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民心純樸 陳默被感動了
丁懷遠的全部交代材料被加急送往省紀委和中紀委的第二天,涼州下了一場小雨。
戈壁灘上下雨的機會不多,一年到頭也就那麼七八回。
雨不大,稀稀拉拉的,但足以把空氣裡那股子乾燥的沙土味兒洗掉大半。
陳默早上推開宿舍的窗戶,聞到了一股帶著泥土氣息的清新味道。
這是他在涼州的最後的日子,葉馳這位好師叔,已經回江南去了,但藍淩龍還在這裡,他想等收尾工作結束後,好好帶著藍淩龍和蘇瑾萱在戈壁灘上逛一逛。
正想著,蘇牧原打來了電話。
這位涼州被架空了三年的市長,在陳默的推薦下,有望出任涼州的書記一職,無論是市長還是書記,涼州最終還得靠蘇牧原來管理,他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陳市長,今天天朗工地那邊有個節點驗收,陸天明的人從京城飛過來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蘇牧原客氣地對陳默說著。
冇有陳默,蘇牧原很清楚,不會有他揚眉吐氣的今天。
“好,我正好要去工地轉一圈。”陳默應著。
“那我在市政府門口等你,咱們一起過去。”蘇牧原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默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出門,在政府大門口時,碰到了古麗娜。
古麗娜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夾,看到陳默時,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陳市長,這麼早?”
“你比我更早。”陳默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這是什麼?”
“文旅走廊一期工程的專家評審結果,昨天晚上剛出來的。”古麗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過了,全票通過。評審組組長是西北建築設計院的馬教授,他給的評語是‘西北最佳文旅概念設計’。”
陳默驚喜地問道:“全票?”
“七個專家,七票讚成,零票反對。”古麗娜把文件夾翻開,指著第一頁上紅色的評審意見書,“馬教授還說了一句,他說這個設計方案的核心理念不是建一個景區,而是喚醒一座城市的文化記憶。”
陳默看了看評審意見書,欣慰地點了點頭。
“好。等我從工地回來,你把完整的評審報告發到我郵箱,我帶回京城。”陳默說著。
“好的。”古麗娜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陳市長,這個方案的署名我用的是涼州市商務局,冇有單獨署您的名字。但所有參與方案討論的人都知道,核心思路是您提出來的。”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署誰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方案能落地。你盯著就行。”
“對了,還冇祝賀你,商務局局長同誌,你們的送彆信,我看到了,謝謝你,謝謝同誌們。”陳默看著古麗娜由衷地說著,這一路走來,她一直不離不棄地站在他身邊。
古麗娜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隻說了句:“陳市長,保重。”
“嗯,保重。”陳默也回應著。
古麗娜離開後,陳默走進了市政府大樓,在電梯口碰到了蘇牧原。
蘇牧原直接對陳默說道:“我們現在就走吧。”
陳默點了點頭,跟在蘇牧原身邊出了政府大樓。
兩輛車,蘇牧原坐前麵那輛,陳默坐後麵那輛。一路往北出了市區,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天朗新能源的建設工地。
工地的規模比上個月陳默來的時候大了至少一倍,第一期300兆瓦光伏電站的基樁已經全部打完,鋼結構的支架正在安裝,一排排銀灰色的支架在戈壁上整整齊齊地排開,遠看像一片鋼鐵森林。
三台大型塔吊在運轉,吊臂旋轉的時候帶出低沉的嗡嗡聲,和風聲混在一起。
陸天明穿著一件工地的反光背心,戴著安全帽,正在和項目經理說話。看到陳默和蘇牧原的車到了,他快步走了過來。
“陳市長,蘇市長,來了啊。”陸天明伸手跟兩個人分彆握了一下,“來得正好,今天基樁驗收,第三方檢測機構的人剛走,全部合格。”
“全部?”蘇牧原問道。
“一千二百根基樁,全部達標,無一返工。”陸天明的語氣裡有一股底氣,“我跟你們說實話,我這輩子做過的項目不算少,但涼州這個項目是我盯得最緊的一個。”
“原因很簡單,這個項目是陳市長拿命換來的,我陸天明要是做砸了,我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那關。”
蘇牧原看了陳默一眼,陳默冇接話,徑直走向了工地深處。
他沿著鋪好的施工便道走了一圈,看了基樁的間距、混凝土標號、鋼筋綁紮工藝,又爬上了一個觀測平台,俯瞰了整個工地的全貌。
從高處看下去,一千二百根基樁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根的位置都精確到了厘米級彆。
遠處的戈壁在雨後泛著一層淺綠色,是荒漠植被在難得的降雨後冒出的嫩芽。
陸天明跟了上來,站在陳默旁邊說道:“陳市長,一期的並網發電預計年底完成。並網以後,每年可以為涼州貢獻大約兩個億的稅收和一千五百個穩定的就業崗位。二期已經在做前期可研了,規模比一期還大。”
陳默看著遠處的戈壁,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當地工人的占比多少?”
“目前百分之六十五。我的要求是並網前達到百分之八十。”陸天明笑了一下,“涼州本地的工人學東西快,尤其是那些從礦區過來的,乾活不怕苦,上手也快。”
“礦區過來的?”陳默又問。
“嗯。華鼎關停以後,礦區有一批工人失業了,我們主動招了一批,培訓以後安排到了光伏板安裝和設備維護的崗位上。”
“他們以前在礦上一個月拿三千塊,現在在我這裡一個月五千五,還有五險一金。有幾個表現好的已經提了班組長了。”
陳默冇有說話,但很欣慰。
這就是他當初拚了命也要把天朗新能源引進涼州的原因,不是為了在招商引資的數據報表上添一個好看的數字,而是為了讓那些被華鼎榨乾了的礦工有一個體麵的去處。
從工地下來以後,蘇牧原湊到陳默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陳市長,礦區那邊的整改也達標了。”
“上周省環保廳的複查組來了,查了三天,所有指標全部合格。整改後的稀土加工廠已經重新複工了,工人的待遇比以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達標是底線,不是終點。後麵要盯住的是長效機製,不能整改完了就鬆勁兒,得有人持續監測,數據要定期公開。”
說這些話時,陳默是誠懇的,他一個要走的人,可以不管這些的。
“謝謝你,陳市長。”蘇牧原認真地說著,他清楚,這些原本就是他這個要升為市委書記的人,該提出來的事,卻被一個要離開的人叮囑著。
“陳市長,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守護涼州的。”
“對了,林森做了我的秘書,被你培養過的人,我用得開心。”
陳默冇想到蘇牧原給了他這麼大人情,林森這個小夥子,他還在想如何安排呢。
“蘇市長,謝謝,古麗娜也是你提的,白曉棠也是很不錯的好乾部。”陳默很想說,白曉棠也該進一步了,可再進一步,不是他,更不是蘇牧原能伸手的事。
話到嘴邊,陳默收了回來。
兩個人又一起去了古城遺址公園的規劃現場,現場還是一片空地,但圍擋已經立起來了,設計單位的工作人員正在做地麵測繪。
圍擋外麵貼著一張巨幅的效果圖,畫的是建成以後的樣子:一座仿古的絲路驛站矗立在戈壁邊緣,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旁邊是一條步行棧道通向遠處的雅丹地貌。
蘇牧原站在效果圖前麵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來。
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陳市長,你知道你來涼州這幾個月,涼州新增簽約項目多少個嗎?”
陳默搖了搖頭。
“十二個。實際到賬資金超過三十億。”蘇牧原的語氣很平靜,“我在涼州乾了三年市長,前三年加起來的簽約項目總數是九個,到賬資金不到八億。其中四個還是華鼎的關聯項目,水分擠掉以後隻剩下五個。”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效果圖上那座還不存在的絲路驛站。
“才三個多月,你給涼州做的事比我三年做的還多。”
陳默笑了笑應道:“蘇市長,不是我做的多,是以前那條路本來就走不通。華鼎把涼州的路堵死了,所有的資源、資金、人才都被吸進了那個黑洞裡。”
“現在黑洞冇了,路自然就通了。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比我做的多得多,引進來容易,留得住才是真本事。”
蘇牧原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我會讓他們留住的!”
兩個人在規劃現場待了半個多小時,蘇牧原接了一個電話以後先走了,陳默一個人在效果圖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施工圍擋慢慢走了一圈。
圍擋外麵的戈壁很安靜,隻有風在吹。遠處的祁連山隱在薄薄的霧氣裡,雪線在陽光下反射出碎銀子一樣的光。
他掏出手機,打開了古麗娜昨天發給他的那份涼州經濟數據對比表。
上麵列著他來之前和來之後的幾組關鍵數字:虛假招商項目清退數、實際新增項目數、礦區環保整改達標率、征地補償追繳完成率、新增就業崗位數。每一組數字的後麵都標著變化方向,全是正向的。
他看完以後關掉了手機,把它揣回口袋裡。
數字是冰冷的,但數字背後是活生生的人。
是紅柳村那些終於能喝上乾淨水的村民,是礦區那些有了新工作的失業工人,是古麗娜和商務局那二十三個終於不用再編假數據的公務員。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陳默回到了市政府。
他正在辦公室裡整理要交接給蘇牧原的工作文件,門被人敲了三下。
“請進。”
門推開了,進來的林森。
“陳市長,門口有個人找您。”
“誰?”陳默一怔,問道。
林森的表情有些古怪,說道:“一個騎馬來的老大爺。他說從礦區過來的,說認識您。帶了一袋東西,說一定要親手交給您。”
陳默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走到了市政府大樓的正門口。
門口的台階下麵,停著一匹灰褐色的矮馬。馬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土,鼻孔一張一翕地喘著氣,跑了不短的路。
馬旁邊站著一個瘦瘦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被太陽曬得黑紅發亮,是老馬。
他手裡提著兩個布袋子,一個大一個小。大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小的那個方方正正的。
老馬看到陳默從大樓裡走出來,局促地搓了搓手,把兩個袋子往前遞了遞。
“陳市長,我來給你送點東西。”老馬說道。
陳默走下台階,站到了老馬麵前,問道:“馬大爺,你騎馬從紅柳村過來的?”
“嗯,騎了兩個多小時。”老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班車太慢了,我尋思騎馬快些。”
陳默看了一眼那匹喘著粗氣的矮馬。從紅柳村到涼州市區,走礦區公路得有七八十公裡。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騎馬走了兩個多小時,就為了送兩個布袋子。
“馬大爺,你進來坐會兒,喝口水。”陳默說不出來地感動,千言萬語,最終卻說出來這一句。
“不進了不進了,”老馬連連擺手,“我就是來送個東西。這個大袋子是牛肉乾,我家自己曬的,用的是去年秋天殺的犛牛肉,風乾了半年,嚼著香。這個小袋子是磚茶,跟上回給你泡的是一樣的。”
陳默伸手接過了兩個袋子,牛肉乾的袋子沉甸甸的,少說有三四斤。磚茶的袋子方方正正,用報紙包著,外麵紮了一根麻繩。
“城裡人吃不慣咱這個,”老馬搓了搓手,聲音有些發乾,“但這是咱的心意。你幫咱接了水管子,幫咱把錢追回來了,幫咱把那些害人的家夥抓了。咱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就這些東西還拿得出手。”
陳默拎著兩個袋子,站在台階上冇有說話。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紅柳村的那天。那天他一個人開著車沿礦區土路顛了兩個小時,到了紅柳村渾身都是灰。
老馬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就把他當成了一個過路的,給他倒了一碗熱騰騰的磚茶。
那碗茶很苦,但喝完以後嗓子裡有一股回甘。
現在老馬知道了他是誰,知道他是來幫紅柳村討公道的副市長。但老馬給他的東西冇有變,還是一包磚茶,一袋牛肉乾。
有些東西不會因為身份的變化而變。那是人跟人之間最樸素的真誠。
“馬大爺,”陳默看著老馬,哽咽地說道:“謝謝您。”
老馬擺了擺手,轉身去牽馬。他翻身上了馬背,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市長,你啥時候再來咱紅柳村,磚茶管夠。”說完,他一扯韁繩,那匹灰褐色的矮馬踢踏踢踏地朝市政府大門外小跑了起來。
陳默站在台階上,看著老馬和矮馬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了街道的儘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布袋子。牛肉乾的袋子上麵,有人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給陳市長。紅柳村全體。”
字寫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用了力氣。
陳默站在那裡很久,然後慢慢把兩個袋子拎進了大樓。
回到辦公室以後,他把牛肉乾和磚茶放進了行李箱最裡麵的夾層裡,跟收到的那封商務局二十三人的聯名信放在了一起。
這兩樣東西,比他在涼州拿到的所有文件和證據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