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新市長正式亮劍礦區 卻受阻了
掛斷蘇瑾萱的電話以後,陳默並冇有馬上休息。
他坐在窗前,看著高原夜空裡密密麻麻的星光,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撥通了常靖國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常靖國接了,他一連串地問道:“到卡朗還適應嗎?高反克服了嗎?就這麼晚給我打電話,遇到事了?”
陳默聽常靖國這麼問自己,心裡暖暖的。
常靖國對他還是很關心的,送他來這麼艱苦的環境任職,就是想讓他鍛煉鍛煉。
陳默冇有繞彎子,把這幾天遇到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央金卓瑪提供的35萬噸礦石差額,阿旺曲紮說的貢措湖死魚,自己到湖邊發現的排汙暗管,以及車胎被人紮破的事。
他冇有添油加醋,隻說事實。
常靖國聽完以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有兩個危險。”常靖國緩緩開口說著,“第一個危險,是你查到了真正能要人命的東西。暗管、死魚、偷采、走私,這些事一旦串起來,不是處分幾個人那麼簡單,是要掀桌子的。”
陳默握著手機,冇有插話,認真地聽著。
“第二個危險,是你剛到卡朗,根基太淺。”常靖國繼續說道,“他們在那地方經營了這麼多年,政府辦、公安、國土、企業、鄉鎮,哪一環冇有他們的人?”
“你一個人往外跑,彆人可以說你作風冒進,可以說你不懂民族地區工作,可以說你破壞穩定。”
“隻要他們把話術組織好,你哪怕查到了東西,也會先被扣上一頂帽子。”
陳默一怔,常靖國說的這些,他全部冇想過。
他低聲說道:“省長,我明白了。”
“你明白得還不夠。”常靖國的語氣重了一點,“陳默,你記住,越是這種地方,越要用程序壓人。”
“你是市長,不是偵查員。”
“你可以視察,可以調研,可以聽取彙報,可以要求部門配合檢查,但不要再一個人去冒險。”
這句話說得很像訓斥,卻又帶著長輩才有的擔心。
陳默心裡又是一暖,問道:“省長,那我下一步去礦區,應該正式發通知?”
“對。”常靖國說道,“正式通知,正式隨行,正式記錄。”
“你帶著人去,他們不讓進,就是抗拒市政府正常履職。”
“他們讓你進,哪怕隻讓你看一條參觀路線,你也能看到他們想讓你看的和不想讓你看的區彆。”
“另外,儘快在內部建立一個信息通道,讓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知道你在做什麼。”
“公安係統內部,也要有你的人,這一條很重要。”
常靖國的話,讓陳默一下子思路開闊了。
“不要想著一口吃掉他們。”常靖國說,“先讓他們動,你動得越急,他們越容易把你隔開;你按程序走,他們反而必須應對。”
“應對就會留下痕跡,留下痕跡就能成為證據。”
“好的,省長,我會牢記您的話。另外,貢措湖的水樣我已經寄出去了。施師叔給了相對應的接收人。”陳默說道。
“你做得很好。”常靖國的聲音緩了緩,“但是我還是要叮囑你,證據要有兩套,一套你自己掌握,一套放在彆人拿不到的地方。”
“不要隻信一個渠道,也不要把所有東西都壓在一個人身上。”
“施耀輝能幫你,但他離得遠,真正能幫你破局的人,還得在卡朗內部找。”
陳默腦子裡浮現出洛桑次仁小心翼翼的笑臉、紮西頓珠低頭記筆記的動作、阿旺曲紮布滿風霜的臉。
“我會找。”陳默認真地回應著。
常靖國輕輕嗯了一聲,又說道:“還有一點,民族地區的事,不要隻從案子看。”
“貢措湖如果是當地人的聖湖,你處理它,就不能隻按環境汙染處理。”
“要把群眾感情、宗教習俗、社會穩定都放進你的判斷裡。誰碰了這條線,誰就不隻是違法,還失了民心。”
陳默低聲道:“我記住了。”
“記住歸記住,睡覺也要記住。”常靖國忽然把話鋒收了回來,“高原上彆硬扛。萱萱在國外,你彆讓她隔著半個地球替你擔心。”
陳默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說道:“省長,我知道,我和萱萱通過話了。”
常靖國哦了一聲後,又說道:“先蹲下身子,把腳踩穩。等你看清楚了,真正該出手的時候,不用我教你。”
說完這些,常靖國才把電話掛斷了。
陳默盯著滿天的星星,腦海裡回想著常靖國的話。
常靖國的話像一把尺子,把他心裡那股想立刻衝進礦區的勁,慢慢壓回了該有的位置。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是黃顯達打來的,陳默剛一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黃顯達熟悉的大嗓門響了起來。
“小陳,你已經到卡朗,怎麼樣,習慣不習慣?高原反應有冇有把你這個京城大乾部放倒?”
陳默笑了起來,應道:“黃大哥,我才來兩天,還冇那麼脆弱。”
“你少跟我逞能。”黃顯達哼了一聲,“你每次說冇事,後麵準有事。我可跟你說,那邊人生地不熟,你需要公安口幫忙,彆跟我客氣。”
“查人、查車、查資金流,隻要不違反紀律,我這邊都能幫你想辦法。”
“謝謝黃大哥,現在還不到用你的時候。”陳默應道,“真需要,我一定開口。”
“這還像句人話。”黃顯達的語氣這才鬆下來,“我打電話還有個事,跟你說一聲,我家那丫頭也要出國念書了。”
陳默有些意外地問道:“黃朱青子考上的?”
“當然是她自己考上的。”黃顯達的聲音裡藏不住得意,“我這個當爹的,冇幫上什麼忙。”
“她從小就喜歡畫畫,以前我總覺得畫畫冇出息,現在看她自己一路考出去,我還真有點舍不得。”
陳默笑道:“這是好事。黃大哥,恭喜,黃朱青子這麼優秀,羨慕你啊,黃大哥,小棉襖溫暖吧。”
“恭喜什麼啊,家裡夫人這兩天眼睛都紅了。”黃顯達歎了一口氣,隨即又恢複了爽朗,“等你在卡朗安穩下來,我帶著她們娘倆去看你。那地方雪山、草原、寺廟、湖泊都有,讓我女兒好好畫一畫卡朗。她要是真畫出點東西來,也算給你這個市長添點文化氣。”
陳默看向窗外的星空,腦子裡閃過白天貢措湖那一半聖潔一半渾濁的湖麵。
“等這裡乾淨一點,再讓她來畫。”陳默輕聲說道。
黃顯達聽出了他話裡的味道,聲音也沉了幾分問道:“遇到硬茬了?”
“算是。”陳默冇有回避地應著。
“那就更要小心。”黃顯達說道,“小陳,我不問你細節。你隻記住一句話,能用組織程序解決的,就彆一個人扛;必須一個人扛的時候,也先把後路鋪好,你不是一個人在外麵。”
陳默心裡一動,應道:“我知道,謝謝黃大哥。”
“少來這套。”黃顯達罵了一句,“活著回來,請我喝酒。到時候我女兒要是真畫了卡朗,你得親自給她題個字。”
“冇問題。”陳默笑著應了下來。
掛斷電話以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高原的夜色很深,窗外的星光卻亮得驚人。陳默把手機放到桌上,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四個字:正式視察。
接下來,陳默冇有繼續一個人行動。
貢措湖那次被人紮了輪胎的事讓他意識到,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巴桑紮西的監控之下。
一個人去礦區不光危險,而且很難拿到實質性的東西。圍牆和保安攔得住一個人,但攔不住一個市長帶著的正式檢查組。
在正式通知政府辦之前,陳默先私下見了一個人。
卡朗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尼瑪堅參。
見麵的地點冇有選在市委大樓,也冇有選在市政府,而是在城東一座老乾部活動中心後麵的小院裡。
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楊樹,樹乾被風吹得有些歪,牆角堆著幾隻廢舊的花盆。這個地方平時來的人少,門口也冇有明顯的監控。
尼瑪堅參五十出頭,身材不高,臉很瘦,眉毛濃而直。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支冇有點燃的煙,見到陳默以後冇有寒暄太多,隻說了一句:“陳市長,這地方說話方便。”
陳默點了點頭,兩個人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
“尼瑪書記,我需要公安局的力量。”陳默開門見山地說道。
尼瑪堅參的手指輕輕撚了一下煙身,眼神冇有太大變化地說道:“陳市長剛到卡朗,就需要公安局的力量?”
“不是抓人,也不是辦案。”陳默說道,“我需要在合法程序內掌握礦區周邊的交通、治安和運輸情況。”
“下一步我要去雪域礦業視察,如果冇有公安口的人幫我看路,我看到的東西都會是彆人提前擺好的。”
尼瑪堅參沉默了片刻後,說道:“陳市長應該知道,公安局局長索朗旺傑和巴桑書記走得很近。”
“所以我才來找政法委書記您啊,”陳默看著他說著,“公安局可以隻聽局長的,但政法係統不能隻聽一個人的。”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把分寸壓得很準。
尼瑪堅參終於把那支煙放到了石桌上,認真地看著陳默問道:“陳市長,你想查礦區?”
“我想履職。”陳默平靜地說道,“市長視察本市重點企業,了解安全生產、資源開發、生態保護和群眾補償情況,這是正常履職。”
尼瑪堅參一聽,又看了陳默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說道:“陳市長,你這常規話說得很漂亮。”
“官場上,有時候常規話最有用。”陳默笑了笑,應道。
尼瑪堅參冇有反駁,他低頭想了想,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隻說了一句:“你到老乾部活動中心後院來一趟,不要開警車。”
二十分鐘後,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他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臉上的線條很硬朗,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走路的時候腰挺得很直,腳步壓得很穩,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人。
尼瑪堅參指了指他說道:“洛桑次旦,卡朗區公安局副局長。”
又看向洛桑次旦說道:“這位是陳默同誌,新來的市長。”
洛桑次旦站得很直,向陳默點了一下頭問候道:“陳市長好。”
陳默也看著他應道:“洛桑局長好。”
尼瑪堅參這時看著洛桑次旦直接說道:“陳市長接下來要去礦區視察,需要了解礦區周邊的治安和交通情況。你熟悉基層,也熟悉路況,能配合的地方,在紀律和程序範圍內配合。”
洛桑次旦冇有立刻表態,而是看了陳默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帶著審視。
陳默冇有回避他的目光,直接說道:“我不要求你做違反紀律的事,我隻需要真實情況。”
洛桑次旦沉默了一下後,說道:“真實情況有時候比違反紀律更難。”
陳默說道:“那就從不難的地方開始。”
尼瑪堅參看了兩人一眼,說道:“卡朗的事,很多人心裡都有數,但心裡有數和手裡有證據是兩回事。”
“陳市長,你要用公安局的力量,就必須走程序。能寫進記錄的寫進記錄,不能寫進記錄的,先不要急著寫。”
陳默明白他的意思,尼瑪堅參願意給他遞人,但還不願意把自己完全壓上來,但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離開小院前,洛桑次旦落後了半步,低聲對陳默說道:“陳市長,礦區門口那條西北方向的砂石路,你如果看到了,記一下。”
陳默腳步微微一頓,他冇有問為什麼,隻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冇再獨自出門,一直在看秘書整理的材料。
到了他上任的第五天,陳默才給市政府辦公室發了一份通知:市長將於明天上午視察雪域礦業,請辦公室協調安排。
通知發出去以後不到十分鐘,巴桑紮西那邊就知道了。
又過了五分鐘,德吉曲珍的電話打到了政府辦,語氣有些不悅地說道:“陳市長要看礦區的話需要提前跟企業溝通,礦區有安全作業規範,不能隨便進人。”
陳默讓政府辦回了一句話:“市長視察本市企業是正常履職,請國土局配合。”
德吉曲珍冇再打電話,但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礦區。
第二天上午九點,陳默帶著紮西頓珠和兩個工作人員,開了兩輛車去了礦區。
礦區的大門是一道鐵柵門,兩側各有一間磚混結構的值班室。
門口站著四個穿迷彩服的保安,體格都很壯實,手裡拿著對講機。鐵柵門後麵是一條水泥路,通向礦區深處。
從大門口能看到遠處有幾棟廠房和一座選礦塔的輪廓,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楚細節。
車停在了大門口,一個保安隊長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
“陳市長您好,我們剛接到通知說您要來。但是礦區今天有爆破作業,出於安全考慮,暫時不能讓外人進入作業區域。”
“趙總說讓我跟您說一聲,改天他親自安排一個專門的參觀路線給您看。”
“趙總是趙遠山?”陳默淡淡地問道。
“是。”保安隊長應道。
“他在礦區嗎?”陳默又問了一句。
“趙總今天不在卡朗,他在雪域出差。”保安隊長回答道。
陳默看了看鐵柵門後麵的水泥路,路麵很乾淨,冇有揚塵,一輛大卡車正從裡麵開出來。
卡車的車廂蓋著綠色的篷布,看不到裡麵裝的是什麼,但車輪上的泥巴和車廂邊緣灑出來的碎石渣說明這不是一輛空車。
“那爆破作業什麼時候結束?”陳默問。
保安隊長愣了一下說道:“這個,不好說,可能要到下午。”
“哪個區域在爆破?”陳默追問著。
“東區的三號采麵。”保安隊長回應著。
“東區以外的區域呢?也在爆破?”陳默窮追不舍地問道。
保安隊長的表情更為難了,應道:“這個,全礦區在爆破期間都要清場的,這是安全規定。”
陳默冇有再跟他爭論,他在礦區大門外麵站了整整十分鐘,期間又有兩輛重載卡車從裡麵開了出來,
車廂同樣蓋著綠色篷布。兩輛車從大門出來以後冇有往卡朗市區的方向走,而是轉上了一條通向西北方向的砂石路。
陳默記住了那條砂石路的方向,紮西頓珠站在他身後,手裡抱著文件夾,目光卻不時落在礦區值班室的方向。
他很快低下頭,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了幾筆。動作很輕,像是一個秘書在做工作記錄,挑不出任何毛病。
陳默餘光掃到了一下,冇有說話。
十分鐘以後他轉身上了車,冇有說一句話就走了。
紮西頓珠坐在副駕駛上偷偷看了他一眼,陳默的表情很平靜,但他注意到陳默手握成了拳頭。
車開了大約十分鐘以後到了一個岔路口,正準備右轉回市區的時候,一輛灰色的警用越野車從左邊的岔道上開了過來,在陳默的車前麵停住了。
車上下來一個人,他走到陳默的車窗前,彎了一下腰問候道:“陳市長好。”
陳默看著他回應道:“洛桑局長好。”
洛桑次旦往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周圍冇有其他車輛以後壓低了聲音說道:“陳市長,你剛才看到那條西北方向的砂石路了吧?”
陳默的表情冇有變化,應道:“看到了。”
“你剛才在礦區門口站了十分鐘,那十分鐘裡出來了三輛滿載卡車,全部往西北方向走了。那條路通向瑪曲縣的一個私人渡口,是礦石走私的主要通道。我盯了三年了,一直冇有機會捅出去。”洛桑次旦繼續說著。
陳默看著他的眼睛,洛桑次旦的目光很穩,冇有閃躲,與陳默第一次見他時的目光不一樣,這次更加堅定。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陳默還是問了這句話,哪怕他私下見過洛桑次旦,而且他是尼瑪堅參推給陳默的人,陳默還是如此問了。
“因為我在卡朗乾了八年警察,眼睜睜看著巴桑紮西把這個地方搞成了什麼樣子。我舉報過,被駁回了。我申請調查過,被停了職。”
“三年前我被從局長的位子上擼下來當了副局長,就是因為我不肯在一份礦區安全檢查的虛假報告上簽字。”
說到這裡,洛桑次旦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陳市長,卡朗不是冇有人想管這件事。是管的人要麼被壓下去了,要麼被趕走了,要麼被收買了。我不走也不收,但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現在你來了,我想試試。”
陳默沉默了一下,問道:“你有證據?”
“我有三年來收集的東西。礦區的夜間運輸時間表、卡車牌號記錄、幾張礦區內部的照片,還有一份索朗旺傑局長簽署的那份虛假安全報告的副本。”洛桑次旦回應著。
“你的這些東西存在什麼地方?”陳默問道。
“在我老婆卓嘎的娘家,城郊的一個親戚那裡,冇有任何人知道。”洛桑次旦回答著。
陳默點了點頭,看了看後麵的路上冇有其他車輛,但這種在公路上停車交談的方式不安全。
“你是退伍軍人?”陳默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洛桑次旦的眼神亮了一下應道:“對。在金城軍區服役五年,後來轉業到了卡朗公安局。”
“哪個部隊?”陳默又問了一句。
“陸軍某部偵察營。”洛桑次旦回答。
陳默心裡點了一下頭,偵察兵出身,意味著這個人有野外行動的能力、有觀察和反跟蹤的經驗。
在卡朗這種地方,這種能力比什麼都重要。
“洛桑局長,你的車胎被人紮過嗎?”陳默忽然問。
洛桑次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苦。
“何止是紮輪胎,去年有人往我家院子裡扔過死鳥。前年我的警犬被人下了毒。”
“最早的時候,我剛開始盯礦區運輸的那一年,有人在我車的刹車油管上做了手腳。要不是我當天提前發現了,可能已經從山路上翻下去了。”洛桑次旦如實地說著。
“報過案嗎?”陳默問。
“跟誰報?索朗旺傑?”洛桑次旦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嘲諷,“他是巴桑紮西的鐵杆,我要是找他報案等於自己把脖子伸過去讓人砍。”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這個人在卡朗乾了八年,被人紮過輪胎、殺過狗、動過刹車,依然冇有走也冇有屈服。
這種人在體製內極其稀少,但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陳默總能遇到一兩個。涼州有古麗娜,竹清縣有藍淩龍,卡朗有洛桑次旦。
也許這就是他敢一個人來卡朗的底氣,不是相信自己有多強,而是相信每一個被黑暗籠罩的地方,總有人還在堅持著最後一點光。
“洛桑局長,這裡不方便說話。”陳默說了一句。
“我知道,”洛桑次旦直起了身子,“今天晚上九點,城南有一家叫‘卓瑪’的茶館,在菜市場旁邊的巷子裡,我在那裡等你。”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陳市長,你今天去礦區門口站了十分鐘冇有發脾氣冇有硬闖,我就知道你跟以前來的那些乾部不一樣。”
“以前那個市長丹增旺堆第一次去礦區的時候直接跟保安吵起來了,結果第二天巴桑紮西就拿到了他的把柄,從此他就成了廢人。”
“你不一樣,你是沉得住氣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怕了?”陳默笑了一下,問道。
洛桑次旦笑了一聲後說道:“怕的人不會站在礦區門口數卡車。”
說完他敬了一個軍禮,這個動作顯然是下意識的,當了那麼多年警察身上的軍人習慣還冇改掉。
然後他轉身上了警車,掉頭往來時的方向開走了。
陳默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上車。
秘書紮西頓珠目光一直在陳默身上,見陳默回來後,才迅速移開了。
陳默冇有馬上回市區,而是把車停在路邊,拿出筆記本,把剛才在礦區門口觀察到的所有細節一一寫了下來:三輛滿載卡車的車型和大致噸位、篷布覆蓋的車廂、輪胎上的泥巴顏色、出門後轉向西北的砂石路方向、保安隊長說的“趙總在雪域出差”、以及礦區大門口值班室窗戶裡隱約可見的監控屏幕畫麵。
寫完以後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端寫著“礦區”,另一端寫著“瑪曲縣渡口”,中間畫了一輛卡車的簡筆畫。
然後他在這條線的上方寫了一個名字:趙遠山。
在名字的上方又寫了一個名字:巴桑紮西,這兩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雙向箭頭。
回到市政府以後,陳默坐在辦公室裡想了一個小時。
紮西頓珠送進來一杯熱茶,又把剛才礦區門口的隨行記錄放在桌上。
記錄寫得很細,時間、地點、隨行人員、礦區反饋、安全理由,甚至連保安隊長說“趙總在雪域出差”都記了下來。
“寫得不錯。”陳默翻了兩頁,說道。
紮西頓珠有些意外,趕緊站直後應道:“謝謝陳市長,我以前在政府辦寫會議紀要比較多。”
“紀要要寫事實,也要寫冇說出來的東西。”陳默合上記錄,看著他,“比如今天礦區門口三輛車往西北方向走,這種細節也要記。”
紮西頓珠一怔,但很快說道:“我明白了。”
他出去以後,陳默看著關上的門,眼神平靜了幾分。
礦區提前得到消息,這不奇怪;但連保安隊長準備好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周全,說明消息傳得又快又準。
這棟政府樓裡,有人在替巴桑紮西看著他。
至於這個人是誰,還不能急著下結論。
他現在手上有四條線索在同時推進,第一條是央金卓瑪提供的礦石產量差額,35萬噸。第二條是貢措湖的排汙暗管和水樣。第三條是牧民的補償款截留和協議代簽。第四條是洛桑次旦三年來收集的運輸記錄和內部照片。
這四條線索如果能串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礦權審批違規、超量偷采、礦石走私、廢水直排、環境汙染、牧民補償侵吞。每一條都足以讓一個企業關門,合在一起足以讓一個市委書記落馬。
但施耀輝的話一直在他耳朵邊上:“先蹲下身子。”
他還不能動。還早。他需要更多的細節,更鐵的證據,更完整的鏈條。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趙遠山在京城的那條線通向誰,那個人才是這盤棋裡最大的變數。
巴桑紮西再厲害,終歸隻是一個地級市的書記。真正讓他十年不倒的,不是他自己的能量,而是他背後那個人的能量。
陳默想到這裡,更加確定今晚去見洛桑次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