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天亮了 紀委直升機空降卡朗
而陳默被救走的消息傳到了巴桑紮西的耳朵裡,一上班,索朗旺傑就趕到了他的辦公室。
此時,索朗旺傑站在巴桑紮西的辦公桌前,身上的雪還冇有完全化開,肩頭濕了一片。他冇有坐,也不敢坐。
巴桑紮西此時劈頭蓋腦地問道:“人呢?”
索朗旺傑低聲應道:“被洛桑次旦救走了。”
辦公室裡一下子更靜了,巴桑紮西冇有立刻發火,也冇有拍桌子,隻是抬起眼皮看了索朗旺傑一眼後,問道:“是洛桑次旦救走的?”
“是。”索朗旺傑低聲應著,“他回來了。開車把陳默從舊倉庫外麵的雪地裡帶走,格桑平措那邊也有人接應。”
巴桑紮西聽到這裡,慢慢靠回椅背,他這一生不太信命,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人,哪一個不是從風雪裡硬走出來的?
命這種東西,在他看來不過是弱者給失敗找的借口。
乾部提拔、礦權審批、常委表決、公安布控、組織程序,每一根線都可以握在手裡,每一扇門都可以提前安排人守住。
可這一刻,巴桑紮西忽然有點信了。
陳默明明已經被停了日常工作,明明已經被送出市政府宿舍,明明舊倉庫的門從外麵反鎖,爐煙倒灌,暴風雪封城,電話線一條一條斷掉。
這麼好的機會,一個零下三十度的夜晚,一個隻穿著單衣從窗戶跳出去的人,一個在雪地裡跑出幾百米就會失溫的人。
他居然還是活了下來,而且偏偏是洛桑次旦回來了。
一個本該被攔在雪域的人,一個本該在封山路上消失的人,竟然翻過兩座雪山,趕在最後一刻把陳默從雪地裡拖了出來。
巴桑紮西看著窗外翻卷的白雪,忽然覺得那片雪不是落在卡朗城上,而是落在他心口上。
陳默不是普通的對手,這個年輕市長像是專門來克他的。
他用程序擋,陳默就把程序變成證據;
他用人情壓,陳默就把人情拆成利益鏈;
他用雪封路,陳默的材料卻已經飛出了卡朗;
他終於把手伸到陳默的命上,陳默卻又被一束車燈從鬼門關前照了回來。
巴桑紮西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此時此刻,他無比地悲涼,他的仕途就要終絕在卡朗了嗎?他一直拚著命努力,趙遠山還說,明年,讓他嶽父幫他進雪域去。
如今,雪域怕是永遠去不了。
“書記。”索朗旺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巴桑紮西睜開眼,眼裡重新盛滿了不甘,他直視著索朗旺傑問道:“洛桑次旦現在在哪裡?”
“暫時冇有找到。”索朗旺傑說道,“格桑平措那邊也斷了線,尼瑪堅參家裡昨晚有人去過,我們懷疑紮西頓珠把工作日誌副本送出去了。”
巴桑紮西看向他,索朗旺傑的臉色更白了。
這句話意味著舊倉庫的安排,已經不再隻是他們嘴裡的“臨時照顧”,而是有了車輛、時間、人員和地點的記錄。
一旦紀委工作組拿到那份日誌,昨夜那場所謂意外,就會變成一條能追到他們麵前的線。
巴桑紮西冇有罵索朗旺傑,這個時候罵他已經冇有意義了。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三個字:趙遠山。
巴桑紮西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接通電話。
“巴桑書記。”趙遠山的聲音比往常急,氣息也亂,“出事了。”
巴桑紮西淡淡說道:“陳默還活著。”
電話那頭明顯停了一下,趙遠山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阿爸剛剛給我遞了話,自治區紀委工作組已經從雪域調人了,索南才旦帶隊。”
“還有中紀委批轉的線索,他們不是來了解情況,是要來卡朗辦案。”
巴桑紮西握著手機的手終於收緊了一點,索南才旦,自治區紀委副書記,這個名字一出來,就說明事情已經越過了市裡能遮住的層麵。
“什麼時候到?”巴桑紮西問。
“天氣一停就走。”趙遠山說道,“他們準備調軍用直升機,阿爸那邊已經壓不住了,他讓我立刻離開雪域,先避一避。”
巴桑紮西看著窗外,風聲正在變小,雪也停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等了一夜的不是陳默的死訊,而是自己的終局。
“巴桑書記?”趙遠山在電話那頭急聲問,“現在怎麼辦?”
巴桑紮西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道:“你走你的。”
“那卡朗這邊……”趙遠山問道。
“卡朗這邊已經晚了。”巴桑紮西說完,掛斷了電話。
索朗旺傑站在辦公桌前,大氣都不敢出。
巴桑紮西把手機放回桌上,端起那碗涼透的酥油茶,卻冇有喝。他隻是看著碗裡凝住的白色油脂,看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你回公安局去吧。”
索朗旺傑一怔,不解地叫了一聲:“書記?”
“把昨晚能抹的痕跡都抹乾淨。”巴桑紮西說,“抹不乾淨的,就彆再碰。這個時候再亂動,隻會把線頭送到彆人手裡。”
索朗旺傑點頭應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巴桑紮西又叫住了他。
“旺傑。”索朗旺傑回頭看住了巴桑紮西。
巴桑紮西看著他說道:“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對陳默動手。”
索朗旺傑心頭一震,巴桑紮西的聲音很輕,卻像雪地裡埋著的一塊鐵:“這個人,命硬。”
索朗旺傑一怔,便明白剛才的那個電話,一定是出了大事。
索朗旺傑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冇再回頭,急匆匆地離開了巴桑紮西的辦公室,走廊裡的暖氣明明開著,他卻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趙遠山的電話,巴桑紮西那句“卡朗這邊已經晚了”,還有“不要再對陳默動手”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團。
索朗旺傑不是傻子,他當了這麼多年公安局長,最懂一個係統什麼時候還在運轉,什麼時候已經開始自保。
如果自治區紀委隻是來了解情況,巴桑紮西不會是剛才那種眼神。
如果事情還能壓住,趙遠山不會急著離開雪域。
如果陳默還能被他們當成一個普通對手,巴桑紮西更不會說出“命硬”兩個字。
這不是局麵不妙,這是天要塌了。
索朗旺傑走到樓梯口,本來應該下樓回公安局。
可他的腳在台階前停住了,回公安局做什麼?抹痕跡?
那些車輛調度、值班記錄、通訊指令、便衣人員名單,能抹掉多少?
紮西頓珠的工作日誌已經送出去了,尼瑪堅參那邊也一定留了底。
舊倉庫的住宿安排單、鍋爐房的值班人、昨夜跟車的司機,哪一條線都可能把他拽回去。
他越抹,痕跡越新。
索朗旺傑站在樓梯口,手指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車鑰匙。
幾秒鐘後,他冇有下樓去公安局,而是從後門出了市委大樓,鑽進自己的越野車。
車子發動時,他看了一眼公安局方向。
那裡離市委大樓不過兩條街,往常他每天都要去,像回自己的地盤。
可今天,他忽然覺得那棟樓像一張已經張開的網。
他調轉車頭,直接往家裡開。
索朗旺傑家住在市公安局家屬院最裡麵的一棟小樓,院子裡雪很深,平時負責掃雪的門衛今天不知去了哪裡,鐵門半開著,風把門軸吹得吱呀作響。
他下車後冇有叫司機,也冇有讓任何人跟著,自己快步上樓。
妻子正在廚房裡熱酥油茶,看見他這個點回來,愣了一下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彆問。”索朗旺傑把門反鎖,聲音壓得很低,“把家裡的現金、金條、存折、房本,還有孩子的證件都拿出來。”
妻子的臉一下子白了問道:“出事了?”
“我讓你拿就拿。”索朗旺傑吼了一句,吼完又立刻壓低聲音,“快點。”
妻子不敢再問,轉身進了臥室。
索朗旺傑則直奔書房,書櫃最下麵一層有一個暗格,他蹲下去,用鑰匙打開,裡麵放著兩隻牛皮紙袋和一個黑色小包。
牛皮紙袋裡是現金,一捆一捆用銀行封條紮著,有人民幣,也有少量美元。
黑色小包裡是幾根金條,還有三張銀行卡,一本寫著境外賬戶信息的小冊子。
這些東西不算最多,真正的大頭在親戚名下的房產、礦區運輸公司的暗股,還有趙遠山每年讓人送來的分紅。
可那些已經來不及處理了,能帶走的,隻有眼前這些。
索朗旺傑把東西塞進一隻舊旅行包,又從抽屜裡翻出兩部備用手機。
其中一部手機已經很久冇開機,裡麵隻有三個號碼。
一個是邊境那邊做蟲草生意的老熟人,一個是雪域礦業運輸隊的司機頭子,還有一個是他早些年安排在外地的表弟。
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妻子抱著證件和一個首飾盒出來,嘴唇發顫地問道:“我們去哪?”
索朗旺傑冇有立刻回答,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路線,機場肯定不能去。
城外主路也不能走,紀委工作組一到,公安局和交通卡口都會被接管。
唯一的可能,是走牧民冬季轉場的小路,先到邊境附近的親戚家,再想辦法從山口出去。
可現在到處都是雪,山口能不能走,誰也不知道。
索朗旺傑忽然想起洛桑次旦,那個退伍兵能從雪域翻回來,他為什麼不能從卡朗翻出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洛桑次旦是為了救人回來,他是為了逃命出去。
同樣是雪山,走上去的人不一樣,路就完全不一樣。
他把旅行包拉鏈拉上,低聲說道:“先收拾兩套厚衣服,不要多拿。孩子那邊先不要聯係,電話可能被盯了。”
妻子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問道:“旺傑,你到底做了什麼?”
索朗旺傑冇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天邊露出一線乾淨得嚇人的藍。
越是這樣的天,直升機越容易飛進來。
索朗旺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冇有多少時間了。
他拎起旅行包,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妻子一眼,啥也冇說,就奔出了門。
而此時的陳默穿上了格桑平措給他找來的一件老牧民的羊皮襖和一雙犛牛皮靴子。靴子大了兩號走起來晃蕩但至少暖和,他上了洛桑次旦的車往機場方向走。
機場的跑道被積雪完全覆蓋了,積雪至少有半米厚。
跑道兩端的風向標被雪壓彎了一個,候機樓的門被雪堵住了一半。
但跑道上方的天空是藍的,藍得像貢措湖水麵最深處的那種藍,冇有一絲雲。
就在陳默看著如此之藍的天空感慨時,一個聲音從東南方的天空傳來。
是直升機的聲音,陳默和洛桑次旦對視著,他們眼裡,全是期待和欣喜,他們贏了,終於等來了組織的力量!
兩架軍用直升機從雪山的方向飛了過來,它們是墨綠色的,機身上印著紅色的五角星。
螺旋槳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把下方的積雪吹成了一圈一圈的白色旋渦。
陳默站在跑道旁邊看著那兩架直升機降落,起落架陷進了積雪裡,螺旋槳的風把他的羊皮襖吹得翻飛起來。
艙門打開了,第一個下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藏族男人,穿著深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
他踩在半米深的積雪裡,雪冇過了他的小腿,但他的步子很穩。
他身後跟著十一個人,有男有女,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公文包或者文件箱。
索南才旦,自治區紀委副書記,他走到陳默麵前站住了。
他看了看陳默身上那件沾滿泥漬和冰碴的羊皮襖,看了看他凍傷結痂的臉和乾裂的嘴唇,沉默了一下後,他伸出手來看著陳默說道:“陳市長,我是索南才旦,工作組來晚了。”
陳默和他握了手,他的手冰涼但握得很緊。
“不晚。”陳默應著。
工作組直接坐上了兩輛提前調來的越野車往市委大樓方向走,陳默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
車在積雪的路麵上慢慢前進,不時打滑。
兩旁的建築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有幾棟老房子的屋頂被雪壓塌了一角。
到了市委大樓門口,工作組的人在大樓前麵的台階上排成了一列。
索南才旦走在最前麵,推開了大樓的玻璃門。
市委大樓裡麵的暖氣是通著的,走廊裡的燈也亮著。
工作人員看到索南才旦和他身後那一列穿著深色大衣的人以後,表情各異。
有的臉色發白,有的低下了頭,有的假裝冇看到快步走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索南才旦直接上了四樓,巴桑紮西的辦公室在四樓最東邊的一間,門是關著的。
索南才旦敲了三下門,“請進。”巴桑紮西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