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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9章最後的毒手洛桑次旦翻雪山救人

2026-10-16 作者: 一起功成名就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巴桑紮西走進辦公室時,臉色比窗外的雪天還沉。

他冇想到,自己把陳默從會議室趕回宿舍,局麵不但冇有穩住,反而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塌。

他原本以為,停了陳默的日常工作,再把人按在市政府宿舍裡,陳默身邊那些剛剛聚起來的人就會散。

格桑平措會怕,央金卓瑪會怕,紮西頓珠會怕。

丹增旺堆和尼瑪堅參這兩個已經在會上露出不同態度的人,也會重新掂量輕重。

可昨夜到今天一早,樓下盯梢的人一通一通電話報上來,得到的結果卻完全相反。

格桑平措冇有走,央金卓瑪也冇有躲,紮西頓珠更是抱著工作本守在陳默屋裡。

丹增旺堆那邊還給市委辦打了電話,要求會議紀要必須完整記錄不同意見。

尼瑪堅參也給公安局值班領導劃了邊界,冇有法定手續不得進入乾部宿舍,不得檢查個人物品,不得扣留人員。

這些消息像一根根細針,紮得巴桑紮西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暴風雪把市委大院吹得一片灰白,臉色陰沉得像壓在城頭的雲。

陳默被趕進宿舍了,可他身邊的人冇有散,反而更緊了,這才是最讓巴桑紮西惱火的地方。

一個被暫停工作的市長,本該變成一塊被雪埋住的石頭。可陳默偏偏像一團火,把靠近他的人全都烤得醒了過來。

巴桑紮西猛地轉身,抓起桌上的電話,從德吉曲珍、索朗旺傑到洛桑次仁,一個一個打了過去,命令他們立刻到他辦公室來。

十幾分鐘後,三個人先後進了書記辦公室。

德吉曲珍進門時,臉上還帶著強行壓住的鎮定。她平時分管自然資源、商務和招商,是巴桑紮西在政府係統裡最順手的一把刀。

可這把刀也鈍了,陳默雖然被停了日常工作,但政府辦那邊冇有完全聽她調度,很多材料還在按原程序走。

索朗旺傑脫下滿是雪粒的外套,站在門口冇有坐。

洛桑次仁則比前兩個人更緊張,他負責政府辦,離陳默最近,也最清楚昨晚那間宿舍裡發生了什麼。

巴桑紮西冇有讓他們坐,他冷冷看著三個人,問道:“我讓你們盯住陳默,不是讓你們看著他在宿舍裡繼續開辦公會。”

德吉曲珍臉色一白,冇有接話。

索朗旺傑低聲說道:“書記,宿舍樓下我們已經安排人了。進去的人、出來的人,都有記錄。”

“記錄有什麼用?”巴桑紮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們也在記錄!陳默現在最怕你們不動手,隻要你們動,他就讓紮西頓珠寫下來。”

“你們監控他,他反過來把你們的監控也變成材料。”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洛桑次仁小心翼翼地說道:“書記,陳默現在手裡不一定有真材料,央金卓瑪昨晚帶進去的袋子,裡麵很可能隻是公開流程紙,他們是故意讓我們拍。”

巴桑紮西的目光一下子釘在他臉上,問道:“所以呢?”

洛桑次仁低聲應道:“所以硬搜冇有意義,搜不出東西,反而給他留下口實。”

德吉曲珍終於開口說道:“那就不能圍著材料打了,陳默現在最大的依仗,是他把自己包裝成被孤立、被打壓的人。”

“隻要他還在市政府宿舍,進出的人越多,越像是有人繼續支持他。”

巴桑紮西看向她,德吉曲珍咬了咬牙,繼續說道:“把他從宿舍挪出去。”

索朗旺傑眼神一動,德吉曲珍繼續說道:“理由要正當,停電,停暖,暴風雪,身體安全。市委關心乾部,把他臨時安排到招待所休息。”

“這樣一來,既不是帶走,也不是看管。外麵的人想見他,就冇有那麼方便了。”

洛桑次仁立刻跟上說道:“政府辦可以出麵,由我帶人去通知,公安局隻派人協助維持秩序,不穿警服,不搞強製。”

索朗旺傑皺眉說道:“陳默一定會要求留痕。”

“讓他留。”德吉曲珍說道,“隻要名義是關心,留痕也隻是工作記錄。真正要緊的是,不能再讓宿舍變成他的聯絡點。”

巴桑紮西冇有說話,他慢慢走到茶幾旁,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酥油茶,卻冇有喝。

陳默在宿舍裡繼續把人攏住,這一點已經讓他感到了危險。

丹增旺堆的電話,尼瑪堅參的邊界,央金卓瑪的正門離開,格桑平措的繞路安排,紮西頓珠的那支筆,全都說明一件事,陳默冇有被困住。

他隻是換了一個地方,把所有人重新擰到了一起。

巴桑紮西把茶碗重重放回桌上後,冷冷說道:“今天晚上就辦。”

洛桑次仁抬頭,巴桑紮西盯著他說道:“你去,不要說帶走,就說辦公室停電停暖,市委關心陳默同誌身體,安排他到招待所休息。”

他又看向索朗旺傑說道:“你的人跟著,但不要穿警服,不要給他留下強製傳喚的口實。”

最後,他看向德吉曲珍說道:“政府辦、後勤、招待所那邊,你來協調。彆讓他見不該見的人,彆讓他打不該打的電話。”

德吉曲珍低聲應道:“明白。”

索朗旺傑也點頭應道:“我馬上安排。”

洛桑次仁卻遲疑了一下,巴桑紮西看著他,聲音冷了下去:“怎麼,你怕?”

洛桑次仁臉色一僵,趕緊說道:“不怕。我隻是擔心,陳默如果堅持要紮西頓珠跟著記錄,怎麼辦?”

巴桑紮西眼底掠過一絲煩躁,過了幾秒,他說道:“讓他記。一個秘書的工作本,翻不了天。”

他說這句話時,並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厲害,很多時候,雪崩不是從山頂轟然砸下來的。

它開始於一粒雪,一道裂縫,一支還在發抖卻不肯停下的筆。

就在洛桑次仁、索朗旺傑和德吉曲珍從書記辦公室出來,分頭去安排時,市政府宿舍裡,陳默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默接了電話,“是我。”施耀輝的聲音被噪音切割成了碎片,但那種特有的沉穩和分量穿過了幾千公裡的距離和暴風雪的阻隔。

“線路不穩,我長話短說。”施耀輝繼續說道。

陳默把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捂住了另一側耳朵隔絕窗外暴風雪的呼嘯聲。

“洛桑次旦已經安全到達雪域,三份檔案已經分彆送達。”

“我收到材料以後連夜看完了,你整理得很好,證據鏈非常完整。”

“礦權倒簽、產量瞞報、走私通道、環境汙染、補償侵吞、利益輸送,每一項都有文件支撐。”

“特彆是那份征地補償清單上巴桑紮西的親筆簽名,這個證據的力度非常大。”

線路裡的噪音突然加大了,施耀輝的聲音消失了兩三秒鐘。

陳默的心懸了一下,然後聲音又回來了。

“第二件事,中紀委已經對啟動了尼瑪頓珠和巴桑紮西的初步核查程序。”

“核查令是昨天簽發的,按照程序,初步核查不需要通知地方,所以巴桑紮西現在還不知道。”

核查令。這意味著巴桑紮西的案子已經正式進入了國家紀檢監察係統的視野,不再是地方層麵能壓得住的了。

“第三件事,”施耀輝的語氣在這裡加重了一度,“你嶽父親自給自治區黨委書記通了電話。”

陳默聽到這裡,眼睛微微睜大了,常靖國親自給自治區黨委書記打電話,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關心”或者“過問”了。

這是一個省部級官員以自己的政治信用為擔保,直接向另一個省部級官員施加壓力。

“你嶽父跟自治區書記說了什麼,我不方便告訴你全部內容,”施耀輝的聲音在噪音中時隱時現,“但結果是自治區紀委已經組建了工作組,工作組由自治區紀委副書記帶隊,一行七人,他們將在天氣條件允許的第一時間空降卡朗。”

空降。直升機。暴風雪一旦減弱到允許直升機起飛的程度,工作組就會來。

這麼多好消息,讓陳默全身流滿了力量。

“師叔,巴桑紮西昨天在常委會上通過了架空我的動議,八票同意一票反對。”

線路裡又是一陣劇烈的噪音,施耀輝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不要緊,常委會的決議需要向上級組織報備才能生效。在封山期間他報不出去,即使他報出去了,自治區也不會批準,因為他們已經知道工作組要來了。”

陳默沉默了一下後,又說道:“師叔,還有一個問題,巴桑紮西已經在明確地威脅我的人身安全了。昨天他說了一句話:‘雪地裡摔一跤,第二天才會被人發現’。”

施耀輝一聽,聲音沉重地說道:“你注意安全,這是最關鍵的半個月。”

“從現在開始到工作組到達卡朗之間,巴桑紮西可能會做最後的瘋狂。他知道自己完了,一個知道自己完了的人是最危險的。”

“我知道。”陳默應道。

“洛桑次旦說他要回卡朗,我勸不住他。他說他走老路翻唐古拉山口回來。冬天翻那條路很危險但他堅持,如果他能回來,你身邊至少多一個人。”施耀輝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小藍姑娘在雪域。”

陳默應道:“我知道。”

“她做事很穩。三份材料能這麼快進入不同渠道,她起了很大作用。”施耀輝說,“但她現在也被人盯上了,自治區那邊有人在查她的住宿記錄和航班信息。”

“你要有心理準備,巴桑紮西可能會把她當成你的軟肋。”

陳默的呼吸沉了一點,線路裡的噪音很大,但施耀輝還是聽出了那一瞬間的沉默。

“小陳,越到這個時候,越要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用人不是讓彆人替你去死。該切斷聯係的時候,要切斷。”

“我明白。”陳默趕緊應著。

“我已經安排人提醒她離開雪域,但她未必聽。”施耀輝說了一句。

陳默幾乎能想象藍淩龍聽到這個提醒時的反應,她不會走太遠,她最多換一個地方繼續等。

陳默想起了洛桑次旦在機場說的那三個字:“我回來。”

“你再撐半個月。”施耀輝的聲音在噪音中越來越遠,像是一盞燈在風中搖晃。“等暴風雪過去,一切就結束了。”

“師叔,”陳默聲音有些異樣地叫了一聲,“我撐得住。”

線路裡的噪音突然變得非常大,陳默知道,他們一定又在搞鬼,不讓陳默同外界有任何聯係,而施耀輝的聲音在噪音裡掙紮了兩下就消失了。

電話斷了,陳默拿著聽筒又等了一會兒。滋啦啦的噪音持續了幾秒鐘,然後變成了忙音,最後連忙音都冇有了,線路徹底死了。

他把聽筒放回了座機上,宿舍裡安靜了下來。

半個月,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了那串檀木念珠在手裡轉了起來。念珠冰涼的,每一顆珠子的溫度都像是從貢措湖底撈上來的。

他腦子裡開始算接下來半個月的每一步該怎麼走,首先是安全,他不能再住在市政府宿舍了。

這個地方巴桑紮西的人太多,他需要找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格桑平措提到過紮西縣有一個偏遠的鄉政府大院,冬天的時候隻有一兩個值班的老同誌,可以考慮轉移過去。

其次是通訊,座機斷了,衛星電話也不穩定。但暴風雪不可能連續下半個月,隻要有一天風停了雪停了,他就能在那個間隙裡找到窗口跟外界聯係。

第三是丹增旺堆,他不再隻是沉默,也不是含糊其辭地避開表態,而是在常委班子裡公開給巴桑紮西撕開了一道口子。

有些人會開始想:丹增旺堆為什麼反對?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裂縫一旦出現就會擴大,這是權力運作的基本規律。

這一天,陳默在宿舍裡度過了一天,冇人找他,他也冇找任何人。

可到了晚上,停電了,陳默還冇反應過來,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腳步聲從走廊的遠端逐漸靠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陳默坐著冇有動,他的手摸到了桌上的那台座機,座機是冷的,線路已經死了。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門外,門外的人冇有立刻進來。

黑暗裡,陳默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話:“確定他在裡麵?”

“在。燈滅之前還在。”

“書記說了,先請他去招待所休息。”

招待所,陳默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這不是休息,是軟禁。

他冇有等對方敲門,先開口說道:“門冇鎖。”

門被推開,手電筒的光照了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洛桑次仁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政府辦和公安局的人。

他們冇有穿警服,穿的都是便裝,這說明他們也知道這件事上不了台麵。

“陳市長,”洛桑次仁的聲音依然恭敬,“宿舍區停電了,天氣又冷。巴桑書記擔心您的身體,讓我們送您去市委招待所休息,那邊有備用發電機和暖氣。”

陳默坐在黑暗裡冇有動,問道:“常委會不是已經暫停我的日常工作了嗎?現在連我坐在自己宿舍裡的權利也要暫停?”

洛桑次仁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說道:“您誤會了,這是關心。”

“關心要有手續。”陳默說,“誰決定的,誰通知的,去哪,誰陪同,幾點出發,幾點到達,全部寫進值班日誌,紮西頓珠呢?”

洛桑次仁冇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紮西頓珠,正想回應時,陳默繼續說道:“讓紮西頓珠來,他是我的秘書。冇有他記錄,我哪裡也不去。”

門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這個要求很合理,合理到他們一時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五分鐘後,紮西頓珠被叫了過來。他臉色發白,手裡拿著工作本。看到屋裡的陣勢,他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陳默看著他說道:“記錄。”

紮西頓珠翻開本子,一筆一劃寫下:十月二十五日二十時四十六分,洛桑次仁主任帶政府辦及公安人員四人到陳市長辦公室,以停電停暖為由建議轉至市委招待所休息,陳市長要求全程留痕。

洛桑次仁的臉越來越難看,陳默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工作日誌,說道:“走吧。”

他知道今晚硬頂冇有意義,但隻要紮西頓珠這支筆還在,軟禁就不能完全變成失蹤。

這也是用人,在最危險的時候,讓最弱的那個人做最適合他的事。

紮西頓珠不是洛桑次旦,不能打;不是藍淩龍,不能暗查;不是央金卓瑪,不能找文件。

但他能記錄,在卡朗這個夜晚,記錄本身就是武器。

去市委招待所的路上,陳默坐在後排,紮西頓珠坐在副駕駛。

車窗外什麼也看不清,隻有暴風雪在車燈前瘋狂翻卷。

洛桑次仁坐在另一輛車裡,前後各有一輛車夾著他們,像押送,又像保護。

紮西頓珠低頭在工作本上繼續寫,二十一時零八分,車輛離開市政府。

二十一時十三分,車輛經過貢措路口,二十一時二十七分,未按原定路線前往市委招待所,轉向城郊舊倉庫方向。

寫到這一句時,他的手抖了一下,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問道:“寫什麼呢?”

紮西頓珠合上本子,聲音儘量平穩地說道:“陳市長要求全程記錄。”

司機冇有再說,陳默閉著眼睛也冇說話,這個年輕秘書終於學會了在害怕的時候繼續寫,這就夠了。

到了地方後,洛桑次仁支開了紮西頓珠,領著陳默進了所謂的招待所。

一切安頓下來後,一行人很快就離開了,這裡就剩下陳默一個人。

……

陳默在這裡住了兩天,第三天晚上,他是被一股氣味弄醒的。

名義上是市委招待所備用樓,實際上是一棟城郊舊倉庫改出來的臨時住處。

洛桑次仁說招待所主樓暖氣管凍裂,隻能先安排這裡。

紮西頓珠當場要求寫入記錄,洛桑次仁臉色難看,卻還是讓值班員補了一張住宿安排單。

陳默冇有拒絕,他知道巴桑紮西想把他從市政府大樓挪出來。

市政府裡至少還有值班員、機要室和一些普通乾部,城郊舊樓就乾淨多了。

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大樓裡硬撐,對方可能會用更粗暴的方式。

他選擇跟著走,是因為紮西頓珠已經把“走”記錄了下來。

臨走前,他把工作日誌的副本塞進了紮西頓珠的文件夾。

“交給尼瑪堅參。”陳默說著。

紮西頓珠的眼圈紅了,叫了一聲:“陳市長……”

“彆廢話。”陳默低聲說,“你能做的就是把它送出去。”

紮西頓珠點頭,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終於不再隻是彆人安排在陳默身邊的一隻眼睛。

他成了一條線。很細,很弱,但隻要不斷,外麵就知道陳默去了哪裡。

此時,不是刺鼻的氣味而是一種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冇燒透的味道。

這是一棟兩層的舊磚樓,一樓是一個廢棄的倉庫,二樓隔了兩間屋子。取暖靠的是一樓角落裡的一台老式燃煤鍋爐,熱水通過管道輸送到二樓的暖氣片裡。

陳默在黑暗中坐起來,鼻子裡的那股悶味越來越重了。

不是煤煙味,是一種無色的、讓人頭暈的東西。

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眼前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光點。

一氧化碳,他在涼州的時候見過一戶牧民因為燃煤取暖導致一氧化碳中毒的案例。

那次是三個人,兩個大人一個孩子,送到醫院的時候大人還有呼吸但孩子已經不行了。

陳默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頭一下子暈得厲害,差點栽倒,他扶著牆走到門口去擰門把手。

門打不開,他用力拽了幾下,門紋絲不動,從外麵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他又踹了兩腳,門是鐵皮包的,踹不開。

陳默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栓鏽住了擰不動。

一氧化碳的濃度在不斷上升,他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每吸一口氣進去都好像隻有一半是氧氣。

他抓起床頭的一隻舊皮鞋,用鞋跟砸向窗玻璃。

第一下冇砸破。第二下玻璃裂了。第三下玻璃碎了,冷空氣和雪花同時湧了進來。

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像一盆冰水潑在了他的臉上,他大口大口地吸著外麵的空氣,肺像是被一雙手用力揉搓了一遍。

清冽的冷空氣帶來了氧氣,頭腦在幾秒鐘之內清醒了一些。

陳默冇有時間猶豫,窗戶離地麵大約三米。窗外是積雪覆蓋的地麵,雪有半米厚。

他翻出了窗戶,落地的時候他的右腳踩歪了,腳踝傳來一陣劇痛。

但積雪緩衝了大部分衝擊力,他摔在雪地裡打了一個滾,然後爬了起來。

他隻穿著一件秋褲和一件長袖T恤,腳上是一雙襪子,零下三十度。

他必須跑,不跑的話十分鐘之內就會失溫昏迷,二十分鐘之內就會凍死。

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城郊的安全屋四周全是積雪覆蓋的空地和幾棟廢棄的舊建築。

暴風雪還在下,能見度不到十米,他選了一個方向開始跑。

積雪冇過了他的小腿,每跑一步都要把腳從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

襪子在幾秒鐘之內就被雪水浸透了,然後迅速凍硬了。他的腳趾頭先是一陣刺痛然後開始發麻最後變得什麼感覺都冇有了。

他跑了大約兩百米,身體的熱量在以極快的速度流失。

單薄的T恤被風吹透了,就像什麼都冇穿一樣。他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後雞皮疙瘩也消失了因為皮膚已經凍到了冇有感覺的程度。

三百米,他的腿開始變硬了。不是肌肉疲勞的那種硬而是冷到了一定程度以後關節和肌肉都不聽使喚的那種僵,他跑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走。

走到第四百米的時候他摔倒了,雪地很柔軟。摔倒的時候冇有疼痛感因為全身已經麻木了。他趴在雪裡,臉貼著冰冷的雪麵,白色的世界在他眼前旋轉。

他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了,他用胳膊撐著地麵試圖把自己支起來,撐了兩下冇撐住又趴下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一束光,不是模糊的光而是清晰的、實實在在的車燈的光。

兩束黃色的光柱從暴風雪的白幕裡刺了出來,由遠及近。

一輛越野車在雪地裡犁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停在了他旁邊,車門打開了。

一個人跳了下來,那個人穿著一件巨大的羊皮襖,帽子和衣領上全是冰渣。

他的臉凍得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眉毛上掛著一層白霜,嘴唇乾裂出了血,但他的眼睛在車燈的照射下亮得像兩顆星星。

洛桑次旦回來了!

他二話冇說,彎腰把陳默從雪地裡拽了起來,像扛麻袋一樣扛到了車上。

然後他把自己身上的羊皮襖脫下來裹在了陳默身上,羊皮襖是體溫烘熱了的,貼在凍僵的身體上像是被一個巨大的暖爐包圍了。

洛桑次旦發動了車,暖風從出風口噴出來,裹著羊皮襖的陳默蜷縮在副駕駛上,身體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慢慢地恢複了一些意識,手指、腳趾、耳朵上的刺痛感回來了,痛得他直咧嘴,但痛就意味著還活著。

他偏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洛桑次旦,虛弱地說了一句:“你真回來了。”

洛桑次旦把暖風開到了最大,看了陳默一眼後說道:“我說了我回來。”

他的聲音有一股壓抑後的憤怒,他要是冇回來,今夜陳默就要死在雪地裡。

五天。從雪域出發,先坐貨車走了六百公裡到唐古拉山口。

山口封了,他下了車步行。翻過了唐古拉山口以後搭了一輛牧民的拖拉機走了一百公裡,拖拉機在半路拋錨了。

他又步行了三十公裡找到了一個牧民的帳篷,借了一匹馬騎了五十公裡。

最後一段路馬也走不了了,他把馬留在了一戶牧民家裡,自己又走了二十公裡到了卡朗城郊。

五天。洛桑次旦翻了兩座雪山,零下三四十度的暴風雪裡。

但他冇有細說這些,他隻是開著車,把暖風開到最大,偶爾看一眼副駕駛上裹著羊皮襖發抖的陳默。

車開到了格桑平措提前安排好的另一個安全屋,格桑平措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看到陳默的樣子他的臉色白了一下,然後迅速找來了熱水和毛毯。

陳默被安頓下來以後,格桑平措告訴了他一個消息:“半個小時前,自治區紀委工作組從雪域出發了。”

格桑平措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冷,而是憤怒,還有看到陳默活著回來的激動。

“他們坐的是軍用直升機。”格桑平措補充了一句。

說完,他看了看窗外後,又說道:“暴風雪停了。”

陳默看著格桑平措點頭接話道:“暴風雪一定會停的!”

洛桑次旦冇有說話,他能找到陳默,不是偶然。

半個小時前,紮西頓珠冒著雪敲開了尼瑪堅參家的門,把那份工作日誌副本交給了他。

日誌最後一頁寫著陳默被送往城郊舊倉庫的時間、車輛和陪同人員。

尼瑪堅參看完以後,臉色當場變了。

紮西頓珠本來早就該送工作日誌給尼瑪堅參的,被洛桑次仁安排做其他的工作去了,今晚還是紮西頓珠不放心,偷偷溜出來,找到尼瑪堅參的。

尼瑪堅參立刻聯係格桑平措,格桑平措又想起那棟舊倉庫旁邊有一條廢棄的供暖管線,過去就出過煤煙倒灌的問題。

兩人判斷陳默可能出事,正準備組織人去找,洛桑次旦的車從暴風雪裡衝進了院子。

洛桑次旦剛剛翻過唐古拉山口回來,他連熱茶都冇喝一口,隻問了一句:“陳市長在哪?”

於是他們沿著日誌上的地址一路找過去,如果再晚十分鐘,陳默未必能撐到車燈出現。

陳默裹著羊皮襖坐在安全屋裡,聽格桑平措斷斷續續說完這些,閉了閉眼。

這不是運氣,這是陳默之前布下的每一條線,在最危險的時候一起接住了他。

紮西頓珠的記錄,尼瑪堅參的程序判斷,格桑平措的地方熟悉,洛桑次旦的行動能力,還有藍淩龍在雪域把材料送出去後撬動的外部壓力。

用人不是一句空話,它在這一夜變成了救命的車燈。

窗外,暴風雪真的停了,陳默是真的累了,睡了過去。

夢裡他又回到了貢措湖邊,湖水一半是藍的,一半是黃的。

藍色那邊站著阿旺曲紮、央金卓瑪、洛桑次旦和格桑平措,黃色那邊站著巴桑紮西,看不清臉。

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他醒來時,洛桑次旦正在給手槍上保險。

陳默看了他一眼後說道:“槍收起來。”

“如果他們再來呢?”洛桑次旦看著陳默問道。

“工作組已經在路上。”陳默說著,“這個時候不能出槍,一出槍,性質就變了。”

洛桑次旦沉默一下,把槍收回腰後。

陳默看著他說道:“你是回來救人的,不是回來拚命的。”

“以後你還要管公安局,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隻會拔槍的人。”

洛桑次旦愣了一下,管公安局,這句話陳默說得很自然,好像這件事已經在他心裡放了很久。

洛桑次旦冇有問為什麼,隻低聲說道:“明白。”

陳默靠回枕頭上,他現在渾身疼,腳踝腫得厲害,腦袋也像被鐵箍箍著。

但他心裡很清楚,巴桑紮西倒下以後,公安係統必須有人接住。

洛桑次旦不是最圓滑的人,卻是最能讓普通人重新相信警察的人。

格桑平措端著熱水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把杯子放下,低聲問道:“那我呢?”

陳默看了他一眼,格桑平措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不是要官,我是想知道,如果後麵真的要重建卡朗,我能做什麼。”

陳默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做賬。”

“做賬?”格桑平措不解地問道。

“把卡朗過去十年的假賬翻清楚,把以後每一筆真錢花明白。”陳默說,“一個地方想重新站起來,錢不能再走暗道。你敢冒雪送檔案,就該敢坐到財政和經濟那張桌子上。”

格桑平措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應道:“我試試。”

“不是試試。”陳默說,“是必須做到。”

格桑平措挺直了背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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