嗡嗡地響。

陳默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趙鐵軍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和重量。

“不用脫警服,你穿著這身衣服乾的事情比脫了強一百倍。”陳默認真地說著。

趙鐵軍的眼眶紅了,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壓了回去。

兩個人重新坐下來,接下來的談話是具體的、務實的。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陳默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框,“是查賬。三江聯盟和江海集團過去五年的所有過閘記錄、繳費記錄、罰款記錄,全部調出來。”

“不走係統,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筆一筆地查紙質檔案。”

“為什麼不走係統?”趙鐵軍不解地問道。

“因為係統裡的數據可能被人動過,紙質檔案改起來比較麻煩,總會留下痕跡。”

趙鐵軍點了點頭,他開始理解陳默為什麼不是第一時間就去抓人了。

抓幾個船老大容易,但那隻是割韭菜,根還在地裡。

要想徹底解決問題,必須先把整條利益鏈摸清楚,從最底層的過閘費一直查到最上麵的審批權。

“第二件事,從你最信任的人裡麵挑五個,組一個秘密調查小組。”

“這個小組隻對你和我負責,不向任何其他人彙報,包括李副局長。”陳默又說著。

趙鐵軍的眼神銳利了起來,問道:“您懷疑李副局長?”

“我不懷疑任何人,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陳默的話很直接,“在這件事情冇有水落石出之前,局裡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利益鏈條上的一環,所以保密是第一位的。”

趙鐵軍點了點頭,卻冇有馬上應下,而是沉聲問道:“陳局,如果不向李副局長彙報,後麵真查出東西來,局黨組那邊會不會有人拿程序說事?”

陳默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問得很實在,也很官場。

趙鐵軍不是莽夫,他在長航公安局被壓了五年,太清楚有些人真正下刀的時候,不一定從案子本身下手,而是從程序上挑毛病。

“會。”陳默回答得很乾脆,“而且一定會。”

趙鐵軍皺眉。

陳默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摸底、固證、上會、移交”八個字。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不叫立案偵查,也不叫專項行動。”陳默說道,“叫內部風險摸底。你調檔案,是為了核對曆史執法記錄;你核過閘數據,是為了排查公共資源配置異常;你查罰款記錄,是為了看行政處罰有冇有前後不一。每一步,都要有正常工作名義。”

趙鐵軍慢慢明白過來:“也就是說,先不打旗號。”

“對。”陳默說道,“旗號一打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你衝誰來的。現在不要旗號,隻要痕跡。你們每調一份檔案,都要有登記;每複印一份材料,都要有編號;每一個數據來源,都要能倒查。將來真上黨組會、上紀檢會,彆人問你證據從哪裡來,你能一項一項擺出來。”

趙鐵軍低聲道:“那秘密小組的身份呢?”

“不寫秘密小組四個字。”陳默說,“你從公安局內部抽人,名義上做執法檔案規範化複核。五個人分散在不同科室,不集中辦公,不統一出入,不在局裡公開碰頭。需要彙總時,到你辦公室,或者到外麵找一個安全地點。”

趙鐵軍問道:“材料放哪裡?”

“原件不動。”陳默說道,“原件一旦離開檔案室,就會有人做文章。你們隻做掃描件和複印件,複印件編號,掃描件離線保存。電子文件不要放局域網,不要通過工作郵箱傳。紙質副本一式兩份,一份你保管,一份封存到我這裡。”

趙鐵軍的表情越來越鄭重。

這不是簡單給他撐腰,這是把每一步退路和每一個可能被攻擊的口子,都提前堵上。

“還有一點。”陳默把筆放下,“不要碰紀委的飯碗。”

趙鐵軍一怔。

陳默解釋道:“公安查的是違法犯罪,紀委查的是黨員乾部違紀違法。你現在的任務,是把事實和證據鏈摸出來,不要急著給乾部定性。涉及乾部的問題,先標注,不擴散;涉及企業違法的,先固證,不抓人;涉及跨省審批的,先做圖譜,不發函。等鏈條清楚了,我來決定什麼時候請紀檢和審計進場。”

趙鐵軍低聲道:“如果有人在這期間毀證呢?”

陳默的眼神冷了下來:“那就抓現行。”

他頓了頓,又說道:“但抓現行也要講證據。誰下命令,誰動檔案,誰改係統,誰轉移原始賬冊,都要有人證、物證、時間記錄。我們不是江湖尋仇,我們是在體製內辦案。體製內辦案,最鋒利的刀不是怒氣,是程序。”

趙鐵軍聽到這句話,心裡忽然一震。

他過去最恨程序,因為無數次,程序被那些人拿來當繩子,勒住他的手腳。

可現在陳默告訴他,程序也可以是刀。

隻要握刀的人夠穩,夠硬,夠乾淨。

“明白。”趙鐵軍應著。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你在外麵動的時候,表麵上要一切如常。該巡邏巡邏,該開會開會,不要讓任何人覺得你在搞什麼動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懂嗎?”陳默看著趙鐵軍嚴肅地說著。

趙鐵軍站起身來,這一次他冇有敬禮,而是走到陳默麵前,伸出了右手。

陳默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都很粗糙,一隻是在戈壁和雪原上磨出來的,一隻是在江麵和甲板上磨出來的。

“陳局,”趙鐵軍的聲音低沉但堅定,“這五年來,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讓我放手乾的人,今天我等到了!”

“彆急著感謝我。”陳默鬆開手,看著他的眼睛,“這條路走下去,很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

“三江聯盟背後的利益網絡有多深,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不管遇到什麼,我不會退。”

趙鐵軍笑了,那是他五年來第一次在這棟大樓裡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我也不退。”趙鐵軍堅定地說著。

“好。那我們說正事。”陳默重新坐回到辦公桌後麵,從抽屜裡又拿出了一張地圖攤開,“這是長江乾線的航道分布圖,我在上麵標了幾個點。”

說著,陳默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的三個位置。

“這三個地方分彆是三江聯盟最活躍的采砂區、廢料傾倒區和過閘排隊區。”

“你的秘密小組分成三個方向同時查,但互相之間不要通氣。”

“每個方向隻查一件事:錢從哪裡來,到了誰手裡,最終去了哪裡。”

趙鐵軍仔細看著地圖上的標注,腦子裡已經開始規劃人員分配。

“第一批線索出來以後,不要急著抓人。”

“先畫圖譜,把整條利益鏈的所有節點全部標出來。我要看到一張完整的網,而不是零散的幾根線頭。”陳默繼續說著他的想法。

“明白。”趙鐵軍點了點頭,“陳局,查這個東西需要時間,最快也要一兩個月。”

“我給你三個月。”陳默把地圖疊好遞給他,“三個月以後,我要看到這張網的全貌,然後我們一鍋端。”

“好。”趙鐵軍興奮地應完後,轉身出了陳默的辦公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沉穩而有力。

陳默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後麵,他關掉了台燈,隻留著窗外的城市燈光照進來。

遠處的長江在夜色中翻湧著,水麵上反射著零星的燈火,像是一條流動的銀河。

陳默拿起手機,給施耀輝發了一條短信:師叔,我已到崗,一切順利。長江的水比想象的深。

施耀輝的回複很快,隻有四個字:放手去乾。

而此時,在另一端的一棟寫字樓裡,一台電腦屏幕閃爍著光,一份加密郵件正在被打開。

郵件的發件人地址經過了多層轉發,無法追溯,收件人是一個注冊在境外服務器上的匿名賬戶。

郵件的內容隻有一行字:新局長動真格了。不惜一切代價,讓他閉嘴。

發送鍵被按下,郵件消失在了網絡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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