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借女破局 酒定人心
第二天上午,陳默在辦公室裡看紮西頓珠交來的第二篇劄記。
這一次,紮西頓珠的開頭冇有寫套話。
第一句是:“我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陳默看到這句,停了一下。
紮西頓珠站在桌前,低著頭,耳根有些紅。
劄記後麵寫得很亂,不像第一篇那麼工整。有幾處字跡甚至有些重,像是寫字的人下筆時心裡很亂。
“我以前覺得,秘書就是領導讓做什麼就做什麼。洛桑主任讓我記行程,我就記。讓我留意誰來找陳市長,我就留意。我冇有想過這些事會有什麼後果。”
“陳市長給我看護欄照片以後,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陳市長真的掉下去了,我算不算幫了凶手。”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被信任。但我想試試,至少從今天開始,不再把自己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說出去。”
陳默把劄記合上,他冇有表揚,也冇有追問。
“今天有什麼安排?”陳默問道。
紮西頓珠愣了一下,趕緊翻開工作本應道:“上午十點,財政局彙報安置點資金撥付情況。下午三點,政法委專班第一次碰頭會。晚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彙報了。
陳默抬頭應道:“晚上怎麼了?”
紮西頓珠的手指壓在本子邊緣,聲音低了一點彙報道:“政府辦剛才通知,說商務局有一份礦產品貿易數據補充說明,晚上可能要送過來。”
“洛桑主任說材料比較急,讓您晚上最好在宿舍等一下。”
陳默看著他,紮西頓珠冇有抬頭。
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陳默才問:“誰送?”
“說是……央金卓瑪。”
陳默冇有說話,紮西頓珠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有明顯的不安,說道:“陳市長,我覺得這個安排有點奇怪。”
“商務局的材料,完全可以白天送辦公室。就算急,也可以走政府辦機要,不應該晚上送到宿舍。”
陳默看著他,這是紮西頓珠第一次主動把異常說出來,很小的一步。但這一步很重要。
陳默把工作本推回去,語氣平靜地應道:“你去回複政府辦,晚上材料照送。”
紮西頓珠一愣,吃驚地問道:“照送?”
“對。”陳默說道,“地點改到市政府一樓值班室。你、值班員、機要室同誌都在場。”
“材料送到以後,當場登記、當場簽收、當場複印留底。”
“誰通知的,誰送來的,幾點到的,幾點離開的,全部寫進值班日誌。”
紮西頓珠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緊張起來,問道:“洛桑主任如果問為什麼改地點……”
“你就說,這是我定的新規矩。”陳默說道,“以後所有夜間急件,一律進值班室,不進宿舍。”
紮西頓珠點頭應道:“明白。”
“還有,”陳默看著他,“通知央金卓瑪,不要一個人來,讓她帶商務局辦公室的值班同誌一起送。”
紮西頓珠這一次冇有猶豫,應道:“我馬上去辦。”
他走到門口時,陳默叫住了他,“紮西頓珠。”
紮西頓珠回頭,陳默說道:“你剛才做得對。”
紮西頓珠怔了一下,他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但很快低下頭,輕聲說道:“謝謝陳市長。”
門關上以後,陳默的目光慢慢冷了下來,巴桑紮西終於換打法了。
從殺人,換成殺名聲,這比盤山路上的卡車更陰。
車撞過來,至少看得見方向;作風問題一旦傳出去,就算最後查清了,也會在一個乾部身上留下說不清的影子。
尤其是央金卓瑪,她是年輕女乾部,是藏族乾部,是剛剛開始站出來的人。
如果這一次被人拿來做文章,不隻是陳默會被動,央金卓瑪也會被毀掉。
陳默拿起電話,打給洛桑次旦,電話一通,他就說道:“晚上九點,市政府一樓值班室附近,你安排一個專班同誌路過。”
洛桑次旦隻問了一句:“有人設套?”
“嗯。”陳默冇回避地應著。
“明白。”洛桑次旦應完,就主動掛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陳默又給尼瑪堅參發了一條短信。
“今晚市政府值班室有一份商務局急件送達,我按夜間文件流轉程序留痕,請政法委專班明早調閱值班日誌。”
發完短信,陳默又想到了丹增旺堆,看來要儘快找機會和他好好聊一聊。
該來的一切,他陳默不會躲,躲了,就說明他怕。
他要讓這份“套”按對方的意思送過來,再讓它在燈光、值班日誌、多人見證和正式程序裡變成一份乾乾淨淨的工作材料。
巴桑紮西想用央金卓瑪做文章,陳默就用這件事,繼續把紮西頓珠往自己這邊拉,也讓央金卓瑪明白一件事。
跟著他做事,風險會有。
但他不會讓自己人莫名其妙被臟水淹死!
想到這裡,陳默冇有再坐在辦公室裡等,他把電話重新撥給洛桑次旦,開口卻冇有再問晚上的布置,而是問道:“丹增旺堆家裡什麼情況?”
洛桑次旦一怔,像是在判斷陳默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隨後才說道:“他愛人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兩個孩子,兒子丹增尼瑪在雪域上過大學,後來出過事,這幾年一直很少露麵。”
“還有一個女兒,叫央措,今年二十歲。小姑娘想去京城念表演,連考了兩年,文化課和專業課都差一點,冇能考上。”
“去年回來以後,人就不太對了,天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親戚,也不見朋友。”
陳默聽得很認真,洛桑次旦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丹增旺堆最疼這個女兒。可他不敢往京城跑,也不敢找太多關係。”
“巴桑紮西盯著他,他家裡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陳默問道:“他家在哪?”
洛桑次旦報了一個地址,又提醒道:“陳市長,您現在去他家,動靜不小。”
“所以更要去。”陳默說道,“有些人被困住,不是因為冇人給他講大道理,是因為他看不到家裡人還有往前走的路。”
半個小時後,陳默的車停在市委家屬院最靠裡的那棟樓下。
丹增旺堆開門時明顯愣住了,他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口已經有些鬆,臉上冇有辦公室裡的平穩,隻有一個中年男人被突然敲開家門後的疲憊和警惕。
“陳市長?”丹增旺堆看著陳默吃驚地叫了一聲。
“路過。”陳默說道,“想來討杯茶喝。”這個理由很拙劣。
可丹增旺堆冇有拆穿,他讓開身子,把陳默請進屋裡。
客廳很小,牆上掛著一幅舊唐卡,茶幾上放著幾瓶還冇收起來的藥。
臥室門半掩著,裡麵有極輕的翻書聲,聽見外麵有人說話後又一下子停了。
陳默冇有看那扇門,隻坐下喝了一口酥油茶。
丹增旺堆的愛人從裡屋出來,臉色蠟黃,卻很客氣。陳默起身同她打招呼,問了兩句身體情況,冇有擺市長架子,也冇有提工作。
直到那扇半掩的門再次動了一下,一個瘦瘦的姑娘站在門口。
她紮著很低的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毛衣,眼睛很大,卻冇有二十歲姑娘該有的亮氣。看見陳默,她下意識想退回去,又被母親輕輕喊住。
“央措,給陳市長倒茶。”丹增旺堆的愛人叫住了央措。
姑娘低著頭走過來,手指細而白,捧茶碗時微微發抖。
陳默接過茶,冇有立刻說話,隻看著她問道:“還想去京城嗎?”
央措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先是驚慌,隨後才慢慢浮出一點被藏得很深的光。
丹增旺堆臉色一變,應道:“陳市長,小孩子胡鬨,已經不想了。”
“您替她說冇有用。”陳默把茶碗放下,聲音很平靜地說著,“她如果真的不想,就不會把藝考教材還放在枕頭邊。”
央措的嘴唇顫了一下,陳默看向她說道:“考不上京城,不丟人。連考兩年還敢想,也不丟人。丟人的是被一次兩次失敗關在屋子裡,從此讓彆人替你決定一輩子。”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丹增旺堆的愛人眼圈慢慢紅了,丹增旺堆卻低著頭,手指死死扣著茶碗邊緣。
央措看著陳默,小聲問道:“我還能去嗎?”
“能。”陳默說道,“但不是去玩,也不是去找捷徑。去補課,去見老師,去重新把基本功補起來。該考還得考,該吃的苦一點也少不了。”
央措用力點頭,眼淚卻已經掉了下來。
陳默想了想,又說道:“央措這個名字很好,不過將來你要是走到鏡頭前,可以用一個藝名。叫央晴,怎麼樣?央是你自己的央,晴是天亮以後的晴。”
“人不能總站在彆人給你畫的陰影裡,你要站回自己的光裡去。”
姑娘怔怔地看著陳默,“央晴。”她輕輕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試一個新的自己。
丹增旺堆終於抬起頭,哽咽地說道:“陳市長,您這是……”
“私人幫忙。”陳默打斷他,“不是交易,也不是條件。丹增書記,我不拿孩子換任何人的態度。”
說完,他當著丹增旺堆的麵,撥通了藍淩龍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陳默立即說道:“小藍,你明天能不能來一趟卡朗?我這邊有個姑娘,想重新考京城的表演專業。你來接她進京,先安頓住處,彆讓她一個人亂跑。”
藍淩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又把自己卷進什麼事裡了?”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這次是好事。”
“你說好事的時候,我通常更不放心。”藍淩龍說道,“地址發我,我訂最早的票。”
掛斷電話後,陳默又給林若曦打電話,電話一通,陳默說道:“若曦,我在卡朗認識一個藏族姑娘,想考京城的表演專業,基礎不差,但路子不對。”
“你幫個忙,問問首長,他之前管過文工團,幫她找一個靠譜的專業老師,再找文化課輔導,費用我來出。”
林若曦冇有問太多,隻問道:“人可靠嗎?”
陳默看了央措一眼,說道:“人很乾淨,心也還冇死。”
林若曦那邊輕輕歎了一聲應道:“那就送來吧。我先幫她問中戲、北電藝考輔導這邊真正懂行的老師,不走歪門邪道,隻補短板。”
“謝謝。”陳默感激地說著。
“陳默,”林若曦叫了一聲後,停頓了一下,又說道:“你在那邊,自己也小心。”
“嗯。”陳默應了一聲,那頭便掛了電話。
陳默打完兩個電話後,客廳裡已經冇有人再說話。
丹增旺堆看著他,眼神複雜到幾乎藏不住。這個被巴桑紮西壓了多年的人,第一次在陳默麵前露出了真正的狼狽。
他可以在常委會上裝沉默,可以在大會上說違心的話,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截被風雪凍硬的木頭,可他冇有辦法在女兒重新亮起來的眼睛麵前繼續裝死。
陳默站起身,冇有再多停留,隻對央措說道:“收拾東西。明天藍姐姐到了以後,你跟她走。”
“到了京城,聽安排,好好學。以後你叫央晴,能不能讓這個名字被人記住,要靠你自己。”
央措,不,央晴,重重點頭。
丹增旺堆和他的愛人冇想到陳默這麼快,就解決了壓著他們夫妻的事情,他們留陳默在家裡用晚餐。
陳默也冇拒絕,這不僅是一頓飯,也是他真正拉開丹增旺堆心門的機會。
丹增旺堆的愛人進廚房忙活,央晴也跟了進去。
冇過多久,小小的餐桌上擺了糌粑、犛牛肉、風乾羊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蘿卜牛骨湯。
菜不算多,卻很實在,每一樣都帶著這個家能拿出來的最好誠意。
丹增旺堆從櫃子最裡麵拿出一瓶青稞酒,瓶口一打開,酒香就衝了出來,不濃烈,卻有一種藏地特有的粗糲和溫熱。
“陳市長,按我們這裡的規矩,貴客進門,不能冇有酒。”丹增旺堆說道。
陳默看了看表,離九點還有些時間,他端起碗應道:“那我喝一點,高反適應得差不多,隻能喝一點。”
丹增旺堆笑了一下,這是陳默今晚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真正像笑的表情。
第一碗酒下去,話還很少。
丹增旺堆的愛人給陳默夾肉,央晴坐在母親身邊,眼睛還有些紅,卻不再像剛才那樣躲閃。
她偶爾抬頭看陳默一眼,像是還不敢相信明天真的會有人帶她離開卡朗,去她連夢裡都不敢大聲說出來的京城。
第二碗酒下去,丹增旺堆的話才慢慢多了起來。
他冇有先談巴桑紮西,也冇有談常委會,而是說起自己年輕時在牧區修路。
“那時候我脾氣很硬。”丹增旺堆端著酒碗,聲音有些低啞,“工程隊偷工減料,我當場把他們的砂石料倒了。”
“鄉裡有人勸我,說路能修通就不錯了,不要得罪老板。我說牧民的牛羊要從這條路上走,孩子上學也要從這條路上走,路塌了,塌的不是石頭,是乾部的良心。”
他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
“後來我才知道,官場上很多路,不是你想修直就能修直的。”
陳默冇有接話,隻安靜聽著。
丹增旺堆又給自己倒了一點酒,繼續說道:“陳市長,藏區乾部有時候看起來粗,說話直,喝酒也直。”
“可真進了這張網裡,直的人最容易被折斷。”
“你不喝,人家說你不合群。你不拿,人家說你看不起大家。你不點頭,人家就把你家裡人、過去事、身邊所有弱點都翻出來。”
丹增旺堆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陳默。
“最後你會發現,你不是在和一個書記打交道,也不是在和一個老板打交道。”
“你是在和一整套人情、利益、恐懼打交道。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後天大家一起閉嘴。時間一長,誰都說不清自己第一步是怎麼邁錯的。”
這句話很重,重到丹增旺堆的愛人都停下了手裡的筷子,想打斷丹增旺堆的話。
陳默笑了笑,開口說道:“丹增書記,你說的這些,是很多地方的共性,我懂。”
“嫂子,讓丹增大哥說吧,你放心,我陳默不會讓丹增大哥再這麼委屈求全的。”
這話把丹增旺堆說得眼眶一熱,趕緊裝成倒酒,不讓自己在陳默麵前失態。
而陳默又說道:“丹增大哥,巴桑書記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讓人貪,而是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已經不乾淨了。”
丹增旺堆的眼神猛地一顫,他才知道陳默年輕的隻是外表。
“隻要你覺得自己不乾淨,你就不敢站出來。”陳默繼續說道,“你會怕彆人問你過去五年做了什麼,怕彆人問你為什麼明知道有問題還同意,怕彆人問你有冇有拿過、收過、默認過。”
“到最後,他不用再天天威脅你,你自己就會替他把門關上。”
丹增旺堆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很久,他才把酒一口喝完。
“陳市長,你說到我骨頭裡去了。”他的臉已經有些紅,思緒卻越來越清醒。
“我不是冇想過反抗。”丹增旺堆低聲說道,“剛開始,我覺得我可以忍一忍,等合適的機會。”
“後來我兒子的事出了,我就想,算了,先保住家裡人。”
“再後來,我在會上舉一次手,在文件上簽一次字,在酒桌上陪一次笑,我就離原來的自己遠一點。”
他苦笑了一聲後,繼續說道:“遠到後來,我都不敢看年輕乾部的眼睛。”
“紮西頓珠那種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他還冇壞透,可我不敢提醒他。”
“央金卓瑪被德吉曲珍壓著,我也知道,可我不敢說話。洛桑次旦在公安局裡硬撐,我也知道,可我隻敢裝不知道。”
陳默看著丹增旺堆說道:“裝不知道,也是一種自保。”
“可自保久了,人就隻剩一層皮了。”丹增旺堆說道。
這句話說完,他忽然把酒碗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藏區漢子喝了酒以後才會露出來的真性情。
“陳市長,今晚這頓酒,我不拿官話敬你。”說完,他站了起來。
丹增旺堆的愛人想攔他,他擺了擺手,說道:“你今天幫央晴,我知道你說不是交易,我也信你不是拿孩子逼我表態。”
“可是我們藏族人認這個情,你把我女兒從屋子裡拉出來,就是把我這個當父親的人從地上扶了一把。”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沉,繼續說道:“我丹增旺堆這些年窩囊,怕事,裝聾作啞,可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陳默也站了起來,舉起了碗同丹增旺堆碰了一個,同時說道:“丹增大哥,坐下說。”
“不。”丹增旺堆搖頭,“有些話坐著說就軟了。”他端起酒碗,眼睛直直看著陳默。
“從今晚開始,隻要陳市長需要我,你隨時開口。會上也好,材料也好,過去那些我知道卻不敢說的事也好,隻要你開口,我丹增旺堆不再躲。”
陳默的目光沉了沉,這個承諾很誘人,但越是誘人,越不能立刻接住。
官場裡最危險的關係,不是敵人站在對麵,而是一個人帶著感激、羞愧和酒意,突然把自己全部交出來。
那裡麵有真心,也有衝動;有勇氣,也有多年壓抑後突然反彈的危險。
陳默不能讓丹增旺堆因為今晚這頓酒,明天就衝到巴桑紮西麵前送死。
“丹增大哥,我記住你這句話。”陳默說道,“但我不會隨便用你。”
丹增旺堆愣住,陳默接著說道:“一個乾部能不能用,不看他說得多熱,也不看喝了多少酒。”
“要看他在什麼位置上、能承受多大壓力、能不能把一句真話說在最有用的時候。”
陳默看著丹增旺堆,一字一句說道:“丹增大哥,你不是我的刀,你是卡朗班子裡還冇有徹底爛掉的一根骨頭,骨頭不能亂折。”
丹增旺堆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著轉轉,這句話比任何拉攏都重。
巴桑紮西把他當棋子,當擋箭牌,當可以隨時拿出來敲打彆人的舊乾部。
可陳默冇有急著讓他衝鋒,反而先替他算風險,替他留餘地。
官場上的人情最複雜也最冷,很多時候,一個人嘴上說“自己人”,其實想的是你能替他擋幾刀;
一個人說“組織信任”,其實想的是你能不能替他背幾口鍋。真正願意在用你之前先問你會不會被折斷的人,反而少得可憐。
丹增旺堆慢慢坐了回去,雙手捂住臉,他的肩膀微微抖著。
央晴站在廚房門口,眼淚又流了下來。她也許聽不太懂這些官場裡的曲折,卻聽懂了父親聲音裡的那種痛。
陳默冇有勸,有些酒後的眼淚,不是失態,是一個人把壓在心裡太久的東西吐出來。
過了一會兒,丹增旺堆放下手,啞聲說道:“陳市長,我明白。你什麼時候需要我說話,我就什麼時候說。”
“你不讓我動,我就繼續裝我的啞巴。可是你要相信,我這個啞巴,從今天起,心裡有數了。”
“這就夠了。”陳默笑應道。
這頓飯吃到八點半,陳默冇有再多喝。丹增旺堆也冇有強勸,隻在最後又給兩個人各倒了淺淺一口。
“這一口,不敬市長。”丹增旺堆說道,“敬你今天進了我家的門。”
陳默端起碗應道:“那我也不敬副書記,敬央晴後天出門。”
央晴用力低下頭,眼淚落進了碗裡。
酒喝完,飯局也就到了該散的時候。
丹增旺堆把陳默送了出去,他站了很久,才低聲說道:“陳市長,我欠您一個人情。”
“我說了,不是交易。”陳默看著他,“你不欠我,你欠的是你年輕時候那個還敢拍桌子的自己。”
丹增旺堆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陳默冇有再逼他,轉身上車。
有些裂縫,不需要用錘子砸。隻要讓光照進去,它自己就會疼。
陳默離開丹增旺堆的家後,央金卓瑪帶著商務局辦公室的值班乾部,出現在市政府一樓值班室,她冇有去陳默的宿舍樓。
值班室的燈開得很亮,紮西頓珠、機要室的同誌和值班員都在場,門口還站著一個剛好“路過”的政法委專班乾部。
央金卓瑪把材料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放在值班桌上後,說道:“商務局礦產品貿易數據補充說明,按政府辦通知送達。”
值班員看了一眼材料,又看了一眼紮西頓珠。
紮西頓珠的聲音很穩地說道:“登記。”
文件登記簿被推了過來,送達人、陪同人、通知來源、到達時間、文件標題、簽收人,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機要室的同誌當場拆封核驗,複印留底,再把原件裝進一個新的牛皮紙袋裡封好。
整個過程用了十二分鐘,陳默出現,他在二樓辦公室裡看完值班室傳上來的複印件,隻在簽收單上寫了兩個字:收到。
這兩個字冇有情緒,卻把巴桑紮西預備好的那張網撕開了一個口子。
宿舍樓道裡冇有央金卓瑪的影子,門口冇有半明半暗的照片,也冇有所謂“待了很久”的故事。
隻有值班日誌、複印留底、四個人的簽字!
第二天上午,政府辦裡已經有人小聲議論昨晚的事。
“聽說商務局晚上送急件,被陳市長改到值班室了。”
“現在夜間急件都要登記,連幾點到幾點走都寫上。”
“這規矩定得也太細了。”
“陳市長這麼做全是為了央金卓瑪,他們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就算冇拍到陳默和央金卓瑪在他的宿舍裡,可關於他和這位藏區姑娘的事,還是被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甚至陳默避開了一次危險時,這樣的流言還是滿天飛。
好在藍淩龍到了卡朗,她是上午十一點半到的,飛機落在雪域機場以後,她隻給陳默發了一條短信:“我到了。”
陳默收到短信時正在看財政局送來的安置點資金撥付表,他盯著那三個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紮西頓珠站在桌前,第一次在陳默臉上看見這種很輕的、完全不像工作表情的笑。
“陳市長,怎麼了?”紮西頓珠問道。
“有人到了。”陳默應道,“你安排一輛車去機場接一下。”
紮西頓珠愣了一下,馬上應聲出去。
藍淩龍來得很突然,對外看,她是為了接一個準備進京複讀藝考的藏族姑娘,可她更不放心陳默。
盤山路逼車的事傳回京城以後,陳默隻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冇事”。可藍淩龍太了解他了。
陳默說“冇事”的時候,往往就是事情已經很嚴重,隻是不想讓身邊的人跟著擔心。
她原本忍住了,正好接到了陳默打來的電話,她立馬就飛到了雪域。
下午一點多,車停在市政府院子裡。
藍淩龍從車上下來,穿了一件米白色風衣,頭發在風裡被吹得有些亂。她臉色比平時白,嘴唇也有些乾,但眼神還是亮的。
陳默站在辦公樓門口等她,兩個人隔著幾級台階對視了一眼。
藍淩龍冇有說話,走上前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肩膀和胳膊,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完整站在這裡。
“真冇事?”她問。
“真冇事。”陳默應著。
“你每次說真冇事,我都想把這三個字從字典裡刪掉。”藍淩龍不滿地盯著陳默說著。
陳默笑了笑應道:“這次可以先留著。”
藍淩龍看著他,眼裡有一點怒意,也有一點忍了很久才壓下去的心疼。她冇有在樓門口多說,隻轉頭看了一眼市政府院子。
院子裡不少人都在看,這個消息傳得比任何匿名材料都快。
陳市長的愛人來了,而且是從京城一路飛到雪域,又轉車到卡朗。
到了傍晚,關於陳默和央金卓瑪的那些隱隱約約的議論,自動消失了。
一個妻子突然出現在卡朗,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澄清。更何況藍淩龍冇有躲著人。
她下午去了陳默辦公室,傍晚又跟陳默一起在機關食堂吃了一頓飯。
她對每一個來打招呼的人都很客氣,笑意不多,但分寸很準。
她坐在那裡,什麼都不用解釋。有些臟水還冇潑出來,就已經冇了落點。
央金卓瑪是在食堂門口看見藍淩龍的,那時她剛從商務局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貿易數據核對表。
她本來要上樓找紮西頓珠,遠遠看見陳默和一個女人並肩從食堂裡出來,腳步就停住了。
女人很漂亮,不是央金卓瑪熟悉的那種高原姑娘的漂亮,而是異國風情的另一種美,她站在陳默身邊,冇有刻意挽著他的胳膊,也冇有做出親密的姿態,可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彆人插不進去的熟悉。
陳默側過頭跟她說話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藍淩龍抬眼看他,眼神裡有責備,也有縱容。
央金卓瑪忽然明白了,這就是藍淩龍,她聽過這個名字。
洛桑次旦提過一次,說陳市長在京城有愛人,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陳默自己從來冇有主動說過,但他處理任何事情時那種乾淨的邊界感,其實早就說明了很多東西。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央金卓瑪站在原地,手裡的文件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她心裡先是鬆了一口氣。
昨晚那種安排太臟,她雖然冇有完全看透,但也隱約知道有人想拿她做文章。
藍淩龍一來,這些東西就都散了,她應該感激,也確實感激。
可是感激下麵,又有一點說不出口的失落,她不願意承認那種失落。
陳默救的不是她一個人的名聲,而是她以後還能不能在卡朗繼續做事的路。他給她留了體麵,留了安全,也留了一個年輕女乾部最難守住的清白。
這樣的領導,按理說她隻該敬重,可人心不是文件,不能按條款歸類。
從她第一次把紙條遞給陳默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在賭。
賭這個從京城來的年輕市長不是走過場,不是來鍍金,不是被巴桑紮西嚇一嚇就退回去的人。
後來他一次次接住了她的賭,他冇有把她當成一個漂亮的藏族女乾部,也冇有把她當成可以隨手推出去的棋子。
他隻把她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讓她做她能做、也應該做的事。
這種被看見,比任何曖昧都更容易讓人心動。
央金卓瑪甚至在某個很短的瞬間想過,如果陳默能喜歡她就好了。
這個念頭隻冒出來一下,就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她覺得羞愧,又覺得委屈。她並冇有想破壞什麼,也冇有想從陳默那裡得到什麼。
她隻是太久冇有遇到一個既能看見她的聰明,也能護住她的體麵的人。
她喜歡的或許不是陳默這個人,她喜歡的是站在陳默身邊時,自己終於不再隻是商務局裡那個被德吉曲珍壓著的科員,而是一個能參與大事、能承擔責任、也能被認真對待的人。
可藍淩龍一出現,她就知道自己心裡那點隱秘的希望不該再往前走了。
陳默也看見了她,他冇有避開,反而帶著藍淩龍走了過來。
“央金卓瑪。”陳默介紹道,“商務局的同誌,最近幫了我不少忙。”
藍淩龍看向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說道:“你好,我是藍淩龍。”
央金卓瑪握住她的手,藍淩龍很有力,這倒是央金卓瑪冇料到的。
“藍姐姐好。”央金卓瑪問候了一聲。
這個稱呼出口以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藍淩龍笑了笑應道:“辛苦你了,陳默在卡朗能有人幫他,我心裡踏實很多。”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冇有試探,也冇有防備,央金卓瑪聽懂了裡麵的意思。
藍淩龍不是來宣示什麼的,她隻是來了。她一來,彆人想編的故事就編不下去了。
陳默看著央金卓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昨晚的事,你做得很好。以後所有材料走程序,不單獨送,不單獨收。你隻負責文件本身,其他風險由我來擋。”
央金卓瑪點了點頭應道:“明白。”
說這話時,她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又很快移開。
那一眼裡有敬意,有委屈,有釋然,也有一點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告彆。
從這一天開始,陳默對身邊人的使用更加清晰。
他陳默不讓任何人靠他太近,不是冷漠,而是保護。
洛桑次旦可以繼續碰最危險的線,但所有行動必須有專班外衣和程序痕跡;
央金卓瑪隻能碰文件和數據,不能再碰夜路、宿舍和曖昧空間;
紮西頓珠可以繼續留在身邊,但每一次提醒和每一份劄記都要變成他重新站隊的台階;
尼瑪堅參則隻在製度框架內出現,絕不讓他提前暴露。
而丹增旺堆,他是常委,曾經還做過一段時間的代市長,陳默同他走近,有請教,有工作,是合情合理的事!
陳默很清楚,乾部用人最怕兩件事。
一是把人當刀,用完就丟。
二是把人當親信,什麼都說。
前者會寒人心,後者會害人命。
在卡朗,他必須把每個人的價值和風險分開,把他們的勇氣和弱點都看見。
洛桑次旦有膽,也有家人;央金卓瑪聰明,也年輕;紮西頓珠想回頭,卻還不夠穩;尼瑪堅參願意開口,但還不能硬碰硬。
真正的用人,不是讓他們為自己去死。而是讓他們在能活下來的位置上,把事情做成。
陳默把這些道理想明白後,更加有底氣了。
常靖國在陳默到卡朗時就說過,這一次是他陳默當市長,不是掛職,冇有人再幫他,一切靠他自己去打開局麵。
越這樣,陳默越要好好琢磨用人問題,特彆是在異域這個地方。
好在,陳默打開了局麵,而藍淩龍及時來了,幫了他的大忙,讓央金卓瑪和他的流言煙消雲散,同時也讓這位藏區姑娘不能動其他的心思。
陳默不是看不明白央金卓瑪看他的目光,那麼熱烈,那般崇拜……
這樣的感情太危險了,陳默不能掉進去,央金卓瑪更不能!
藍淩龍到卡朗後的第二天,陳默就讓她就把丹增旺堆的女兒帶走了,除了幫助丹增旺堆外,他不能讓藍淩龍留在這裡,暴露了他和她的真實關係。
隻是陳默辦事的效率如此之快時,讓丹增旺堆冇料到的同時,更加認定他要幫助這位年輕的市長,哪怕粉身碎身!
而丹增旺堆同陳默一起喝酒,陳默又幫他把女兒送進了京城,如同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洛桑次仁的耳朵中,他急急撥通了巴桑紮西的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