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裝慫兩周 暗取鐵證
回到市政府宿舍以後,陳默冇有馬上休息。
他先把盤山路上的照片導進電腦,單獨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護欄底座、螺栓劃痕、彎道角度、路肩寬度,每一張照片都按時間順序重新命名。做完這些,他才打開了政府辦送來的文件,最上麵是一份市公安局抄送市政府的通知。
洛桑次旦已經被正式納入“雪域礦業及周邊區域社會穩定風險聯合排查專班”,雖然文件裡仍然寫著“停職反省期間相關管理要求不變”,但他可以重新接觸礦區周邊道路運輸、治安風險和牧民安置矛盾的基礎材料。
這就夠了。對外人來說,這隻是一份彆扭的公安局內部通知。
對卡朗官場裡那些觀望的人來說,卻是一聲很輕但很清楚的信號。
洛桑次旦遞了材料,第二天被停職。陳默出手,第三天讓他回到了專班。
新市長不一定馬上能掀翻巴桑紮西,但他能護住遞刀的人,這比任何講話都更能樹威信。
同一時間,市委書記辦公室裡的燈也亮著。巴桑紮西聽完洛桑次仁的彙報後,臉色陰沉得嚇人。
“洛桑次旦又回專班了?”他問。
洛桑次仁低著頭回應道:“公安局那邊說,是市政府和政法委聯合發函,要求建立專項排查機製。索朗局長不好硬頂,隻能讓他臨時參加。”
巴桑紮西冷笑了一聲,不滿地說道:“不好硬頂?我看是你們一個個都讓陳默牽著鼻子走了。”
洛桑次仁不敢說話,巴桑紮西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說道:“陳默今天差點出事,回到市區以後見了誰?”
洛桑次仁額頭上有汗滲出來應道:“目前還冇發現他見外人,他回宿舍以後一直冇出來。”
“紮西頓珠呢?”巴桑紮西冷聲問道。
“還在他身邊。”洛桑次仁回應著。
“那就繼續盯。”巴桑紮西轉過身,目光冷得像刀,“陳默不是敲打你了嗎?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已經懷疑了。”
“讓紮西頓珠不要露怯,該倒茶倒茶,該送材料送材料,該記行程記行程。”
“陳默見誰、打電話給誰、讓誰送材料、哪些文件不讓政府辦經手,都要第一時間知道。”
洛桑次仁低聲應道:“書記,陳默今天已經明確說了,政府辦隻做服務保障,不做額外彙報。”
巴桑紮西盯著他,冷冷地問道:“你是政府辦主任,還是他的私人秘書?”
洛桑次仁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他應道:“我是組織的人。”
“那就記住你是誰的人。”巴桑紮西說道,“陳默是外來的,他待不了多久。你們這些在卡朗吃飯的人,不要站錯地方。”
這句話比訓斥更重,洛桑次仁離開市委樓的時候,後背已經濕透了,他不怕巴桑紮西是假的,可他也怕陳默。
陳默居然冇有出車禍,平安回到了政府大樓,洛桑次仁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紮西頓珠把一份手寫劄記放到了陳默桌上。
標題是:《我看到的卡朗》。
字跡很工整,開頭還有幾句機關腔:“按照陳市長要求,我認真回顧了昨日安置點調研情況,深感基層工作責任重大。”
陳默看到這裡,冇有說話,隻拿起筆,把這幾句全部劃掉。
紮西頓珠站在桌前,臉色有些發緊。
陳默繼續往下看,劃掉開頭以後,後麵的文字反而真實了許多。
“我看到一個老阿媽坐在鐵皮房門口洗衣服,盆裡的水是灰黑色的。她哭的時候,我聽不懂她全部的話,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哭房子,她是在哭回不去的草原。”
“我看到幾個孩子坐在屋頂唱歌。央金卓瑪說那是回家的歌。我以前在卡朗長大,也聽過這首歌,但昨天才知道,原來有些人唱這首歌的時候,是真的冇有家可以回。”
“我看到陳市長把公告欄拍下來,公告欄上寫著總投資800萬元。我在政府辦見過很多這樣的數字,以前覺得數字就是數字。現在我覺得,數字後麵是房子,是水,是老人挑水摔斷的腿。”
陳默把劄記看完,放下筆。
“這幾段,留下。”陳默說道。
紮西頓珠抬起頭,眼神裡有一點不敢相信。
“前麵的套話不要寫。”陳默說道,“你不是冇有眼睛,你隻是習慣了先想彆人想聽什麼。以後跟著我,先寫你看到什麼。”
紮西頓珠低聲道:“是。”
陳默看著他又說道:“今天開始,你有兩個任務。第一,每天寫工作劄記。第二,我讓你送的材料,隻送給我指定的人;我冇有讓你彙報的行程,不向任何人彙報。”
“政府辦如果問,你就說我要求所有市長行程按工作日誌統一歸檔,不再口頭轉報。”
紮西頓珠聽到這裡,手卻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洛桑主任問呢?”
“照樣這麼說。”陳默應道。
紮西頓珠停了一下,聲音更低:“如果市委那邊問呢?”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昨晚盤山路上拍的幾張照片,推到紮西頓珠麵前。
照片上是被拆掉的護欄底座和新鮮的螺栓劃痕,紮西頓珠看了幾秒,臉色慢慢變了。
“這是?”紮西頓珠驚恐地問著,後麵的話,他不敢問了。
“昨天我差點從這段路上掉下去。”陳默語氣平靜,“如果我掉下去了,今天你可能就在整理我的遺物,而不是站在這裡問我市委那邊怎麼辦。”
紮西頓珠的嘴唇發白,整個人下意識地抖了起來。
陳默這時把照片收回來,淡淡地說道:“我不逼你站隊。但你要明白,繼續把我的行蹤往外遞,不是在完成工作,也不是在保護自己,你可能是在把一個人送到山崖下麵。”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紮西頓珠慢慢低下頭,眼眶卻紅了起來。
“陳市長,我以後隻按您的要求做。”紮西頓珠小聲說著。
陳默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一點:“紮西頓珠,你要分清楚兩件事。第一,政府辦服務市長,這是工作關係。第二,把市長的私下行程、通話對象、臨時安排拿去給彆人做判斷,這是另一回事。”
紮西頓珠抬起頭,眼神裡還有恐懼。
“在機關裡,很多人會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陳默說道,“他們會告訴你,這是組織需要,是領導關心,是工作掌握情況。可真出了事,冇人會替你承擔。到時候一句‘年輕同誌理解有偏差’,你就會被推出去。”
紮西頓珠的喉結動了動。
這句話他聽懂了。
他在政府辦待的時間不長,卻已經見過不少這樣的事。上麵一句含糊的暗示,下麵的人跑斷腿去辦;辦成了,是領導有方,辦砸了,就是下麵的人擅作主張。
陳默繼續說道:“你可以不喜歡我,也可以覺得我是外來的,待不了多久。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交給一句說不清楚的口頭吩咐。以後誰讓你做超出崗位職責的事,讓他留文字,讓他走程序。”
“他不敢留文字,就說明這件事本來就不該讓你做。”
紮西頓珠怔住了。
陳默冇有再說重話,隻把那本劄記推回去:“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寫。寫工作,也寫你看見的異常。不要寫給我看,先寫給你自己看。一個乾部如果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敢記下來,遲早會被彆人牽著走。”
紮西頓珠雙手接過劄記,聲音發啞:“我明白了,陳市長。”
陳默冇有立刻相信這句話,官場上,態度來得快,變得也快。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句效忠,他需要把這個年輕人從洛桑次仁那條線上一點點拉出來,讓他看見真實,看見後果,看見自己手裡的筆和嘴到底會把人帶到哪裡。
隻有把身邊的人抓到自己心中,再抓到自己手中,他陳默才能進行下一步。
否則他每走一步,巴桑紮西都會提前知道。
陳默讓紮西頓珠出去以後,又給洛桑次旦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陳市長。”洛桑次旦的聲音有些沙啞。
“通知收到了?”陳默問道。
“收到了。今天下午去專班報到。”洛桑次旦應道。
“不要急著查新東西。”陳默說道,“你先做三件事。第一,把你三年來的運輸記錄做成電子表格,按月份、車牌、線路分類。”
“第二,把瑪曲縣渡口相關人員名單列出來,隻列你確認過的。”
“第三,暫時不要單獨外出,所有行動都以專班名義走程序。”
洛桑次旦沉默了一下說道:“陳市長,你把我弄回去,不隻是為了讓我整理表格吧?”
“當然不是。”陳默應了一句。
“那為什麼這麼慢?”洛桑次旦不解地問道。
“因為現在快,就是送死。”陳默看著桌上的盤山路照片,“他們已經敢動我了,更不會怕動你。”
“我們要讓每一步都有文件、有會議紀要、有工作專班、有政策依據。這樣他們每擋一次,就會在紙麵上留下一個痕跡。”
“他們動你了?”洛桑次旦急急地問道。
“嗯。”陳默平靜地“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他不想讓洛桑次旦為他擔心。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洛桑次旦冇多問什麼,而是應道:“明白。”
但洛桑次旦一定會去查,他們如何動陳默的!
而接下來,陳默似乎變了一個人。不是性格變了,是策略變了。
常務會上的那一次“試探”和盤山路上的那一次“回應”讓他徹底認清了一件事:在卡朗跟巴桑紮西正麵對抗是冇有用的。
這個人經營了十年,班子裡的人全是他的,公安係統是他的,連殺人都能安排成“交通事故”,正麵衝他等於送死。
陳默變成了一個“好市長”,他不再提環保督察的事了。
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開會的時候認真聽彙報,簽文件的時候一筆一劃寫得很端正。
有人來彙報工作他就微笑著點頭,問的問題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常規性問題。
巴桑紮西偶爾在走廊裡遇到他,陳默會主動打招呼:“巴桑書記好。”語氣恭敬得像一個剛入職的新科員。
有一次在市政府常務會議上,財政局彙報季度預算執行情況,安置點資金隻被放在附件第三頁的一個小表格裡。
換成半個月前,陳默一定會追問這筆錢為什麼撥付這麼慢,為什麼補償明細和實際安置戶數對不上。可那天他隻是拿著筆,在表格旁邊畫了一道很輕的線,然後抬頭說道:“財政壓力大,可以理解。請財政局按既定程序繼續完善。”
財政局長愣了一下,趕緊點頭應道:“感謝陳市長理解,我們一定按程序完善。”
巴桑紮西坐在主位上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像是冇看見,隻低頭翻下一份材料。
會後,德吉曲珍故意在走廊裡笑著說道:“陳市長現在越來越熟悉卡朗的節奏了。基層工作嘛,急不得。”
陳默也笑了笑:“德吉局長說得對,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還要向你們這些老同誌學習。”
這句話說得很謙虛,謙虛到德吉曲珍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旁邊幾個乾部交換了一下眼神。
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暗暗失望,也有人開始重新判斷這位新市長是不是被盤山路那一下嚇住了。
陳默把這些眼神都收進心裡。
官場裡的風向,不是靠一兩句狠話轉的,而是靠一群人的誤判慢慢形成的。他現在要的就是誤判。巴桑紮西誤判他怕了,德吉曲珍誤判他軟了,洛桑次仁誤判紮西頓珠還能照常遞消息,隻有這樣,暗線才有活動空間。
巴桑紮西一開始還保持著警惕,但兩個星期過去了,陳默冇有任何異常舉動。
他給丹增旺堆發過一條消息:“新市長聽話了!”
丹增旺堆回了三個字:“很安分。”但他還在繼續觀察陳默,如果陳默真的變成一個“好市長”,他對從京城空降而來的乾部,就失徹底失望!
而洛桑次仁認為陳默這是妥協了,繼續讓紮西頓珠彙報陳默的行蹤。
紮西頓珠不敢再跟蹤陳默的行蹤,好在陳默冇啥動作,他能如實地彙報給洛桑次仁。
巴桑紮西這邊是鬆了口氣,他跟趙遠山通了一個電話,說道:“這個人看來是被嚇住了。年輕人嘛,冇見過這種陣仗,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陳默每天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做的事情。
央金卓瑪發現了國土資源局檔案室的管理漏洞,每周五下午四點半,檔案管理員老劉會提前半小時下班去市場買菜。
老劉走了以後檔案室的門不上鎖,因為這棟樓五點鐘整棟關門。但如果有人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進去,就有整整半個小時不受監控的時間。
央金卓瑪跟陳默約在洛桑次旦家裡碰了麵以後,提出了這個計劃。
“我用商務局的名義去檔案室查年報數據,這個理由正當。進去以後順手複印礦權審批文件。管理員不在,其他樓層的人不會專門跑上來看。”
“有風險,”洛桑次旦皺著眉頭,“如果被發現了怎麼辦?”
“被發現了就說商務局年審需要礦業數據做參考,這種話說出來誰也挑不出毛病。”央金卓瑪回應著。
陳默看著央金卓瑪。這個二十八歲的藏族女孩坐在火爐旁邊,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把她高挺的鼻梁、清亮的眼窩和微微泛紅的唇線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皮膚不是江南女子那種細白,而是高原風雪磨出來的蜜色,乾淨、明亮,帶著一種野性的柔美。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得很深,像雪山腳下夜裡的湖水,安靜時有光,抬起來看人時又有鋒芒,裡麵有一種不太符合她年齡的沉穩和堅定。
這姑娘有藍淩龍身上的那種異域之美,也有藍淩龍身上的勇敢,當然她肯定冇有藍姑娘的身手。
“你確定?”陳默在內心欣賞著央金卓瑪時,問了一句。
“確定。”央金卓瑪
“行。”陳默答應了央金卓瑪的行動。
周五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央金卓瑪走進了國土資源局的檔案室。
她事先準備了一份商務局的公函,蓋了章的,內容是“因年度外貿數據彙總需要,需查閱相關礦產品貿易檔案”。
這份公函是真的,她自己擬的稿讓科長簽了字。科長冇多想就簽了,商務局查貿易數據是正常業務。
上樓的時候她經過了二樓國土資源局辦公室的走廊,走廊裡有幾個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她認出來了,是德吉曲珍的。
她加快了腳步,低著頭從走廊那一端穿了過去。德吉曲珍正背對著她跟人說話,冇有注意到。
檔案室在三樓東頭的一間大房間裡,門虛掩著,推開以後裡麵果然冇有人。
老劉的保溫杯還放在辦公桌上,杯裡的水還冒著熱氣,說明他剛走不久。
三排鐵皮文件櫃靠牆擺著,每個櫃子上貼著分類標簽。央金卓瑪直奔“礦權審批”那一列,打開櫃門翻了起來。
她的手指在文件之間飛快地翻動著,她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三份礦權出讓合同,分彆對應雪域礦業的三處礦區。
她一份一份地抽出來,放在複印機上複印。複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響亮,每響一聲她就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門的方向。
門口是空的,冇人來,這才讓央金卓瑪鬆口氣。
複印完合同以後她又翻了兩個抽屜,找到了三份環境影響評價報告和一份礦權出讓金的繳款憑證,全部複印。
複印機的紙卡了一次,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蹲下來打開機器的側麵板把卡住的紙扯了出來。手指有些發抖,但她強迫自己穩住了,重新放好紙以後繼續複印。
最後她又在另一個櫃子裡找到了礦區的安全生產許可證副本和一份礦區用地規劃圖,規劃圖上標注了礦區的占地麵積和周邊的地理信息,包括貢措湖的位置,她把這兩份也複印了。
她把原件放回了文件櫃,核對了一遍位置確保冇有插錯,然後把複印件疊好塞進了帆布包裡,整個過程用了半個小時。
她走出檔案室的時候,走廊裡冇有人。她下了樓出了門,在國土資源局的大門口差點跟一個人撞上,那個人是德吉曲珍的秘書。
“央金?你來國土局乾什麼?”秘書看著她手裡的帆布包問道。
“年審材料,商務局要核對幾個數據。”她舉了舉手裡的公函,聲音平靜地回應著。
秘書看了一眼公函,冇有再問,側身讓她過去了。
央金卓瑪轉過街角以後才感覺到後背全是冷汗,天晚上她把複印件送到了洛桑次旦家裡。
陳默和洛桑次旦在火爐旁邊一頁一頁地看那些文件,卓嘎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子,端了三碗熱氣騰騰的土豆燒牛肉和一疊青稞麵條出來。
洛桑次旦家在城東的一條舊巷子裡,一棟兩層的藏式小樓。
底層是堂屋和廚房,二層是臥室。堂屋中間有一個銅爐,燒的是乾牛糞,火光把整間屋子映得暖洋洋的。
牆上掛著一幅唐卡和一張洛桑次旦穿軍裝的舊照片,照片裡的他年輕了十多歲,站在一輛裝甲車旁邊,笑得很颯爽。
卓嘎是一個安靜的女人,四十來歲,圓臉,手腳很麻利。她端完菜以後就回了廚房,冇有多待。在這個家裡,她知道丈夫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件事的分量和危險。
三個人吃著飯看著文件,誰也冇有說話。
還是卓嘎從廚房裡探出頭,輕聲說了一句:“飯要趁熱吃,文件冷了也能看。”
洛桑次旦抬頭看了妻子一眼,眼神裡有一點歉意。
陳默放下文件,端起碗吃了一口土豆燒牛肉。牛肉燉得很爛,土豆吸足了湯汁,入口有一種樸素的熱氣。高原夜裡冷,這樣一碗飯比任何招待宴都踏實。
“嫂子手藝很好。”陳默說道。
卓嘎笑了笑,冇有接話,又退回廚房。
洛桑次旦低聲說道:“她以前不讓我碰這些事。不是不懂,是怕。”
央金卓瑪看了他一眼:“現在呢?”
“現在也怕。”洛桑次旦苦笑,“隻是她知道,我不碰也躲不過。巴桑紮西這種人,不會因為你低頭就放過你。他要的是所有人都低頭,還要低頭的人替他說低頭是應該的。”
陳默夾了一筷子青稞麵,慢慢咽下去,才說道:“這就是卡朗最難的地方。不是冇人知道真相,是知道真相的人都被分散了。你知道運輸線,央金知道審批線,牧民知道補償線,紮西頓珠知道政府辦線。每個人隻知道一段,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這一段不夠致命,所以才會被他們一段一段壓住。”
央金卓瑪輕聲說道:“如果我們把這些線接起來呢?”
陳默看著桌上的文件:“接起來,就不是工作失誤,不是曆史問題,不是地方矛盾,而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洛桑次旦的手按在膝蓋上,聲音壓得很低:“可接線的人最危險。”
“所以不能讓任何一個人拿全線。”陳默說道,“你們兩個也一樣。今天這些複印件,你們知道來源和內容,但不知道我寄給誰。以後我拿到公安線的東西,也不會全部告訴央金。央金再去碰商務局和國土局的材料,也不告訴你具體時間。”
央金卓瑪愣了一下。
洛桑次旦卻先明白了,點頭說道:“隔離。哪怕有人被查,也隻能斷一段。”
“對。”陳默說道,“這不是不信任,是保護。官場裡很多失敗,不是因為人不忠誠,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得太多。一旦有人扛不住,整張網就被端了。”
火爐裡的火苗晃了一下,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動著。
央金卓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陳市長,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陳默看向她,“但我不能因為你不怕,就把所有風險都壓到你身上。勇敢不是用來消耗的,得用在最該用的時候。”
央金卓瑪冇再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礦權出讓合同上的問題一目了然,三份合同的簽署日期分彆是2019年3月、2019年7月和2020年1月。
但洛桑次旦之前提供的礦區照片裡有一張拍攝於2018年11月的,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礦區已經在大規模施工了。
推土機、挖掘機和運輸車輛全部在場,一片黃土飛揚的景象。
也就是說,礦區在拿到合法的礦權出讓合同之前至少四個月就已經開始開采了。先斬後奏。或者說,先采後批。
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采礦”。合同是後補的,日期是倒簽的。
“審批日期在開工之後,”洛桑次旦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些合同全是事後補辦的。我一直懷疑礦區是先乾了再補手續,現在有了文件上的證據。”
“環評報告也有問題,”央金卓瑪指著另一份文件說。她放下筷子翻到了環評報告的第三頁。“你們看這裡,環評報告的落款日期是2019年5月,但報告裡引用了一組2019年9月的地質勘探數據。報告是5月寫的,怎麼可能引用4個月後的數據?”
陳默點了點頭,這說明環評報告和礦權合同一樣,都是事後編造的。
“還有一個問題,”他翻到了繳款憑證那一頁。
礦權出讓金的打款賬戶不是卡朗市財政局的賬戶,憑證上寫的收款方是“卡朗城投開發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是什麼來頭?”陳默問。
央金卓瑪和洛桑次旦互相看了一眼,洛桑次旦先開口了,他的聲音變低了,低到幾乎隻有坐在旁邊的人能聽到。
“卡朗城投開發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紮西拉姆,”洛桑次旦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後,又補充道:“紮西拉姆是巴桑紮西的女兒。”
火爐裡的乾牛糞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廚房裡傳來卓嘎洗碗的水聲,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把窗戶紙吹得一鼓一鼓的。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礦權出讓金,本來應該是國有資源有償使用的費用,必須上繳國庫。但在卡朗,這筆錢流進了巴桑紮西女兒名下的公司,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巴桑紮西不光是在保護趙遠山的非法采礦,”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重,“他自己就是這條利益鏈上的核心節點,礦權出讓金通過他女兒的公司過了一手再分配,等於是把國有資產直接變成了家族私產。”
“這是貪汙,”洛桑次旦接話說道。
“不止是貪汙,”陳默應道,“礦權倒簽是濫用職權,環評造假是瀆職,出讓金流入私人公司是貪汙,再加上非法采礦和環境汙染,每一條都是刑事犯罪。”
“五罪並罰,巴桑紮西就是進去了也出不來。”
陳默把繳款憑證單獨拿了出來,用手機拍了正反麵的高清照片。
“這份材料是整個案子的核心,”陳默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礦權倒簽可以說是‘程序瑕疵’,環保超標可以說是‘曆史遺留問題’,牧民補償截留可以說是‘資金周轉困難’。”
“但礦權出讓金流入私人公司,這個冇有任何說辭可以解釋,這就是貪汙。”
洛桑次旦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央金卓瑪坐在那裡冇有動,但她的眼睛在火光裡亮得像兩顆星星,格外動人。
陳默把所有的複印件整理好,分成了三份。一份他自己留著,一份交給洛桑次旦藏在卓嘎娘家,一份用最普通的信封裝好,第二天通過郵局寄往京城。
收件地址他已經記在了腦子裡,材料寄出去以後,陳默冇有急著動。
他現在手裡已經有了幾條線,洛桑次旦手裡是運輸線和公安線,央金卓瑪手裡是審批線和資金線,紮西頓珠在他身邊,是一條還冇有完全收回來的政府辦線。
尼瑪堅參雖然還冇有真正站出來,但政法委那份工作建議已經發了出去,至少說明他願意在程序範圍內給陳默開一道口子,還有副書記丹增旺堆是可以爭取的人。
這些人不能混在一起用,混在一起,就會一起暴露。
陳默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每個人隻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部分,
洛桑次旦隻負責把三年來的運輸記錄、瑪曲縣渡口人員和公安內部那幾份安全報告整理成證據目錄。
央金卓瑪隻負責從商務、國土、財政這些公開係統裡找能互相印證的文件,不再冒險進檔案室。
紮西頓珠每天繼續寫劄記,同時負責把政府辦能公開流轉的會議紀要、項目清單和財政附件送到陳默桌上。
尼瑪堅參那邊,陳默隻通過正式文件溝通,不再私下頻繁見麵。
他不是不信他們,而是卡朗這個地方,信任也要分層。
真正會用人,不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一張桌子上拍胸脯,而是讓每個人站在最適合的位置上,隻承擔他能承擔的風險。
這也是陳默來到卡朗以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用人”,以前他更多是靠自己衝,靠證據硬打。
可在卡朗,陳默很快明白,一個市長如果隻會自己往前衝,最後不是衝開局麵,而是把願意幫他的人一個個暴露出去,甚至會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
陳默必須把人抓到自己心裡,再抓到自己手裡,讓洛桑次旦知道,他能護住人。
讓央金卓瑪知道,她的聰明不會被白白消耗,她的勇敢值得嘉獎。
讓紮西頓珠知道,做一隻眼睛之前,先要學會看見真實。
讓尼瑪堅參知道,跟著他不是送死,而是會贏!
隻有這樣,下一步才有資格談進攻。
至於如何讓丹增旺堆站到自己這一邊來,陳默還得找到合適的機會,同這位副書記好好談一談。
可是陳默在暗中摸底,巴桑紮西也冇有閒著。
當天夜裡,市委書記辦公室裡,巴桑紮西、索朗旺傑和洛桑次仁三個人坐在一起。
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巴桑紮西不常抽煙,今晚卻一支接一支地點。
索朗旺傑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洛桑次仁坐在靠門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挨訓。
“洛桑次旦回了專班,央金卓瑪又跑了國土局。”巴桑紮西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陰狠地說著,“陳默身邊開始有人了。”
索朗旺傑說道:“洛桑次旦那邊我會繼續盯,他現在在專班裡,行動反而更容易掌握。”
“洛桑次旦是硬骨頭,不好啃。”巴桑紮西看了索朗旺傑一眼說著,“陳默也不是一般的年輕乾部。你逼車那一手,冇把他嚇住,反而讓他更謹慎了。”
索朗旺傑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冇有反駁。
逼車的安排,確實是他所為,巴桑紮西可冇有半點授意,隻是這位市委書記把這事特意提出來時,索朗旺傑還是很不舒服的。
巴桑紮西冇注意到索朗旺傑的神色,而是轉頭看向洛桑次仁問道:“紮西頓珠呢?”
洛桑次仁低聲應道:“陳默已經開始防著他了,隻讓他寫劄記,不讓他口頭彙報行程,還敲打過我。”
“廢物。”巴桑紮西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洛桑次仁低下頭,不敢再說什麼了。
巴桑紮西看著他這副樣子,語氣反而放緩了一點:“次仁,政府辦這個位置,不是讓你端茶倒水的。市政府的門往哪邊開,文件先到誰手裡,司機今天去了哪裡,秘書晚上幾點關燈,這些看起來都是小事,可官場裡真正要命的,往往就是這些小事。”
洛桑次仁連忙說道:“書記,我明白。”
“你不明白。”巴桑紮西淡淡地說道,“你現在隻知道怕陳默,卻忘了他為什麼能讓你怕。他不是因為官大,他是因為開始把規矩拿到手裡了。一個外來的市長,隻要把流程、日誌、專班、紀要這些東西抓住,你們這些本地乾部就會慢慢失去說話的餘地。”
索朗旺傑點了一支煙,接話道:“他這是拿製度當刀。”
“所以我們不能跟他在製度上硬碰。”巴桑紮西說道,“硬碰,紙麵上不好看。我們要讓他自己在紙麵之外犯錯。隻要他犯了錯,他手裡那些製度,就全變成笑話。”
洛桑次仁聽得後背發涼,卻還是低聲應道:“書記,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正麵壓不住,那就換個辦法。”巴桑紮西說道,“陳默是從京城來的年輕乾部,前途好,名聲也好,這樣的人最怕什麼?”
索朗旺傑抬起眼應道:“作風問題。”
巴桑紮西點了點頭接話道:“案子查不動他,車撞不死他,那就讓他在卡朗待不下去。”
“組織上可以容忍一個年輕乾部能力強、手段硬,但不會容忍他剛到民族地區,就跟本地女下屬傳出不清不楚的關係。”
洛桑次仁聽到這裡,下意識地看著巴桑紮西問道:“書記,您是說央金卓瑪?”
“除了她,還有誰?”巴桑紮西說道,“年輕,漂亮,藏族乾部,跟陳默接觸頻繁,又幫他遞過材料。”
“隻要照片拍得合適,話傳得足夠曖昧,剩下的不用我們說,組織上自然會有人問。”
索朗旺傑卻皺了皺眉應道:“陳默未必會上這種套,這年輕市長不好對付。”
索朗旺傑接連失手,他對陳默多了一種複雜的東西,讓他不敢再冒然對陳默下手了。
“所以不能做得太粗。”巴桑紮西說道,“不能像送錢送女人那樣低級,要讓它看起來像工作,像偶然,像一個年輕市長和女乾部之間不該有的距離感。”
他說到這裡,轉向洛桑次仁說道:“政府辦不是要做服務保障嗎?那就保障一次。”
洛桑次仁抬起頭,不解地看住了巴桑紮西。
巴桑紮西緩緩說道:“明天晚上,安排一個臨時材料。內容要急,要讓陳默不能不過目。”
“材料從商務局走,讓央金卓瑪送。”
“理由就用礦產品貿易數據補充說明,正好符合她現在的工作。時間安排在晚上九點以後,地點安排在市政府宿舍。”
洛桑次仁的臉色變了,問道:“宿舍?”
“辦公室太乾淨,拍不出東西。”巴桑紮西說道,“宿舍樓道窄,燈光暗,門口站一會兒都能拍出故事。”
“再讓人傳一句,央金卓瑪在陳默宿舍待了很久。至於到底待了多久,不重要。”
索朗旺傑接過話應道:“我安排兩個可靠的人在外圍,一個拍照,一個盯門口。”
“照片不要太清楚,越模糊越像偷拍,越容易讓人相信。”
巴桑紮西點頭應道:“拍完以後不要立刻發,先壓兩天。等陳默再動礦區或者安置點,就把東西遞出去。”
“組織部、紀委、自治區那邊,各遞一份匿名材料。”
洛桑次仁不放心地問道:“如果央金卓瑪不去呢?”
“那就讓德吉曲珍壓她去。”巴桑紮西說道,“商務局的材料,她一個科員敢不送?”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索朗旺傑忽然說道:“還可以再加一層。”
巴桑紮西看向他,洛桑次仁也住向了索朗旺傑。
“讓紮西頓珠知道這件事,但不要讓他知道全貌。”索朗旺傑說,“他現在被陳默敲打,心裡肯定亂。讓他以為隻是送一份急件,讓他提醒陳默晚上在宿舍等材料。”
“這樣如果以後陳默追查,線會先落到紮西頓珠身上,洛桑主任可以摘出來。”
洛桑次仁的臉白了白,卻不知道如何反駁。
巴桑紮西卻笑了起來,說道:“可以。”
同時,他看著洛桑次仁問道:“你聽見了?”
洛桑次仁低聲應道:“聽見了。”
“這一次不要再出錯。”巴桑紮西說道,“陳默不是想把身邊的人抓到手裡嗎?那就讓他看看,身邊的人也能變成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