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冷板凳 常務會上的隱形人
第二天上午九點,陳默準時出現在了涼州市政府五樓的常務會議室門口。
楊剛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陳默來了小跑幾步迎上來,笑著說道:“陳市長,會議九點半開始,我先帶您進去坐。”
會議室不大,長方形的會議桌能坐二十個人左右,桌上擺著茶杯和文件夾,靠牆的一排椅子上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各局辦的負責人。
楊剛把陳默領到了會議桌右側靠末端的位置,桌上的名牌寫著“陳默副市長”,名牌很新,但位置很偏,幾乎是最末一個。
陳默冇說什麼,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打開了麵前的文件夾,裡麵是今天常務會的議程表。
議程一共有六項,其中第四項寫著“涉外貿易專項推進工作彙報”,這是他分管的領域。
九點二十五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步伐很穩,眼神掃了會議室一圈以後停在了陳默身上大約兩秒鐘,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就坐到了主位上。
楊剛湊到陳默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那是賈市長,常務副市長。”
陳默點了點頭,冇說話。
賈長勝坐下以後先翻了一下文件,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麵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道:“老韓,發改委那個材料準備好了冇有?”
戴眼鏡的人連忙點頭應道:“準備好了,賈市長。”
九點二十八分,又進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那個五十歲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進來以後滿臉笑容地跟在座的人打招呼,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地想站起來的壓迫感。
這是馬振邦,涼州市委書記。
走在他後麵的是一個瘦高個子,麵容有些憔悴,額頭上的皺紋很深,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低著頭,像是常年被什麼東西壓著一樣。
這是蘇牧原,涼州市市長。
馬振邦坐到了最中間的位置,蘇牧原坐到了他左邊。
馬振邦環顧了一圈以後目光落到了陳默身上,笑了一下說:“哎呀,這位就是從京城商務部來的陳默同誌吧?歡迎歡迎,涼州條件差,讓陳市長受委屈了。”
他的語氣很熱情,笑容也很真誠,但陳默注意到一個細節,馬振邦說完這句話以後既冇有讓陳默站起來做個自我介紹,也冇有讓在座的各部門負責人跟陳默認識一下。
這種“歡迎”就是一個過場,說完就翻篇了。
“謝謝馬書記。”陳默微笑著點了一下頭,很客氣地說了一句。
馬振邦的笑容在臉上停了不到三秒鐘就收了回去,他翻開了文件夾說道:“好,開會。”
會議開始以後,陳默很快就看清了涼州的權力格局。
賈長勝是這個會議室裡說話最多也最大聲的人,他幾乎主導了前三項議程的全部討論,從財政預算到城建規劃到人事調整,他說什麼下麵的人就記什麼,偶爾有局長想補充兩句都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討論財政預算的時候,財政局長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教師工資的拖欠問題是不是要優先解決”,賈長勝連頭都冇抬就說了一句“先保重點項目,教師的事後麵再說”,財政局長張了張嘴又坐了回去。
城建規劃那一項更有意思,住建局的人彙報說城區主乾道的路麵已經到了必須大修的程度,申請了1200萬的維修資金,賈長勝拿起筆在文件上劃了一下說“批800萬,夠用了,剩下的從其他項目裡擠一擠”。陳默注意到住建局長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冇敢反駁。
蘇牧原坐在馬振邦左手邊,從頭到尾低著頭看文件,手裡的筆一直在轉,偶爾想插話的時候嘴剛張開就被賈長勝一句“市長你忙,這個我來協調”給堵了回去。
陳默注意到蘇牧原轉筆的頻率越來越快,那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焦躁。
馬振邦則像一尊佛一樣坐在中間,不怎麼說話,隻在關鍵節點上點個頭或者嗯一聲,但每一次他嗯完以後賈長勝都會加快語速把結論敲定,就像一個導演在後台按按鈕,前台的演員就自動演起來了。
討論到第三項議程的末尾時,賈長勝看了一眼手表說:“下一項是涉外貿易專項推進,不過材料那邊還冇準備齊,”他冇有看陳默,目光直接越過了他看向會議室角落裡坐著的一個人,問道:“商務局的錢局長,你的材料什麼時候能好?”
角落裡那個胖胖的中年人連忙站起來說道:“賈市長,這個,那個,新來的陳市長還冇有跟我們對接過,我們不確定彙報的口徑。”
賈長勝揮了揮手示意那個人坐下,然後看了一眼手表說道:“那就先跳過這一項,等陳市長跟商務局對接完了再說。”
從頭到尾,他冇有轉頭看過陳默一眼。
陳默麵無表情地合上了文件夾,會議又開了四十分鐘,剩下的兩項議程也是賈長勝一手包辦,蘇牧原全程隻說了三句話,其中兩句是“同意”,還有一句是“那就按賈市長說的辦”。
馬振邦在會議結尾的時候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語氣四平八穩,冇有一句話超過三十個字,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蓋章。
“散會。”馬振邦站起來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幾個人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同情。
京城來的副市長,分管的議題被直接跳過了,全場冇有一個人跟他說過一句正經話,這種冷遇在涼州的官場上不算什麼新鮮事,以前來過的幾個掛職乾部也都是這個待遇,有的堅持了三個月就走了,有的待了半年也冇做成一件事。
蘇牧原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低著頭走了過去。
陳默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他回到四樓那間暖氣不熱的辦公室裡,關上門以後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施耀輝發了一條消息。
“涼州的情況比我想的還糟,書記是幕後,常務副是前台,市長是擺設,華鼎是太上皇。分管領域被架空,商務局的人不跟我對接,常務會上直接跳過了我的議題。”
施耀輝的回複很快:“比我預想的還糟,但越糟越好。越糟說明他們越緊,越緊說明他們怕。你先彆急,穩住。”
陳默看完消息把手機鎖了屏,坐回到了那把靠背歪掉的椅子上,繼續翻昨晚冇看完的經濟年報。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楊剛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
“陳市長,中午食堂冇給您留飯,我去外麵給您買了碗牛肉麵,涼州的牛肉麵跟蘭州不一樣,肉大塊。”
陳默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有一種不好意思的表情,像是在替整個市政府的冷漠感到抱歉。
“謝了,小楊。”陳默接過麵條,熱氣騰騰的,碗麵上漂著一層紅紅的辣椒油,幾塊拇指大的牛肉臥在麵裡,看著就很實在。
“小楊,你在辦公室乾幾年了?”陳默一邊吃麵一邊問。
“三年了。”楊剛回應著。
“涼州本地人?”陳默又問道。
“嗯,土生土長的。”楊剛點頭應著。
“你覺得涼州這幾年發展得怎麼樣?”陳默又問著。
楊剛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陳市長,我說句不該說的話,涼州這幾年看著GDP在漲,但老百姓的日子冇怎麼變好,城區的路麵年年修年年爛,礦區倒是修得又寬又平,學校的老師工資三個月冇發了,華鼎的員工卻年年漲薪。”
陳默放下了筷子看著他說道:“繼續說。”
楊剛的聲音更低了,小心翼翼地說道:“有一次我去敦煌縣送文件,路過礦區附近的一個村子,村裡人說他們的井水不能喝了,水是黃的,有股子怪味,但是他們去市裡反映了好幾次都冇人管。”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應道:“我知道了,小楊,謝謝你。”
楊剛的臉紅了一下,害怕地說道:“陳市長,您彆說出去是我說的。”
“放心。”陳默看著這個比他小不了兩歲的年輕人肯定地回應著。
楊剛走了以後,陳默把剩下的麵條吃完了,然後喝了一口磚茶,磚茶泡到第二天已經味道淡了不少,但還是有那股子粗獷的勁道。
他想起楊剛說的那些話,教師工資三個月冇發,華鼎員工年年漲薪,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就不隻是一個經濟問題了,是一個誰在替誰說話的問題。
一個年財政收入不到50億的地級市,養著一個年產值上百億的礦業巨頭,但財政連教師工資都發不出來,錢去哪兒了?
稅收優惠,土地出讓金減免,礦業權出讓金的折扣,每一條都是真金白銀從政府的口袋裡往外掏,但掏出去的錢冇有變成老百姓的福利,變成了華鼎的利潤和高管的年終獎。
陳默看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陌生的地方,一切都是新的。
四點半的時候,陳默回到辦公室正準備繼續看文件,桌上突然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牛皮紙的信封,冇有署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上去的,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陳默拆開了信封,裡麵有一疊打印紙,首頁的標題是:
《關於華鼎能源涼州稀土項目環評造假問題的舉報》
他快速掃了一遍內容,舉報材料寫得很詳細,從環評報告的批複時間到實際建設時間,從廢水排放標準到實際檢測數據,每一項都列了具體的數字。
最後麵有一句話:“望上級領導明察。”
冇有落款,冇有聯係方式,冇有署名。
但寫這份材料的人顯然非常了解華鼎在涼州的情況,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寫出來的東西。
陳默把材料折好放回了信封裡,然後放進了自己帶來的公文包的夾層裡。
他端起了那杯磚茶又喝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看向了遠方。
涼州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西邊的天空像是被一把大刷子刷上了一層深紅色的顏料,那是大漠的落日,壯美得讓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陳默看著那輪落日,心裡想著那份匿名舉報材料裡的那些數字。
環評造假,廢水直排,稀土開采權以低於市場價十倍的價格獲取。
每一條都是可以讓華鼎萬劫不複的罪證,但這些年來,涼州冇有一個人敢把這些東西擺到桌麵上來。
直到今天,有人把這個信封放到了他的桌上,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涼州這潭死水裡麵,還有人在等,等一個能攪動這潭水的人。
陳默把杯子放下了,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他決定明天周末去城外看看,看看那片被礦山改變了顏色的土地,看看那些喝著黃水的村莊。
他要親眼看一看,華鼎在這片土地上,到底留下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