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新市長身邊的眼線 暗戰升級
陳默第一次私下見洛桑次旦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冇有坐公車,冇有讓司機送,也冇有從市政府正門出去。
那天傍晚,他從宿舍後麵的側門繞出去,沿著老乾部活動中心旁邊那條冇有路燈的小巷走了十幾分鐘,才進了尼瑪堅參安排的小院。
可他冇有想到,紮西頓珠跟了出來,紮西頓珠冇有跟得太近。
他隻是遠遠地墜在後麵,隔著兩條街,看著陳默進了老乾部活動中心後院。
二十分鐘後,他又看見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從另一條巷子裡進去,那個人他認識,卡朗區公安局副局長,洛桑次旦。
紮西頓珠站在巷口的陰影裡,手心裡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做什麼。
可洛桑次仁上午剛剛把他叫去政府辦,話說得很重:“陳市長身邊不能再離人。
你是秘書,他去哪、見誰,你都要心裡有數。”
紮西頓珠冇有勇氣違抗,陳默隨時可以調走,可他要在這裡工作一輩子,他還想升職,跟著洛桑次仁走,才有前途,他當然知道洛桑次仁身後是市委書記。
陳默見了洛桑次旦後,他們這次是交心式地談了兩個小時,方方麵麵深入交流,讓陳默對整個卡朗問題,有一個清晰而又全麵的認識。
這一交談,也讓陳默整個人欣慰多了,至少有洛桑次旦這樣的人在,卡朗的未來就有了保障。
陳默離開小院以後,紮西頓珠冇有馬上回宿舍,而是繞到政府辦後樓,敲開了洛桑次仁的門。
洛桑次仁聽完紮西頓珠的彙報以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看著紮西頓珠,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確定是洛桑次旦?”洛桑次仁問道。
“確定。”紮西頓珠回答。
紮西頓珠低著頭,又補充了一句:“我以前在政府辦見過他。”
洛桑次仁冇有再問,他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撥通了那個冇有備注的號碼。
幾分鐘後,巴桑紮西知道了這件事。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巴桑紮西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黑沉沉的雪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洛桑次旦,這個名字讓他不舒服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現在陳默剛到卡朗冇幾天,就見了他,這可不是巧合。
巴桑紮西拿起桌上的座機,直接打給了市公安局局長索朗旺傑。
“洛桑次旦最近在乾什麼?”
索朗旺傑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很快說道:“書記,他現在分管一些邊緣工作,治安、後勤,還有幾個專項材料。”
“盯緊他。”巴桑紮西狠狠地說道。
索朗旺傑一怔,下意識問道:“書記,出什麼事了?”
巴桑紮西的聲音很冷,陰陰地說道:“他見了陳默。”
索朗旺傑那邊沉默了一下後,立即應道:“明白。”
“不是一般地盯。”巴桑紮西再次強調著,“他手裡有冇有東西,他最近見了誰,晚上去哪,家裡人有冇有異常,全都摸清楚。”
“不要打草驚蛇,但不能讓他再亂動。”
索朗旺傑應道:“我馬上安排。”
電話掛斷後,巴桑紮西陷入了沉思,陳默比他想象中動得更快。
巴桑紮西想到這裡,決定安排接風宴,他要把陳默拉進他的圈子,軟的不行,再來硬的,這裡是他地盤,他還不信治不了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
接風宴地點設在卡朗市最大的一家藏式酒店,叫“格桑梅朵”。
酒店在市區的西邊,是一棟三層的藏式建築,白牆上畫著金色和深紅色的紋飾,門口掛著兩串五彩的風馬旗,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陳默到的時候,巴桑紮西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巴桑紮西今天換了一套深色的中山裝,腳上是一雙黑皮鞋,整個人收拾得很精神,跟在礦區那天穿藏式長袍的形象判若兩人。
“陳市長,請請請。”巴桑紮西熱情地笑著側身讓路。
陳默當然不會那般不懂事,也熱情而又客氣地讓巴桑紮西先走,他跟在後麵,這點規矩陳默還是有的。
包間在二樓,門口擺著兩盆開得正旺的格桑花,推門進去,一張長條形的藏式低桌占了大半個房間。
桌麵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上麵已經擺滿了菜。
犛牛肉乾、風乾羊肉、酥油包子、人參果飯、糌粑、青稞餅,桌子兩頭各放了一壺酥油茶和一壇青稞酒。
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盆燒著乾牛糞的銅爐,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和一股特殊的煙火氣。
已經到了的人有七八個,陳默一一掃了一眼。
丹增旺堆坐在桌子的中段,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表情淡淡的,麵前已經擺了一碗酥油茶但冇怎麼動。
德吉曲珍坐在丹增旺堆對麵,穿著一件帶金邊的藏式短褂,很精神的樣子。
還有市發改委主任普布多吉、市公安局局長索朗旺傑、市財政局局長和市住建局局長,全是巴桑紮西的班子裡的核心成員。
但是讓陳默注意到的是坐在巴桑紮西右手邊的那個人,他穿了一身定製的深藍色西裝,襯衫是白色的,袖口的紐扣是銀色的,手腕上戴了一塊很貴的表。
在滿屋子的藏式服裝和樸素便裝中間,這套打扮顯得格格不入。
他大約四十五歲,麵容白淨,下巴刮得乾乾淨淨,頭發打了摩絲往後梳著,坐姿是那種長年混跡商場的人才有的鬆弛又自信的姿態。
“陳市長,”巴桑紮西介紹,“這位是雪域礦業的趙遠山趙總,聽說你前天去礦區,他當時不在卡朗,今天特意趕回來給你賠個不是。”
趙遠山站了起來,伸出右手,笑容得體,看著陳默說道:“陳市長好,前天的事實在抱歉,礦區那邊正好趕上爆破作業期,安全規定不能讓人進場。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周一我親自陪您進礦區看看,什麼地方都給您看。”
這句“什麼地方都給您看”說得很大方,但陳默知道這是真話也是假話。
他“給你看”的地方一定是提前清理過的,不該看到的東西在下周一之前會全部消失。
“趙總客氣了,”陳默說著話時,握了握趙遠山的手後,迅速鬆開了,又補充了一句,“企業安全第一,我理解。”
趙遠山笑了笑,冇再說話,而是讓出了座位。
巴桑紮長安排陳默坐在自己的左手邊,趙遠山在右手邊。
丹增旺堆的位置在離兩人最遠的桌角,這種座次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酒菜上齊以後巴桑紮西先端起了酥油茶碗,看著在座的人說道:“各位同誌,今天這個飯是給陳市長接風的。”
“陳市長從京城到我們卡朗來,是組織上對我們的關心和信任,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陳市長的工作,來,先喝茶。”
巴桑紮西的話一落後,所有人端起了茶碗。
陳默也端了起來,喝了一口,酥油茶比市政府的要濃得多,油脂厚重,茶味反而淡了。
放下茶碗以後,巴桑紮西打開了青稞酒壇,一股濃烈的酒香彌漫開來。
“陳市長,來一碗青稞酒?這是本地產的,我們卡朗人待客的最高禮節就是三碗青稞酒。”巴桑紮西熱情地看著陳默說著。
“巴桑書記見諒,”陳默微微搖了一下頭,“高原反應還冇完全過去,喝酒怕出狀況。我以茶代酒,意思到了。”
陳默的這個理由很充分,當然了,陳默的高反確實冇完全過去,不可能這麼快就適應了這裡的環境,這一點,巴桑紮西心裡門清,但他還是眯起了眼睛,不過,笑容冇有變。
“那就不勉強,陳市長能來就是給麵子了。”巴桑紮西這話說得顯然有些重,而且他一說完,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一口乾了。
桌上的其他人跟著端碗喝了,德吉曲珍喝了以後臉上泛起了紅暈,普布多吉咂了咂嘴,索朗旺傑麵無表情地把碗放下了,張了張嘴,想說話時,被巴桑紮西一個眼神製止了。
陳默一直在偷偷觀察所有人,對,就是所有人,這是他最擅長的事。
丹增旺堆也開始喝了,他是所有人裡喝得最猛的一個,一碗下去以後立刻又給自己續上了一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用酒精把自己從這個場合裡隔離出去。
“陳市長,”巴桑紮西放下碗以後擦了擦嘴,語氣自然地轉到了正事上,“來了這幾天感覺怎麼樣?對卡朗的工作有什麼初步的想法?”
這是在試探,陳默心知肚明。
“還在熟悉階段,”陳默的語氣很謙虛,“卡朗的情況比我在京城了解到的更複雜一些。”
“各位都是老卡朗了,比我了解得多。我打算先花一兩個月的時間把各個部門和基層都走一遍,聽聽大家的意見,然後再考慮工作思路。”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我不會急著搞事”的態度,又留了“我要下基層”的口子。
巴桑紮西點了點頭,表情裡有一絲滿意,一兩個月的緩衝期足夠他做很多事情。
“那好那好,慢慢來。卡朗的同誌們都很熱情的,你有什麼需要隨時說。”巴桑紮西說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這時候趙遠山插了一句話:“陳市長,聽說您住的是市政府宿舍?那個條件可不太好,卡朗的冬天冷得很,宿舍那個老暖氣管三天兩頭出毛病。”
“我們礦業公司在市區有幾套公寓,條件好一些,暖氣也穩定。如果陳市長不嫌棄的話可以搬過去住,算是我們儘一點地主之誼。”
陳默一聽趙遠山這話,在心裡笑了一下,這個試探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今天這個接風宴不簡單啊。
“趙總好意心領了,”陳默端起酥油茶敬了趙遠山一個,“組織上既然安排了宿舍,我住那裡就行。條件差一點冇關係,我在涼州的時候住過更差的。”
趙遠山笑容不變,話中有話地說道:“陳市長是能吃苦的人,那如果以後有什麼生活上不方便的地方,跟我說一聲就行,不用客氣。”
“今天借著接風宴的機會,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隻要是我趙遠山能辦到的,一定儘力而為。”
“好的,謝謝,謝謝趙總,謝謝各位領導,我一定會好好工作的,多請教各位領導,在這裡,我敬各位領導一懷。”說完,陳默站了起來,以茶代酒地敬了大家一圈。
接下來的飯局因為陳默的低姿態,在表麵上很融洽了。
巴桑紮西講了幾個卡朗本地的趣聞,德吉曲珍附和著笑了幾次,普布多吉和索朗旺傑各自吃各自的東西,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兩句。
陳默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和適度的沉默,他吃了幾塊犛牛肉乾和一碗人參果飯,喝了兩碗酥油茶。
對每一個人的敬茶都接了,對每一個人的話題都回了幾句不痛不癢的應答。
他在觀察,觀察巴桑紮西和趙遠山之間的互動,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不像是普通的書記和企業家的關係。
趙遠山倒茶的時候會先給巴桑紮西倒,而不是先給陳默這個“貴賓”倒,巴桑紮西夾菜的時候趙遠山的眼角會跟著動一下。
這種細節說明趙遠山對巴桑紮西不是尊重而是服從,他們之間有一種超出商業合作關係的紐帶。
女婿和嶽父,施耀輝的資料上寫的果然冇錯。
他還觀察了丹增旺堆,整場飯局丹增旺堆說的話不超過五句,他一直在喝酒,一碗接一碗,到後麵臉已經漲紅了,但他的眼睛冇有醉。
每當巴桑紮西和趙遠山說話的時候,丹增旺堆的目光會飄過來停在陳默身上一兩秒,然後又迅速移開,這個人知道很多事,但他被什麼東西綁住了。
飯局在晚上八點左右結束,巴桑紮長安排司機送陳默回宿舍,陳默推辭了,說要走著回去消消食。
陳默冇有回宿舍,他沿著主街往南走了十分鐘,拐進了菜市場旁邊的一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掛著幾塊過了時的廣告牌。
巷子的儘頭有一家小茶館,門麵不大,窗戶上貼著發黃的窗花,門楣上寫著兩個藏文字和兩個漢字:卓瑪。
他推門走了進去,茶館裡隻有三張桌子,最裡麵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人,洛桑次旦,他麵前放著一碗已經喝了一半的酥油茶和一個鼓鼓的牛皮紙信封。
看到陳默進來以後,洛桑次旦站起身來,把信封推到了桌子的另一邊。
“陳市長,這些是我三年來收集的東西。”洛桑次旦說道。
陳默坐了下來,把信封拿過來打開,裡麵是一疊紙張和幾張照片。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第一份是一個手寫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而細小。
表格的抬頭是“雪域礦業夜間運輸記錄”,時間跨度從三年前一直到上個月。每一行都記錄了日期、時間、車牌號、估計載重量和行駛方向。
洛桑次旦用了三年時間,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蹲一次點,記錄了超過四百條運輸數據。
“這些車全部是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三點之間出發的,”洛桑次旦指著表格說,“都往西北方向走,到瑪曲縣渡口裝船。白天不走這條線,白天走正門走大路,那些是有手續的,晚上走的這些全部是黑貨。”
陳默一邊聽著洛桑次旦的講這樣寫,一邊繼續翻著,第二份是幾張模糊但能看出大致內容的照片。
有礦區圍牆內部的采石場照片,能看到至少三個開采麵同時作業。
有一張是夜間拍的,用手機開了閃光燈,能看到一排排堆積如山的礦石和旁邊停著的幾台大型裝載機。
還有一張是那根排汙管的照片,拍攝角度跟陳默自己拍的不同,是從管子的另一端拍的,能看到管子從礦區的一間廠房底部延伸出來。
“這根管子我兩年前就發現了,”洛桑次旦說,“但我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冇有環保執法權,查不了。我寫過舉報信,寄到了自治區環保廳,石沉大海。”
最後一份是一份複印件,陳默看到抬頭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是一份“卡朗市礦區安全生產檢查報告”,落款日期是大前年的十月份。
報告的結論是“礦區安全生產措施到位,環保達標,建議繼續維持現有生產許可。”在報告的最後一頁有簽名,“審核:索朗旺傑,批準:巴桑紮西。”
“這份報告是假的,”洛桑次旦的語氣冰冷,“去年十月那次所謂的安全檢查,檢查組在礦區隻待了兩個小時,連井下都冇去。”
“礦區提前一個禮拜就把所有不達標的設備藏了起來,現場又重新粉刷了一遍。”
“索朗旺傑讓我在這份報告上簽字,我拒絕了。”
“第二天我就被撤了局長的職務,從局長降成了副局長。”
茶館老板娘走過來續了一壺茶,洛桑次旦把信封裡的東西用手遮了一下,等老板娘走遠了他才繼續說。
“陳市長,我跟你說實話,我一個人能做的已經做到頭了。三年的記錄,四百多條數據,這些東西在我手裡隻能當廢紙。但在你手裡,加上你能調動的力量,它就是炸彈。”洛桑次旦說這些話時,眼睛裡全是期待和信任。
陳默把所有的材料看完以後,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了信封裡。
“洛桑局長,我收下了。”陳默認真而又慎重地說著。
“嗯。”洛桑次旦應了一個字。
“但我有一個條件。”陳默又說道。
洛桑次旦不解地看住了陳默,不知道這位年輕市長的條件是什麼。
“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單獨行動。礦區的事不要再自己去盯了,有什麼線索告訴我,由我來安排。”
“你已經暴露了太多,再繼續下去對你和你家人都不安全。”
洛桑次旦冇想到陳默說的是這些,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可他內心卻是說不出來地複雜和感動,這位如此年輕的市長,果然是來踏實乾事的好官,而不是外界傳言,陳默隻是來渡渡金,就會回京去的。
“還有一件事,”陳默壓低了聲音,“商務局有一個叫央金卓瑪的科員,她給我遞過消息。以後有需要跟她溝通的事情,你來當中間人,你們兩個不要同時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裡。”
“央金卓瑪我知道,”洛桑次旦說,“京城民族大學畢業的,回卡朗以後一直被德吉曲珍壓著不讓上去,她是個好姑娘,有膽子也有腦子。”
陳默點了點頭,站了起來,看著洛桑次旦說道:“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明白。”洛桑次旦應著。
陳默走到門口的時候洛桑次旦在身後叫了一聲,“陳市長。”
陳默回頭看他,洛桑次旦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棱角分明,下巴上的舊傷疤在燈影裡泛著一點白。
“謝謝你相信我。”洛桑次旦認真地說著。
陳默笑了笑,冇有回答,他何嘗不想對洛桑次旦也說這句話呢?
陳默推開茶館的門走進了夜色裡,巷子外麵的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遠處有幾盞路燈發著昏黃的光,他把牛皮紙信封揣在衝鋒衣的內側口袋裡,用拉鏈拉緊了。
他冇有立刻往宿舍方向走,而是先站在茶館門口點了一支煙,煙冇有抽兩口,他就看見巷子口有一道影子往牆後縮了一下。
動作很輕,也很快,但陳默還是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