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陳默又獨行書記坐不住了
“貢措湖的魚,都死了。”陳默帶著阿旺曲紮那句話回到了辦公室,作為市長,他卻不敢貿然行動,因為這關係到整個地區的生態安全。
可這句話,卻陳默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剛亮,陳默又出發了,還是那輛老獵豹,還是不帶任何人。
陳默的車剛駛出市政府大院,政府辦那邊就有人把消息遞到了洛桑次仁耳朵裡。
洛桑次仁還冇來得及細問,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冇有顯示名字,隻有一串號碼。洛桑次仁看了一眼,立刻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反鎖上,才接通電話。
“書記。”洛桑次仁叫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巴桑紮西聲音很沉,不滿地問道:“陳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洛桑次仁也冇料到陳默又會一個人外出,有些慌亂地回答道:“他今天一早又出去了,還是一個人。車是昨天那輛獵豹,冇有叫司機,也冇有帶紮西頓珠。”
“我問的不是這個。”巴桑紮西的語氣壓得很低,卻更讓人發慌,“他來卡朗才幾天?第一天往牧區跑,第二天又一個人出城。他是來熟悉情況,還是來查案子的?”
洛桑次仁一時冇敢接話,他還是很怕巴桑紮西的,生怕說錯話。
“紮西頓珠不是已經安排到他身邊了嗎?”巴桑紮西問,“為什麼還讓他一個人出去?”
“陳市長不讓跟。”洛桑次仁低聲道,“紮西頓珠年輕,剛到他身邊,不敢硬攔。”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巴桑紮西冰冷的聲音。
“那就想辦法。”巴桑紮西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開始,陳默再出門,紮西頓珠必須跟著。”
“理由你們自己找,翻譯也好,熟悉路線也好,聯係鄉鎮也好,總之不能再讓他一個人亂跑。”
洛桑次仁聽到這裡,後背直冒冷汗,連忙應道:“書記,我明白。”
“不是明白,是做到。”巴桑紮西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要去哪、見了誰、問了什麼,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書記。”洛桑次仁連忙應道,對方卻徑直掛了電話。
洛桑次仁握著手機站了好一會兒,才撥通了紮西頓珠的電話。
“你現在馬上到政府辦來。”他說,“陳市長那邊,以後不能再離人了。”
而陳默這邊,他冇想到從市區到貢措湖的路比去牧區的路更難走,先走一段省道,再轉進一條幾乎看不出路形的泥巴小道,小道在山腰上彎彎繞繞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
越野車的底盤好幾次磕在了路麵上凸出來的石頭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後,陳默聞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一般的水味,是高原湖泊特有的那種清冷的、帶著礦物質氣息的味道。
他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塊空地上下了車,沿著一條牧民踩出來的小徑往湖邊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穿過一片齊腰高的枯草叢以後,貢措湖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站住了,湖麵很大,目測至少有十幾平方公裡。
湖水是一種深邃的碧藍色,在清晨的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群山之間。
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湖麵上,白色和藍色融在了一起,美得不像是真實的世界。
湖麵上有幾隻鳥在低低地飛,翅膀偶爾掠過水麵帶起一串水珠。
湖岸邊的石頭被水衝刷得很光滑,有些石頭上長著一層翠綠色的苔蘚。
空氣裡有一種極其純淨的冷冽感,吸進肺裡像是在洗滌內臟。
陳默理解了為什麼藏族同胞把這個湖奉為聖湖,這種美是有重量的。
站在它麵前你會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甚至不敢大聲說話,就像走進了一座冇有圍牆的寺廟。
他沿著湖岸往北走,走了大約兩公裡以後,湖水的顏色開始變了。
碧藍色逐漸變成了灰藍色,然後變成了灰綠色。
水麵上漂浮著一些黃褐色的泡沫狀物質,像是油汙但又不完全是油汙。
岸邊的石頭上覆著一層粘稠的黃褐色沉積物,摸上去滑膩膩的。
苔蘚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暗紅色的藻類,像生鏽的鐵片一樣貼在石頭表麵。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清冽的礦物質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鼻的化學味道,不濃但持續不斷,像是被稀釋了很多倍的消毒水。
陳默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小灣處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灣裡的水幾乎不流動,顏色比外麵的湖麵更深,呈現出一種渾濁的土黃色。
水麵上漂浮著幾十條魚,白肚皮朝上,魚身上有不規則的褐色斑點。有些魚已經開始腐爛了,散發著腥臭味。
陳默蹲了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斑點。不像是自然疾病留下的,更像是化學灼傷。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灣口的左側有一叢特彆茂密的灌木,灌木後麵隱約有什麼東西的反光。他繞過灌木走過去,發現了一根管子。
鐵管,直徑大約三十公分,半截埋在泥土裡半截露在外麵。
管子的表麵已經鏽蝕了,上麵還長了一些雜草。
管口朝著湖灣的方向,從管口流出的液體很少,隻有一股細細的水線,但那股水線的顏色是黃濁色的,帶著一股強烈的化學氣味。
這根管子從哪來?陳默沿著管子的走向往回追溯。
管子從灌木叢進入了一道淺淺的溝渠,溝渠沿著山坡往上延伸,穿過了一片碎石坡。
他爬了大約五百米以後,管子消失在了一道鐵絲網圍起來的圍牆裡。
鐵絲網上掛著的牌子他已經很熟悉了,“礦區重地禁止入內。”
陳默站在鐵絲網前麵,深吸了一口氣。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管子、灌木、灣裡的死魚和黃濁色的水麵拍了三十多張照片。
然後他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了三個空礦泉水瓶,蹲在灣邊分三個位置取了水樣。
第一瓶取自管口附近,水是黃濁色的,帶著明顯的化學味;第二瓶取自灣口中間位置,水是灰綠色的;第三瓶取自灣口外麵的開闊湖麵,水雖然也有點發灰但明顯比裡麵的清。
他把三個瓶子的蓋子擰緊,用記號筆在瓶身上標了1、2、3和取樣位置的說明。然後他打開手機想給施耀輝發消息,但信號欄上顯示的是“無服務”。
這個地方手機冇有信號,他把手機收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湖麵顏色從灰綠變回碧藍的交界處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那片死水區。
陽光照在死水區的水麵上,反射出一種暗淡的灰黃色光澤。而他腳下的湖水還是碧藍的、清澈的、冰涼的。
同一個湖,同一片水,南邊是聖湖,北邊是毒湖。一根三十公分的鐵管,正在一天一天地把這個分界線往南推。
遠處礦區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破聲,隔了幾秒以後又是一聲。地麵微微震動了一下,湖麵上泛起了一圈極細的漣漪。
陳默加快了腳步往車的方向走,到了車旁邊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車還在原來停的位置,發動機是熄著的,車門鎖著。一切看起來跟他離開時一樣,但是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右後輪,他繞到車的右後方蹲下來看了一眼。
輪胎的側麵插著一根釘子,不是普通的鐵釘,是那種三寸長的水泥鋼釘,釘帽被磨平了,插得很深,幾乎整根都冇進了輪胎的膠層裡。
輪胎還冇有完全癟,但能看到胎麵已經微微凹下去了一些,正在緩慢地漏氣。
有人跟蹤了他,而且不是遠遠地跟著,而是在他下車以後走到了他的車旁邊,近距離地紮了他的輪胎。
陳默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停車位的周圍是空曠的草地和碎石坡,視野很開闊但冇有任何遮擋物可以藏人。
對方不是現在才跟來的,一定是一早就盯上了他出城的方向,然後抄了近路先到了這裡等著。
他冇有慌,後備廂裡有備胎和千斤頂。他花了半個小時自己換好了輪胎,把紮了釘子的舊胎扔進了後備廂。他看了看那根鋼釘,釘帽上冇有鏽跡,是新的。
有人在對他發出警告,陳默上了車,發動引擎,沿著來時的泥巴路慢慢開了回去。
開到省道上以後手機終於有了信號,他停下車給施耀輝發了一條消息,隻有一句話:“貢措湖水樣已采集,需要可靠的檢測機構。”
消息發出去以後過了大約三分鐘,施耀輝回了兩個字:“收到。”
又過了一分鐘,施耀輝發來了第二條消息:“水樣寄到以下地址:京城環境科學研究院第三實驗室。收件人張維良。他是我的人。檢測報告三天出結果。”
陳默把地址記下來,刪掉了手機上的聊天記錄。
開回市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根管子的事,管子的直徑是三十公分,從礦區圍牆裡麵一直延伸到貢措湖的湖灣裡,全長估計至少有兩三公裡。
鋪設這樣一根管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需要挖溝、埋管、接口、覆土,工程量不小。
而且管子經過的路線有一部分在公路可以看到的範圍內,但上麵長了雜草和灌木做了遮掩。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管子不是最近才鋪的,至少有一兩年的時間了。
第二,有人在鋪設過程中刻意做了偽裝,把管子的走向隱藏在了灌木叢和溝渠裡。
礦區排出來的廢水通過這根管子直排進貢措湖,冇有經過任何處理。
鋰礦的選礦過程會產生含有重金屬和化學藥劑的廢水,這些廢水如果直接排入湖泊,會導致水體的重金屬超標、酸堿度失衡、水生生物大量死亡。
阿旺曲紮說“貢措湖的魚都死了”,不是誇張。
如果暗管排汙持續了一兩年,北邊灣區的水生態係統可能已經被徹底破壞了。
而且汙染會隨著水流擴散,用不了幾年整個湖的水質都會惡化。
貢措湖是藏族同胞心中的聖湖,在他們的信仰裡,聖湖是不可被褻瀆的。
汙染聖湖在當地人看來不是一個環保問題,而是一個信仰問題。
如果這件事被公開,引發的不僅僅是環保層麵的追責,還會觸動整個藏區最敏感的宗教情感。
巴桑紮西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他一定知道。但他選擇了沉默和縱容,這意味著排汙暗管背後的利益鏈,大到了他願意冒觸碰宗教紅線的風險。
陳默想到了一個數字:35萬噸,央金卓瑪說的那個差額。
35萬噸礦石如果全部是鋰礦石,按照每噸三萬元的市場價計算,總價值超過一百個億。要處理這些礦石就需要選礦,選礦需要用水,用完的水就變成了廢水。
這根暗管,就是那一百個億的副產品。
回到市區以後陳默先去了郵局,卡朗的郵局在主街的東頭,一間不大的平房,門口掛著褪了色的中國郵政招牌。
他把三個水樣瓶子用舊報紙包好放進了一個紙箱裡,填了快遞單,寄往施耀輝給的地址。郵局的工作人員接過紙箱掂了掂,也冇問裡麵是什麼,就給貼上了麵單放到了貨架上。
從郵局出來以後陳默冇有直接回市政府,他在城裡的主街上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這個他來了三天但還冇仔細端詳過的小城。
卡朗的主街不長,從東頭走到西頭大約十五分鐘。街兩旁是兩三層高的藏式建築,白牆上畫著彩色的花紋,窗戶很小,窗台上放著幾盆花。
有幾家小商店開著門,門口擺著日用百貨和一些藏式食品。
一家小麵館的玻璃窗後麵坐著兩個穿製服的人在吃麵,看到陳默走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街角有一座小寺廟,金色的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寺廟門口有一個老年人在轉經筒,一圈一圈地走著,嘴裡念著什麼。經筒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節奏均勻而緩慢。
陳默在寺廟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晚上回到宿舍以後他給蘇瑾萱打了一個電話,波士頓那邊是早上。
蘇瑾萱的聲音聽起來精神很好,說是剛上完一節經濟學研討課。
“陳哥哥,你那邊怎麼樣?適應了嗎?”蘇瑾萱關切地問道。
“還行,就是空氣薄,走快了喘。”陳默笑著回應著。
“你彆逞強,我查過了,在高原上的前兩周最容易出問題,你有冇有吸氧?”蘇瑾萱更加擔心地問。
“冇有,不需要。”陳默應著。
“你就是不聽話,”蘇瑾萱的語氣裡帶著嗔怪,“對了,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本關於高原生態的書,上麵說海拔三千五以上的湖泊是全世界最脆弱的淡水生態係統之一,你那邊是不是也有湖?”
陳默愣了一下,回應道:“有,叫貢措湖。”
“好聽,你拍照片給我看看唄。”蘇瑾萱興致勃勃地說道。
陳默想了想那個灣裡翻著白肚皮的死魚和黃濁色的水麵,冇有回答。
“怎麼了?”蘇瑾萱問。
“冇事,改天拍。現在那邊信號不好,拍了也發不出來。”陳默冇有說實話,他怕這丫頭擔心他。
“好吧。那你早點休息。”蘇瑾萱冇繼續再問什麼,隻要陳默一切都安全,她懸著的心才能安寧下來。
“嗯,你在外也要注意安全。”陳默叮囑著,然後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以後陳默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天空。
高原上的星星比京城亮十倍不止,密密麻麻的灑滿了整個天穹。
他想起了蘇瑾萱說過的那句話,“你說要陪我看星星”。
總有一天他會帶她來看的,這裡的星星比涼州的更亮,更多,更美。
但陳默知道,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做的事情,是把那根三十公分的管子,連同管子背後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全部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