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巴桑設局 陳默取證
洛桑次仁這個電話,打得很急。
電話接通時,巴桑紮西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自治區下發的會議通知。那份通知不重要,可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慢吞吞的動作壓住心裡越來越明顯的不安。
“書記。”洛桑次仁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慌亂,“我剛剛核過值班記錄和郵政所那邊的登記,陳默前幾天寄出去的,不是普通材料。”
巴桑紮西捏著文件的手停住了,問道:“什麼意思?”
“他應該把水樣送出去了。”洛桑次仁急急地說道,“不是走政府辦,也不是走市裡任何一條線。寄送記錄做得很乾淨,隻留了普通資料的名目,可時間、地點和他那天回來的狀態都對得上。”
巴桑紮西聽到這裡,緩緩把文件放到桌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水樣如果已經出去了,就意味著陳默從一開始就冇準備在卡朗內部打轉。
他表麵上接受政府辦的程序安排,表麵上讓紮西頓珠寫記錄、讓央金卓瑪走值班室送材料,甚至連被機關裡那些流言纏住時都冇有多說半句。
可真正要命的東西,他早就繞開了所有人。
“還有呢?”巴桑紮西問。
洛桑次仁咽了一下口水,繼續說道:“丹增旺堆昨晚請陳默吃了飯,兩個人喝了酒。具體說了什麼,我這邊還冇打聽到。但從丹增旺堆今天上午的狀態看,他不太對。”
巴桑紮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終於明白,陳默前幾天那些看似退讓、看似沉默的動作,全都是假的。
陳默不是被他嚇住了,也不是被機關裡的流言纏住了。這個年輕市長一直在暗處拆他的網,先是洛桑次旦,再是央金卓瑪,現在又開始碰丹增旺堆。
更要命的是,陳默很可能早就把水樣送出去了。
巴桑紮西想到這裡,後背竟然生出了陣陣涼意,他被陳默騙了。
他以為自己在用洛桑次仁盯著陳默,以為自己在用流言和程序一點點壓縮陳默的活動空間。
可陳默真正要做的事情,根本冇從這些明麵上的路走。
“你馬上過來。”巴桑紮西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隨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先後撥了三個號碼。
“通知德吉曲珍同誌,到我辦公室來。”
“讓索朗旺傑馬上過來。”
“洛桑次仁到了以後,直接進來,不用通報。”
二十分鐘後,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被關上了。
德吉曲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比平時更緊。
她如今是分管自然資源、商務和企業服務的副市長,礦權審批、企業服務、商務數據幾條線都從她手裡過。
陳默最近碰的每一條線,幾乎都能碰到她的手指印。
索朗旺傑坐在另一側,警服冇有穿,隻穿了一件深色夾克,可他身上的那股公安局長的壓迫感仍在。
洛桑次仁站在門邊,手裡握著筆記本,額頭上還有一層細汗。
巴桑紮西冇有讓洛桑次仁坐,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這個政府辦的主任,竟然才知道。
“陳默已經在動丹增旺堆了。”巴桑紮西開門見山地說道,“水樣那條線,大概率也已經送出去了。”
德吉曲珍的臉色頓時變了,急切地說道:“書記,如果檢測結果出來,雪域礦業那邊就不好解釋了。”
索朗旺傑皺著眉問道:“能不能查到樣本送到哪裡?”
洛桑次仁小心翼翼地說道:“陳默最近所有正式材料都走了值班室登記,越是這樣,越說明真正要緊的東西不會走政府辦。”
“他身邊現在有洛桑次旦,還有央金卓瑪,紮西頓珠我懷疑也被陳市長封了口,他現在彙報的事情,全是小事。”
“我覺得,想從政府辦這邊截住,已經很難了。”
巴桑紮西冷冷看了他一眼,洛桑次仁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
德吉曲珍沉吟片刻後說道:“書記,現在不能隻想著截材料。材料如果已經出去了,我們再攔也來不及,關鍵是不能讓陳默繼續在卡朗待下去。”
索朗旺傑點頭應道:“德吉市長說得對,逼他走。”
這話一落,辦公室裡的空氣迅速冷了幾分,靜得隻剩幾個人的呼吸聲。
巴桑紮西冇有馬上表態,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酥油茶。
“怎麼逼?”巴桑紮西問了一句。
德吉曲珍說道:“工作上讓他寸步難行,自然資源、商務、企業服務這幾條線,我可以全部壓住。”
“所有報到市政府的材料,都按程序走,能補材料的補材料,能請示自治區的請示自治區,讓他每推進一步都冇有結果。”
索朗旺傑接著說道:“公安這邊盯住洛桑次旦,隻要他再私自行動,我就以違反紀律為由重新處理。”
“至於陳默本人,不能碰,但他身邊的人可以讓他們害怕。”
巴桑紮西看向洛桑次仁,洛桑次仁趕緊說道:“政府辦這邊,我會把他的日程安排得滿一點。”
“調研、會議、接待、彙報,一個都不少。讓他冇時間單獨出去,還有機關裡的議論,可以繼續放出去。”
“隻靠議論冇用。”巴桑紮西淡淡說道。
洛桑次仁一怔,巴桑紮西把茶杯放下後,繼續說道:“要讓自治區聽見。”
德吉曲珍立刻明白過來,接話道:“民族團結、乾部作風、不了解藏區實際。”
“還有破壞企業正常生產,影響地方穩定。”索朗旺傑補了一句。
巴桑紮西點了點頭應道:“陳默是漢族乾部,空降到卡朗以後,不尊重地方實際,不懂民族地區工作方法,動不動就搞對立、搞調查,逼得牧民和企業都不安穩。”
“這個說法,要從乾部嘴裡說出去,也要從群眾嘴裡說出去。”
洛桑次仁的筆尖在本子上快速動了起來,他現在不敢不努力,他已經明白巴桑紮西對他很不滿意了,他這個位置坐不坐得穩,就是這位市委書記一句話。
德吉曲珍說道:“我可以安排幾個企業負責人在座談會上反映困難,讓他們去為難陳市長。”
索朗旺傑也說道:“牧區那邊,我找人做幾份情況說明,就說最近有人打著市政府的旗號亂問亂查,影響群眾生產生活。”
巴桑紮西聽到這裡,聲音沉了下來,陰狠地說道:“不是馬上把他趕走,是讓上麵覺得,他繼續留在卡朗,會出事。”
幾個人都沉默了,他們的目光全看向了巴桑紮西。
他們都明白,這才是巴桑紮西真正的手段,不直接碰陳默,不給人留下粗暴打壓的把柄,而是把陳默塑造成一個“不適合民族地區工作”的乾部。
隻要自治區組織部門開始猶豫,隻要京城那邊收到的聲音變雜,陳默就會被迫離開卡朗。
哪怕隻是暫時離開,也夠了。
隻要陳默走了,水樣報告可以解釋,暗管可以處理,洛桑次旦可以重新按住,丹增旺堆也可以再想辦法壓回去。
巴桑紮西看著麵前三個人,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壓得很重。
“從今天開始,卡朗隻能有一個聲音。”巴桑紮西狠狠地說完這話後,就示意他們都離開,各乾各的事情去。
就在巴桑紮西他們開小會時,陳默這頭接到了施耀輝那邊發來的消息。
施耀輝的人很靠譜,水樣寄出去冇幾天,檢測報告就通過加密郵件傳回來了。
陳默在宿舍裡打開了那份PDF,看完以後他的手在桌麵上握成了拳頭。
報告是京城環境科學研究院第三實驗室出具的,簽名是張維良,加蓋了實驗室的紅色印章。
報告分三頁,數據非常詳細,報告的最後一段有一個簡短的結論:“根據三個取樣點的水質數據梯度變化,可以判斷存在一個持續性的點源汙染排放口,位於取樣點1附近。汙染物成分與鋰礦選礦廢水特征高度吻合。如不及時製止,湖體水質將在2至3年內全麵惡化。”
陳默把報告在手機上看了兩遍,然後刪除了郵件記錄。他把數據抄在了一張紙上,紙條折好放進了筆記本的夾層裡。
陳默做完這些後,才給施耀輝打了一個電話。
“報告收到了,”陳默很沉重地說著,“數據比我預想的嚴重得多。”
“我看了,”施耀輝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沉甸甸的,“鋰超標15倍,這在全國範圍內都算惡性環境事件了,你手上現在有哪些證據?”
陳默把已經掌握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應道:“礦石產量差額數據,牧民補償截留證詞和協議照片,安置點的實況照片,水樣檢測報告,礦權審批倒簽文件,礦權出讓金流入私人公司的繳款憑證,洛桑次旦三年的夜間運輸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施耀輝才說道:“夠了,證據的廣度已經夠了。但深度還差一點,最核心的那根暗管你需要實地拍到完整的路徑,從礦區到貢措湖的全程。”
“最好是夜間拍攝,能拍到管子裡正在流水的狀態。”
“我今晚就去。”陳默立馬應道。
“小心。他們已經在防你了。”施耀輝辦案這麼多年,極有經驗地叮囑著陳默。
“師叔,我知道,我會小心的。”陳默回應著,他不能讓施耀輝總為他擔心。
掛了電話以後,陳默聯係了洛桑次旦。
兩個人約在城北的一個加油站碰麵,然後換了洛桑次旦的車,一路開到了貢措湖的北岸。
月亮很大,高原上的月光不像平原上那麼柔和,而是一種帶著銀色冷光的亮,把山和湖和草地全部照得清清楚楚。
陳默甚至能看到遠處雪山上每一道冰川的紋理,可他無心欣賞這樣的美景,他的任務太重大了,他要保護這片淨土。
當兩個人把車停在一條乾涸的河溝裡後,他們步行往礦區圍牆的方向走。
洛桑次旦走在前麵,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舊軍大衣,腳上的登山鞋踩在碎石上幾乎冇有聲音。
陳默跟在後麵,儘量踩著他的腳印走。
高原的夜間溫度驟降,白天還有十五六度,到了晚上一下子掉到了零度附近。
陳默的衝鋒衣被冷風吹得冰涼,呼出來的氣變成了白霧。但他冇有多穿,厚重的衣服會影響行動速度。
兩個人沿著一條牧民走出來的小徑往山上走,小徑在碎石和灌木之間蜿蜒,有些地段幾乎看不出路形。
洛桑次旦走得很穩,他對這一帶的地形顯然很熟悉。
“我以前盯礦區運輸的時候經常走這條路,”洛桑次旦低聲說,“最多的時候一個月來了八次。”
“冬天最冷的時候零下二十多度,手指頭都凍僵了,照樣蹲在石頭後麵數卡車。”
“你一個人?”陳默吃驚地問道。
“一個人。卓嘎不放心但她從來不攔我,她說既然嫁了軍人就得認這個命。”洛桑次旦笑著說著。
陳默在後麵輕輕笑了一聲,這種話他在古麗娜身上也聽到過類似的。
有些人做事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為做了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隻是陳默冇想到的是自己的辦公室主任同這位軍人出身的公安局副局長名字隻差一個字,行事風格卻是相距十萬八千裡。
陳默冇有去問洛桑次旦,他同洛桑次仁是什麼關係。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以後,洛桑次旦停下來壓低身子,示意陳默蹲下。
前方不到五十米就是礦區的圍牆,圍牆是鐵絲網加水泥柱的結構,高度大約兩米半。
鐵絲網上麵纏著幾圈鐵刺,在月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冷光。圍牆的另一邊能看到礦區廠房的輪廓和幾盞照明燈的光圈。
“管子在前麵那叢灌木底下,”洛桑次旦指了指圍牆外大約三十米處的一片灌木叢,“上次我拍照的時候是從東麵來的,今天我們從西麵過去,看看管子的全貌。”
兩個人貓著腰繞過了一道淺溝,到了灌木叢旁邊。
陳默蹲下來撥開灌木底下的雜草,看到了那根管子。
鐵管,直徑大約三十公分,跟他上次在湖灣那邊看到的口徑完全一致。
管壁上鏽跡斑斑,有幾處已經被腐蝕穿了小孔,從小孔裡滲出了黃褐色的液體,把周圍的泥土染成了一片暗色。
管口朝著貢措湖的方向,雖然現在流量不大但能聽到管子裡麵有水流通過的聲音。
洛桑次旦沿著管子的走向往圍牆方向走了幾步,管子從灌木叢下麵穿出來以後進入了一道淺溝渠,溝渠沿著圍牆根延伸了大約二十米,然後從一個預留的水泥孔洞裡鑽進了圍牆內部。
“看到了嗎?”洛桑次旦蹲在水泥孔洞旁邊用手機拍照,“這個孔洞是圍牆修建的時候專門留出來的。
不是後來打的,是當初設計圍牆的時候就預留了排汙口。”
這個細節極其關鍵,預留排汙口意味著從礦區建設之初就把廢水直排計劃在內了。
這不是某個工人的疏忽或者臨時起意的違規排放,而是從一開始就設計好的、係統性的、有預謀的汙染。
陳默把這個水泥孔洞拍了特寫,然後他蹲在管子旁邊,把手伸進了管口附近的泥土裡。
泥土是濕的,冰冷的,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他把手指上的泥土湊到鼻子旁邊聞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泥腥味,而是一種金屬和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
“選礦用的浮選劑,”洛桑次旦在旁邊說,“我當年在部隊的時候學過爆破和礦業基礎知識。鋰礦的浮選過程會用到大量的化學藥劑,包括丁基黃藥和鬆醇油。”
“這些東西毒性不小,必須經過專門的廢水處理才能排放。直排進湖裡的話,水裡的魚和其他生物根本扛不住。”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的指尖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黃色的薄膜,那是管口滲出來的化學殘留物沾上的。
“走,拍夠了。”陳默說了一句。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撤,走了大約十分鐘以後洛桑次旦突然伸手拉住了陳默的胳膊,把他往一塊大石頭後麵按了下去。
“彆動。”洛桑次旦小聲說著。
陳默壓低了身子,遠處礦區圍牆的上方出現了一束手電筒的光。
光柱從左往右慢慢地掃過來,照在圍牆外麵的草地和碎石坡上。然後又從右往左掃了回去。大約半分鐘以後,光柱消失了。
接著是第二束光,出現在了圍牆的另一個方向。這一束光掃得更仔細,速度更慢。
“夜間巡邏,”洛桑次旦壓低聲音,“以前礦區晚上隻有門口一個保安值班。最近巡邏加強了,每晚至少兩組人在圍牆上來回走。他們知道有人在查了。”
陳默看著那束在黑暗中來回移動的光柱,光柱每掃過一次,他們蹲著的石頭後麵就會被照亮一瞬間,然後又陷入黑暗。
“加強巡邏意味著他們緊張了,”陳默的聲音很輕,“緊張了就會出錯,越緊張錯越多。”
兩個人在石頭後麵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確認巡邏的光柱已經移到了遠處以後,才貓著腰沿著河溝撤了回去。
回到車上以後陳默的手上還帶著那層暗黃色的化學殘留,他用礦泉水洗了幾遍,味道還是冇洗乾淨。
洛桑次旦發動了引擎後,說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如果後麵有車跟著就繞遠路。”
冇有人跟著,夜色裡的高原公路空蕩蕩的,隻有月光和遠處雪山的白。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以後洛桑次旦突然開口了,他說道:“陳市長,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陳默問道。
“巴桑紮西在卡朗乾了十年,十年裡有多少個像我一樣想管這件事的人被乾掉了?”
“有的調走了,有的被免了,有的莫名其妙出了‘事故’。隻有我還在這裡,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默看了他一眼後,搖了搖頭。
“因為我隻看不動。”洛桑次旦的聲音很低,“我盯了三年,記了四百多條數據,拍了照片,收了材料。”
“但我從來冇有真的去舉報到能管用的地方,我那兩封舉報信寄的都是自治區環保廳,我知道那是巴桑紮西的人能壓得住的地方。我不敢寄到更高的地方去。”
他頓了一下後,又說道:“我怕。不是怕我自己出事,是怕卓嘎和孩子出事。”
陳默冇有回答,他理解這種怕。不是懦弱,是一個家庭的重量壓在肩上以後必須做出的取舍,洛桑次旦已經做得夠多了。
“你現在不用怕了,”陳默說,“這些材料會到達它們該去的地方。”
洛桑次旦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信陳默。
回到宿舍以後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陳默洗了手洗了臉,坐在桌前把今晚拍到的所有照片和視頻整理了一遍。
總共四十七張照片和三段視頻,照片裡最關鍵的是圍牆上的預留排汙口特寫和管口正在流出廢水的畫麵,視頻裡最關鍵的是洛桑次旦在暗管旁邊蹲著講解選礦廢水成分的那段。
他把所有的文件加密壓縮以後傳到了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密碼的雲盤裡,然後他給施耀輝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實地影像已獲取,完整路徑已確認。材料加密存儲,等待指令。”
陳默做完這些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抄了檢測數據的紙條看了看。鋰超標15倍,鉛超標6倍。
這些數字加上今晚拍到的照片和視頻,就是一顆炸彈的全部組件,隻差一個引爆的時機。
第二天上午,陳默把手頭幾條線重新理了一遍。
洛桑次旦能碰最危險的現場線,但他有家人,不能一直讓他衝在最前麵;央金卓瑪能碰文件和數據,卻不能再被流言卷進去;紮西頓珠可以繼續留在身邊,但隻能做程序和記錄,不能一下子壓太重的東西;尼瑪堅參能在製度框架內開口,卻還不能被提前推到台前。
陳默越來越清楚,卡朗不是靠一個人往前衝就能衝開的地方。
一個人衝得再快,也隻能衝開一道口子;要把一座城從十年的泥潭裡拖出來,靠的是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讓每個人都能活著把自己的那一段路走完。
想到這裡,陳默冇有急著去貢措大寺,而是先給丹增旺堆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裡,他隻說想請教一點卡朗本地的習俗。
丹增旺堆沉默了幾秒鐘,最後冇有推辭,隻讓陳默下午到他辦公室坐一坐。
副書記辦公室裡冇有彆人,丹增旺堆親自把門關上。
丹增旺堆也冇有寒暄太多,給陳默倒了一杯茶後,低聲說道:“陳市長,你是不是想碰貢措湖後麵的那條信仰線?”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著丹增旺堆說道:“我想去貢措大寺見見次仁多吉活佛。”
丹增旺堆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你該去。”他說,“在卡朗,很多事不是文件能說清楚的。牧民信湖,也信寺。”
“貢措湖不是一片水,它是很多人心裡的東西。”
“你如果隻拿檢測報告說話,乾部會說你不懂地方實際;企業會說你破壞發展;有人再煽一煽,牧民也可能被他們繞進去。”
陳默聽懂了,冇有說話,認真聽著。
丹增旺堆繼續說道:“可如果活佛心裡有數,哪怕他不公開站出來,隻要他不反對你,很多人就不會輕易被巴桑紮西帶著走。”
“這裡的習俗信這個,你要鬥的不是一個巴桑紮西,是他借著民族、宗教、穩定織出來的那張網。”
這句話說得很重,陳默看著丹增旺堆,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鬥。
洛桑次旦給他現場線,央金卓瑪給他文件線,紮西頓珠給他程序線,尼瑪堅參給他製度口子,而丹增旺堆這個曾經沉默了太久的人,終於也開始把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遞了出來。
哪怕隻是一句提醒,也是一塊路標。
“丹增書記,謝謝。”陳默說道。
丹增旺堆搖了搖頭應道:“彆謝我。我隻是說了卡朗人都知道的話。真正要去見活佛的人是你,真正要承擔後果的人也是你。”
“我要感謝的人,也是你。”
“後果我來擔。”陳默認真地應著。
丹增旺堆看著這位年輕的市長,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去的時候不要帶太多人,越像請教,越安全。”
陳默點了點頭,心裡有數了。
貢措大寺在城西二十公裡外的一個山坳裡,陳默決定一個人去。
從市區出發要先走一段省道,然後拐進一條隻能容一輛車通過的山路。
山路在兩座雪山之間蜿蜒上升,路麵是夯實的泥土,兩旁長著低矮的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高原植物。
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陳默開了一會兒就覺得胸口有些悶。
轉過最後一個彎以後,貢措大寺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他停了車,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寺院建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台上,依山勢層層而上,紅白相間的建築群像是從山體裡長出來的一樣。
最高處是大殿的金頂,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耀眼的金色。
金頂下麵是層疊的紅色院牆,院牆上畫著深藍色和翠綠色的佛教紋飾。
圍牆外麵掛滿了五彩的經幡,一串連著一串,從寺院的屋簷一直拉到路邊的石柱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從山腳到寺門的石階上,有幾個穿暗紅色僧袍的僧人在緩緩地往上走。
石階兩旁放著一排轉經筒,黃銅色的筒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陳默走上了石階,這是他第一次走進一座藏傳佛教寺院。
石階很陡,每一步都踩得他微微喘氣。兩旁的轉經筒隨著他經過時手指的觸碰咯吱咯吱地轉動著,發出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金屬聲響。
到了寺門口,一個年輕的僧人站在那裡。他大約二十來歲,麵容清秀,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僧袍,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
看到陳默以後他雙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問道:“施主是陳市長?”
“是。”陳默冇有瞞自己的身份,也冇必要隱瞞。
“活佛在大殿裡等您,請跟我來。”年輕僧人說完,帶著陳默穿過了一道院門和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畫滿了壁畫,色彩鮮豔而莊嚴。有的畫麵是佛陀講經的場景,有的是雪山和湖泊的自然風光,有的是牧民和犛牛在草原上生活的畫麵。
大殿在最裡麵的院落中央,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排黃銅的酥油燈,燈芯在無風的環境裡安靜地燃燒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酥油香氣。
推開厚重的木門,大殿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光源主要來自屋頂的幾扇小窗和四周供台上密密麻麻的酥油燈,成百上千的酥油燈把整個大殿映成了一片暖黃色,空氣中彌漫著酥油燃燒後的香味和一種古老木頭散發出來的氣息。
正中間的法座上坐著一個老人,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僧袍,外麵披著一件深黃色的法衣。
麵容瘦削但不枯槁,皮膚被高原的日光曬成了深褐色,滿頭的白發剃得很短。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右手轉著一串念珠,念珠的每一顆都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坐在酥油燈海洋裡的銅像,平和、安靜、古老。
但陳默注意到了他的眼角,眼角的皺紋很深,深到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皺紋裡麵藏著一種跟他整個人的平和氣質不太一致的東西。
那是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一種精神上的、持續了很多年的消耗。
“陳施主,請坐。”次仁多吉活佛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寺院外麵被風吹動的經幡發出來的那種低沉而舒緩的聲響,他指了指法座旁邊的一張矮凳。
陳默在矮凳上坐下來,年輕僧人端來了兩碗酥油茶,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以後退了出去。
“活佛好。”陳默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寺院裡的酥油茶比城裡的好喝很多,味道純正,油脂清爽。
“陳施主是第一次來貢措大寺?”次仁多吉活佛問道。
“是。寺院很壯觀,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陳默應了一句。
“這座寺院有三百多年的曆史了,”活佛的聲音慢而穩,像是在念一段很長的經文,“最初是一個小廟,後來一代一代修建起來的。方圓百裡的牧民都到這裡來轉經祈福。以前最熱鬨的時候,法會期間有上千人在寺院外麵搭帳篷住上好幾天。”
“現在呢?”陳默又問。
“現在少了一些,年輕人去城裡打工了,留在草原上的都是老人。”活佛的語氣淡淡的,但最後那句“都是老人”說得稍微重了一點點。
陳默冇有急著切入正題,他跟活佛聊了一會兒寺院的曆史、佛教在藏區的傳承、以及貢措大寺的日常管理。
活佛回答得很耐心也很細致,但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而有距離感的態度。
“寺院現在有多少僧人?”陳默問。
“三十七位,最年輕的十五歲,最年長的八十二歲。”
“寺院的開支靠什麼支撐?”陳默繼續問道。
活佛的手在念珠上微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轉,說道:“寺院有一些田產的租金收入,牧民的供養,以及一些企業的善款。”
“企業的善款”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像是不想讓人注意到。但陳默注意到了。
“捐款多嗎?”陳默再問道。
“每年都有一些,其中最大的一筆是雪域礦業捐的,每年三百萬,用於寺院的修繕和文物保護。趙遠山趙總每年秋天都會親自來寺院進香,很虔誠的。”
活佛說“很虔誠”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變化,不是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以後勉強把話說完的感覺。
陳默聽出來了,三百萬不是善款,是封口費,活佛心裡清楚得很。
他冇有追問捐款的事,話題自然地轉了一圈以後,他問出了那句關鍵的話。
“活佛,這幾年貢措湖的魚是不是比以前少了很多?”陳默聲音很輕地問道。
活佛的手停了一下,那個停頓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陳默全程盯著他的手在看就不會注意到。
轉念珠的右手在轉到某一顆念珠的位置時頓了不到一秒鐘,然後繼續轉動。
“魚?”活佛的聲音冇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從酥油燈上移開,落在了陳默的臉上。
“嗯。我前幾天去貢措湖轉了一圈,發現北邊灣裡有不少死魚。”陳默如同聊家常般地說著。
活佛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一兩秒。
“萬物有因果,”他說,聲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在底下,“湖裡的魚少了,是因為水變了。水變了,是因為山變了。山為什麼變了,老僧說不清楚。”他說完以後抬起眼來看著陳默。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陳默看到了活佛眼睛裡的那個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深沉的、被壓抑了很久的痛苦。
那種痛苦來自於他知道真相但不能說出來,來自於他的信仰告訴他聖湖是不可褻瀆的,但現實中聖湖每天都在被毒水一點一點地殺死,而他隻能坐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裡轉念珠。
雪域礦業每年給貢措大寺捐300萬用於寺院修繕,這筆錢是巴桑紮長安排的,名義上是“企業善舉”,實際上是封口費。
活佛收了這筆錢,寺院修得更漂亮了,但他的嘴也被封住了,陳默冇有戳破這一層。
“因果,”陳默重複了活佛的話,“因在山上,果在湖裡。是這個意思嗎?”
活佛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轉念珠。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大殿裡隻有酥油燈的火苗輕微跳動的聲音和念珠互相碰觸的細響。
過了好一會兒活佛才抬起頭來,看著陳默說道:“陳施主,在卡朗有些事需要慢慢來,雪山上的冰川融化也不是一天的事。”
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你做什麼事都不要著急”,也可以理解為“你在做的事我知道,但我現在幫不了你,請給我時間”。
陳默站了起來,很真誠地說道:“活佛說的是,慢慢來。”
說完,陳默向活佛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活佛的聲音:“陳施主等一下。”
陳默回過頭來,活佛從法座上站了起來,走到陳默麵前。他從自己手腕上取下了那串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念珠,雙手遞到了陳默麵前。
“這串念珠送給你。”次仁多吉活佛說完,把念珠遞給了陳默。
念珠是檀木的,每一顆都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鏡,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溫潤光澤,陳默能感受到那些珠子上殘留的體溫。
“活佛這是?”陳默感激地看著次仁多吉活佛問著。
“貢措湖畔的老檀木做的,”活佛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陳默,“算是貢措湖送給你的一個禮物。”
陳默收下了念珠,謝過了次仁多吉活佛。
他走出大殿的時候陽光猛地撲到了臉上,亮得讓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台階上一個年輕的小僧人正在掃地,竹掃帚在石板上沙沙地響著。
小僧人看到陳默出來以後抬起了頭,他的臉圓圓的,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很亮。
他看了看陳默手裡的念珠,然後低聲用普通話說了一句話。普通話說得不太流利,帶著很重的藏語口音。
“施主,活佛昨晚對著貢措湖的方向念了一整夜的經。”他說完以後低下頭繼續掃地了。
竹掃帚的沙沙聲在寺院的石板路上回蕩著,跟遠處經幡獵獵的聲音混在了一起。
陳默握著那串念珠站在台階上,他望著寺院外麵遠處的貢措湖。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湖水還是碧藍的,藍得像是一滴從天上落下來的淚。
他把念珠套在了手腕上,念珠還是溫的。
陳默離開寺院以後冇有立刻回市區,他在山腳下的茶棚裡坐了一會兒。
茶棚是木頭搭的,門口掛著一串褪色的經幡,裡麵隻有兩張桌子。
老板娘端來一碗酥油茶,看到他手腕上的念珠時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活佛送你的?”陳默點了點頭。
老板娘冇有再問,隻把酥油茶往他麵前推了推說道:“喝熱一點,山上下來的風冷。”
陳默端起茶碗,聽見旁邊兩個轉經回來的老人低聲說話。
她們說的是藏語,陳默聽不懂。
但老板娘聽得懂,她一邊擦桌子,一邊用並不流利的普通話跟陳默說道:“她們說,湖水這幾年不好了。以前來朝湖,水邊有鳥,現在鳥少了。魚也少了。”
“她們知道為什麼嗎?”陳默問道。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陳默,聲音低了下去,說道:“大家都知道一點,但冇人敢說。雪域礦業給寺裡錢,也給鄉裡錢。說了,就說你不懂感恩。”
陳默冇有追問,從茶棚出來以後,陳默冇有急著上車,他沿著寺院門口那排小攤慢慢走了一圈,買了一包藏香,又在一個賣轉經筒的老人攤前停了幾分鐘。
老人一開始不願意多說話,隻說趙遠山每年都來寺院進香,出手很大方,寺院這些年修了金頂,也修了客堂,都是雪域礦業出了不少力。
後來見陳默隻是聽,並不追問,老人才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趙遠山來的時候,巴桑紮西從來不公開陪同,但寺院後門總會停兩輛冇有牌照的車。
另一個賣藏香的攤販則說,寺管會有一個年輕僧人曾經去湖邊拍過照片,後來被人叫到市裡談話,回來以後就再也不提貢措湖的魚。
這些話很散,散到不能寫進任何正式材料裡。
這些都不是證據,但它們像散落在雪地上的腳印,指向同一個方向。
回到車上後,陳默把茶棚老板娘、賣轉經筒的老人和藏香攤販說過的話,一條一條記進了筆記本。
他在最後寫下四個字:隻聽不問。
寺院這條線,不能急,更不能硬碰。
有些門,需要等裡麵的人自己把鎖鬆開。
隻是陳默不知道的是,他去貢措大寺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進了洛桑次仁耳朵裡。
寺院門口的小攤、山腳下的茶棚、負責接待的年輕僧人,隻要有一個人多說一句話,這個消息就不會藏太久。
洛桑次仁拿到消息後,不敢耽誤,第一時間打給了巴桑紮西。
電話裡,巴桑紮西聽完以後,半晌冇有說話。
貢措大寺,次仁多吉活佛,陳默竟然真敢把手伸到這條線上來。
巴桑紮西慢慢放下電話,臉上的神色陰得可怕,他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反咬陳默的口子。
一個漢族市長,剛到卡朗不久,就跑去寺院問貢措湖、問雪域礦業、問企業善款。
隻要稍稍換一種說法,這就不是調查汙染,而是乾預宗教場所、挑動民族情緒、破壞地方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