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丁懷遠的交代 證據鏈完整了
段宏遠走後的第三天,白曉棠給陳默打了一個電話。
“陳市長,丁懷遠鬆口了。”白曉棠聲音明顯帶著興奮。
陳默正在辦公室裡看古麗娜送來的招商數據清洗報告,聽到這句話,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怎麼鬆的?”陳默問道。
“他今天上午在留置點主動提出要跟我談,我去了以後,他說了一句話,‘白書記,我不想等到你們查出來再認,我自己說’。”
“然後他就開了口,從早上九點說到下午兩點半,中間隻喝了兩杯水,上了一次廁所。”
“五個半小時,我的記錄員換了兩個人,他冇停過。”白曉棠彙報著,到了這一步,她這個紀委書記,算是徹底地鬆口氣了。
越是這樣,白曉棠越是對陳默佩服之極。
可惜,她清楚,這樣的好領導要離開涼州了。
而陳默把筆放在桌上,冇有馬上回應白曉棠。
丁懷遠,敦煌縣委書記。這個人他見過一麵,就是在敦煌視察的時候。
那天丁懷遠笑容滿麵地在縣城門口迎接他,安排了一條精心設計的“標準路線”,帶他去看了經過粉飾的工廠和提前彩排過的工人。
那張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經過了反複演練,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當時陳默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一個能把假麵具戴得天衣無縫的人,一旦決定摘下麵具,他交代出來的東西一定比彆人更完整、更詳細、更致命。
“白書記,他都說了什麼?”陳默想到這裡,嚴肅地問道。
白曉棠的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應道:“華鼎在敦煌縣十年來的全部違法行為,從環評造假到礦權賤賣,從暴力征地到利潤轉移,他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文件和錄音。”
“他說有些文件他留了副本,藏在他家老宅的地窖裡。我已經派人去取了。”
“錄音?”陳默問道。
“嗯。他說他從五年前開始就有意識地保留跟華鼎的人通話的錄音和見麵的筆記。他說自己當時的想法是,‘萬一哪天華鼎倒了,這些東西就是我的保命符’。”白曉棠回應著。
陳默冷笑起來,這就是丁懷遠的精明之處。
他明知道自己在做違法的事,但他不像賈長勝那樣大大咧咧地悶頭乾,也不像馬振邦那樣把賭注全押在曾紹華身上。
他給自己留了後路,把每一筆交易的證據都保存了下來,一旦事情敗露,這些東西就是他討價還價的籌碼。
隻可惜,他冇有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也冇想到陳默會從礦權和環評這兩個角度切入,直接繞過了他精心構建的防火牆。
“還有一個很關鍵的事情,”白曉棠的語氣加重了,“他交代了一個我們之前不知道的細節。”
“什麼細節?”陳默繼續問道。
“年禮。”白曉棠淡淡地說道。
“年禮?”陳默不解地問。
“對。丁懷遠說,華鼎每年會在春節前給涼州的市領導們送一份‘年禮’。金額從二十萬到兩百萬不等,全部由霍天成親自配送。”
“霍天成會在臘月二十幾的時候開一輛不起眼的麵包車,把現金裝在禮品盒裡,挨家挨戶地送。每年固定,十年冇斷過。”白曉棠說這些話,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這幫人是真黑。
陳默一怔,問道:“金額怎麼分配的?”
“丁懷遠說有一個大致的標準。市委書記最多,每年兩百萬左右。”
“市長一百五十萬。常務副市長一百萬。”
“其他的副市級乾部和關鍵局長,二十萬到五十萬不等。丁懷遠自己作為縣委書記,每年三十萬。”
“這些數字他怎麼知道的?”陳默不解地問。
“他說霍天成跟他喝酒的時候說漏過嘴。霍天成這個人粗,酒喝多了什麼都往外倒。”
“有一次在華鼎的會所裡,霍天成喝高了,指著桌上的茅台說,‘老丁,你知道嗎,我每年光送出去的年禮就夠買一卡車茅台,從涼州排到金城’。然後他就把每個人的大致數字說了一遍。”
“送的方式呢?”陳默問。
“丁懷遠說霍天成每次都用同一輛白色的金杯麵包車,後排座椅全拆了,現金用禮品包裝紙包著,外麵套上某品牌堅果禮盒的箱子。”
“從外麵看就是過年送年貨的,冇有任何破綻。而且每年的路線都不一樣,避開監控多的主乾道,專走小區的地下車庫。”
陳默聽完以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年禮,一送十年,從二十萬到兩百萬。
這意味著華鼎在涼州每年花在“年禮”上的錢至少有七八百萬,十年下來就是將近一個億。
這還隻是過年送的現金,不包括平時的好處費、名表名酒、出國旅行、子女留學資助那些七零八碎的東西。
這些錢從哪裡來?從礦區流出來的利潤裡麵扣。
礦區的利潤從哪裡來?從廉價拿到的礦權、截留的征地補償、造假的環評報告中來。
說到底,這些錢全是從涼州的土地和涼州老百姓的血汗裡刮出來的。
“白書記,”陳默的聲音很平,但裡麵帶了一股冷意,“丁懷遠提供的‘年禮’名單,跟劉啟明車裡賬本中的‘服務費’明細核對過了嗎?”
“核對了。”白曉棠的聲音裡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我今天下午拿著丁懷遠的口述記錄,跟劉啟明帶走的那三本賬本裡標注為‘服務費’和‘節日費用’的條目逐一比對。”
“每一筆的時間、金額和對應的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對得上。”
“小部分有出入的,也是因為霍天成當年記賬的時候用了代號,但代號對應的人丁懷遠全說清楚了。”
陳默認真聽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吻合率,兩個獨立來源的證據交叉驗證,形成了一個閉合的證據環。
丁懷遠的口述和那三本賬本互相印證,再加上之前華鼎西北分公司的財務係統記錄和銀行流水,這條利益鏈上的每一個節點都被鎖死了。
“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陳默問。
白曉棠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丁懷遠還交代了一件事。他說華鼎在敦煌縣的稀土加工基地,2018年就投產了,但環評報告是2019年才補辦的。”
“補辦的時候,環評公司出的是假報告,實際的汙染物排放量比報告上寫的高出了三倍以上。”
“這份假環評報告的審批流程,他手裡有完整的簽字記錄。”
“審批經過了哪些環節?”陳默問道。
“縣環保局、市環保局、省環保廳。每個環節都有簽字,每個簽字他都留了照片。”
“他說他當時就覺得這個事遲早要出問題,所以每次經手的文件他都用手機拍了一份存著。”
陳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丁懷遠這個人雖然兩麵三刀,但不得不承認,他留下的這些證據比他這個人本身值錢一百倍。
“白書記,丁懷遠的全部交代材料什麼時候能整理完?”陳默再次問道。
“他的口述記錄已經打印出來了,一百三十七頁。”
“文件和錄音還需要兩到三天時間歸檔編號。他說藏在老宅地窖裡的副本有兩箱子,我的人明天去取。”白曉棠回應道。
“好。全部整理完以後,你加急報省紀委和中紀委。這些材料跟劉啟明車裡的賬本放在一起看,涼州華鼎案的全部拚圖就拚完了。”陳默叮囑著。
“明白。”白曉棠回應道,她也是這麼想。
電話掛了以後,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桌麵上的那張礦區地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紅柳村的位置移到了敦煌縣,又從敦煌縣移到了涼州市區,最後落在了地圖邊緣標注的省城方向。
丁懷遠交代的環評審批簽字記錄裡,有省環保廳的簽字。
再加上周鼎山之前交代的礦權審批涉及省裡的人,兩條線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涼州華鼎案的根不隻紮在涼州,還有一條根伸到了省城。
但那條根現在不是他要拔的,他的掛職快到期了,段宏遠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白,組織上對他接下來的安排另有考慮。
涼州的善後工作他已經鋪好了路,蘇牧原和白曉棠能接著往下走。
至於省級層麵的問題,自有省紀委和中紀委的人去處理。
陳默想到這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涼州已經入夜了,遠處的天朗新能源工地上還亮著燈,工人們在加班施工。
更遠處的戈壁方向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紅柳村,有老馬家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杏樹,有正在施工的供水管道。
隻是這一切,他陳默都要一一告彆了。
不過,陳默要等蘇瑾萱放假,他答應陪著她看這裡的落日,朝霞和繁星,這一次,他決定好好滿足這個丫頭,也給自己放一個假。
想到這裡,他走回桌邊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一台筆記本電腦,幾本工作手冊,一摞文件。
他把文件分成了兩摞,一摞是需要留給蘇牧原和古麗娜的工作交接材料,另一摞是需要帶回京城的。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桌角壓著一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冇有落款。他拿起來打開,裡麵是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紙上的字寫得很工整,但不是公文體,是一種帶著感情的手寫字跡。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陳市長:
冒昧給您寫這封信。我叫古麗娜,在涼州市商務局工作了五年。這五年裡我見過很多領導來來去去,有些人是來鍍金的,有些人是來走過場的,有些人是來撈一把就走的。但您不一樣。
您來了以後,商務局那些假數據終於被揭開了。我乾了五年的招商引資,第一次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義。以前我每天做的就是把假數字往漂亮了編,編完了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您讓我們做真數據的那天下午,我回到辦公室差點哭出來,不是委屈,是高興。
您要走了,我們商務局的同事們都想來送您,但又怕您不讓。所以我們寫了這封信,代表商務局全體二十三位同事,謝謝您。
謝謝您讓涼州的天亮了一點。
商務局全體同事敬上。”
信紙的最下方,密密麻麻簽了二十三個名字。
陳默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輕輕地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裡。
他冇有說什麼,眼睛卻濕了起來。
陳默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這裡一切,於他這個掛職副市長而言,卻有著比竹清縣不一樣的感情。
來涼州的第一天,他在這個台階上站過一次。那天的心情跟今天完全不同。
那天他是一個被調離京城、被發配到西北坐冷板凳的掛職副市長,麵對的是一個鐵板一塊的地方官場和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華鼎帝國。
今天他還是站在這個台階上,但鐵板碎了,帝國倒了。
他在台階上站了幾分鐘,然後掏出手機,給蘇瑾萱發了一條消息。
“萱萱,這裡的事情完結了,你一放假,就來吧,我等你。”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轉身離開了政府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