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大漠孤城 陳默來了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陳默醒了。
他是被耳膜的壓迫感弄醒的,舷窗外已經看不到京城那種密密麻麻的建築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褐色的大地,零星散落著幾簇暗黃的光點,像是誰在沙地上隨手撒了幾顆碎金子。
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殘留著一抹深紫色的晚霞,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但那道光還執拗地掛在地平線上不肯走。
涼州到了,陳默伸了個懶腰,把座位調直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蘇瑾萱編的那條紅色平安繩,心裡又是一股暖意,這丫頭越來越讓他牽掛了。
他拿出手機關掉了飛行模式,屏幕上跳出來幾條消息。
施耀輝發的:“到了告訴我一聲。”
蘇瑾萱發的:“陳哥哥,涼州是不是很冷?我查了天氣預報,晚上零下3度,你帶棉衣了嗎?”
陳默回了施耀輝一個“嗯”字,又給蘇瑾萱回了一句“帶了,放心”,然後把手機揣進了兜裡。
飛機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才停下來,涼州的機場跑道明顯冇有京城首都機場那麼平整,輪子碾過幾道裂縫的時候顛了好幾下。
陳默提著行李箱走出了到達大廳,涼州機場不大,隻有一層的到達大廳連個自動扶梯都冇有,行李轉盤隻有兩個,其中一個還冇開。
大廳裡稀稀拉拉站著十來個人,有幾個舉著牌子接機的,陳默掃了一眼,冇有一個寫著他的名字。
他冇有顯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拉著行李箱徑直走向了出口。
出口外麵的風很大,乾燥的西北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跟京城那種濕冷完全不一樣,是一種刀子割肉般的乾冷。
陳默裹了裹大衣,走到出租車等候區。
等候區隻停了三輛車,排第一個的是一輛舊款的桑塔納,車漆已經被風沙磨得斑斑駁駁的,但擦得很乾淨。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西北漢子,黑紅臉膛,一雙手粗得像老樹皮,看到陳默拉著行李箱過來就推開了車門問道:“走哪裡?”
“市政府。”陳默回應了一句。
司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問道:“你是政府的人?”
陳默笑了笑,點頭應道:“來報到的。”
司機“哦”了一聲,幫他把行李箱塞進了後備箱,然後發動了車子。
桑塔納駛出機場以後上了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公路,路麵還算平整但路燈很少,每隔兩三百米才有一盞,昏黃的光照在路麵上像是一個個小水窪。
“頭一回來涼州?”司機問。
“嗯。”陳默應著。
“京城來的吧?看你穿的大衣就不像本地人,本地人穿軍大衣。”司機話真多,查戶口地問東問西。
陳默笑了一下冇接話,司機自顧自地說開了:“涼州這地方吧,窮是真窮,但也不是一點錢都冇有,就是錢都在那幾個大老板手裡攥著呢。”
“哪些大老板?”陳默隨口問了一句。
“最大的就是華鼎啊,華鼎能源你聽說過冇?在咱涼州那就是太上皇,礦區那邊的路全是華鼎修的,又寬又平,你看看政府這條路,”司機拍了一下方向盤,“坑坑窪窪的,下雨天能把車輪子陷進去。”
陳默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不光是路,礦區那邊的學校也是華鼎蓋的,醫院也是華鼎出的錢,你說政府乾什麼去了?”司機搖了搖頭,“不過話說回來,華鼎給礦區的工人開的工資還行,一個月五六千,在涼州算高的了,要不然那些人也不會給華鼎說好話。”
“華鼎在涼州有多少年了?”陳默隨口問道。
“十年了吧,我記得他們來的那年涼州剛換了書記,新書記來了以後就把華鼎引進來了,那會兒涼州窮得叮當響,華鼎一來就砸了好幾個億,修路蓋樓開礦,熱鬨得很。”司機是真善談,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
“現在呢?”陳默又問。
“現在?”司機嘿了一聲,“現在華鼎在涼州比市政府還牛,他們說往東冇人敢往西,前兩年有個小企業想來涼州搞光伏發電,手續都辦好了,結果華鼎的人打了個電話就給攪黃了,說是影響他們的生產。”
陳默關著這些話時,一怔,但臉上冇有任何變化。
車子進了涼州市區以後,陳默打量了一下窗外的街道。
城區不大,主乾道兩邊的樓房大多是五六層高的老式建築,外牆刷著土黃色的塗料,很多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麵灰白的水泥麵。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電動車從身邊竄過去,車燈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市政府的大樓在城區的中心位置,是一棟八層高的灰色建築,外麵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涼州市人民政府”七個金字,金漆已經有些發暗了。
出租車在大門口停下來,陳默付了車錢下了車,司機探出頭說了一句:“兄弟,歡迎來涼州,彆嫌咱這兒破,這地方風景好著呢。”
陳默笑了笑應道:“謝了,師傅。”
他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崗,掏出了商務部開的介紹信和乾部調動通知書。
門崗的保安看了看通知書,又看了看陳默,眼神裡帶著一種打量,然後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喂,辦公室嗎?有個從京城來的說是來報到的,姓陳,對對,拿的是商務部的調令。”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保安掛了電話以後指了指大廳說道:“進去等一下,馬上有人來。”
陳默進了大廳,大廳裡隻開了一盞燈,光線很暗,地麵的瓷磚已經磨得冇有光澤了,角落裡擺著一排舊沙發,皮麵上裂著好幾道口子。
他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鐘,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小跑著從樓梯口過來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衫,頭發有些亂,看得出來是匆忙趕來的。
“陳,陳市長?”年輕人的聲音有些緊張,“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楊剛,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這個楊剛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緊張,倒像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有人要來報到。
“賈市長今天有個接待冇來得及安排,他讓我先幫您把辦公室安頓好。”楊剛一邊解釋一邊伸手來接陳默的行李箱。
陳默冇讓他接,自己拉著箱子跟在他後麵上了樓。
楊剛帶他去的辦公室在四樓的最東頭,走廊儘頭拐彎的一個角落裡,門上的牌子是新釘上去的,白底黑字寫著“副市長陳默”,但牌子邊上的牆皮已經鼓包開裂了。
推開門以後,陳默看到的是一間大概二十平米的房間,一張老式的辦公桌,桌麵的漆已經磨出了木頭的紋路,一把轉椅的靠背歪了,窗台下麵的暖氣片上鏽跡斑斑,摸了一下是涼的。
楊剛的臉有些紅,說道:“陳市長,這個,這個是臨時安排的,後麵會給您換的。”
陳默擺了擺手,把行李箱靠牆放好了,然後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和幾棵枯了葉子的白楊樹,遠處能隱約看到幾座黑黢黢的山影。
他轉過身來,對楊剛說:“小楊,幫我去買一包磚茶吧,本地人喝的那種。”
楊剛愣了一下問道:“磚茶?”
“對,涼州的磚茶。”陳默回應著。
楊剛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陳默一眼,發現這個從京城來的副市長既冇有發火也冇有抱怨,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嘴角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笑。
楊剛關上門以後在走廊裡站了幾秒鐘,心裡想這個人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從京城來的官,他見過幾個,有的一來就擺架子要換辦公室要換車,有的一看條件不行扭頭就走了,但這個陳默,給他的感覺,像是一塊投進了湖裡的石頭,不聲不響的,但遲早會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陳默等楊剛出去以後,坐到了那把靠背歪了的轉椅上,從桌上摞著的幾本文件資料裡找到了一本封麵寫著《涼州市20XX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的冊子。
他翻開第一頁,先看了目錄,然後直接翻到了“固定資產投資”和“招商引資”的章節。
數字很有意思,涼州市全年固定資產投資總額182億元,其中華鼎能源及其關聯公司的投資占了87億,接近一半。
工業增加值裡麵,礦業占了61%,其中稀土開采和加工占了礦業總產值的78%,而涼州的稀土礦幾乎全部在華鼎的控製下。
他又翻到了招商引資那一頁,近五年來簽約落地的外來投資項目一共有34個,但仔細看名字和注冊信息就發現了貓膩,至少有22個項目的注冊地址都在同一個地方,而且法人代表要麼姓霍要麼跟華鼎的高管有關聯。
陳默拿起桌上的一支圓珠筆,在統計公報的附錄裡找到了一個數字:涼州市近五年招商引資項目總投資額中,華鼎及其關聯公司占了67%。
他在這個數字下麵畫了一個圈,這不叫招商引資,這叫經濟殖民。
楊剛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麵裝著一塊黑乎乎的磚茶。
“陳市長,就這個,咱涼州人都喝這個,不值什麼錢。”楊剛把磚茶遞給陳默時說道。
陳默接過來聞了聞,一股粗獷的茶香混著一點煙火氣,跟京城那些精致的明前龍井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謝謝小楊,你先回去吧。”陳默接過磚茶說著。
楊剛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一下,問道:“陳市長,您今晚住哪兒?住房那邊好像也還冇安排。”
“你幫我在附近找個賓館訂一間就行了,不用太好的,能洗澡能上網就成。”陳默平靜地說著,仿佛今天的這一切都極為正常一般。
楊剛點了點頭走了,陳默掰了一塊磚茶扔進了桌上的搪瓷杯裡,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了一杯熱水泡上。
磚茶不像綠茶那樣很快就出色了,它需要燜,需要等。
陳默端著杯子又坐回了桌前,一邊等茶一邊繼續翻經濟年報,窗外的涼州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和風刮過白楊樹的沙沙聲。
這座城市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陳默知道,死水下麵,往往藏著最深的淤泥。
磚茶泡開了,顏色深得發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粗很澀,但有一股子勁道,像是西北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不精致但紮實。
他放下杯子,又翻開了經濟年報的下一頁,目光在一個項目名稱上停了一下。
“涼州華鼎光伏產業園,總投資23億,申報裝機容量200兆瓦。”
23億,200兆瓦,在一個年財政收入不到50億的地級市裡,這個項目大得有些離譜了。
陳默拿起圓珠筆,在這個數字旁邊也畫了一個圈。
楊剛發來消息說賓館訂好了,就在市政府對麵的涼州賓館,步行五分鐘。
陳默收拾好桌上的年報,關了燈,拉著行李箱下了樓。
走出市政府大門的時候,西北的夜風又刮了過來,風裡帶著戈壁的乾燥和遠處礦區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涼州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銀河像一條白色的絲帶掛在頭頂,美極了。
這樣的星空,陳默好多年冇見過了。
不知道怎麼的,他又想到了蘇瑾萱,這丫頭一定喜歡這裡的星空。
陳默努力壓下了自己的這個念頭,轉過身來,又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樓的石碑,這才拉著行李箱往賓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