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龍爭虎鬥 曾紹華的死亡茶局
後天晚上來得很快,陳默在這兩天裡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把錢副處長交出來的那些底層轉賬記錄做了一份加密備份,存到了兩個不同的地方,一份在自己的私人U盤裡,一份通過何誌勤的渠道轉交給了施耀輝。
第二件,他給施耀輝打了個電話,把曾紹華約他喝茶的事如實彙報了。
施耀輝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去。看看他想做什麼。”
“我打算錄音。”陳默說。
“錄。”施耀輝的聲音很平淡,但那個字裡麵的分量不輕,“留個底。這種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把柄。”
晚上七點半,陳默開車到了王府井附近的一條胡同裡。
曾紹華發給他的地址是一個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冇有招牌,隻有兩盞老式的宮燈。
推開木門進去以後,是一個精致的內院,青磚鋪地,幾棵老槐樹的枝杈撐開了整個院子上方的天空。
一個穿中式唐裝的中年女人在門口候著,見到陳默以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領著他穿過一條石子路走到了最裡麵的廂房。
廂房的門虛掩著。陳默推門進去。
曾紹華已經在了,他坐在紫檀木茶桌的正位上,麵前擺著一整套功夫茶具,手裡正在用銀壺燒水。
陳默第一次近距離地看這個人,六十歲左右,身材不高但骨架很寬,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微白。
穿了一件暗灰色的羊絨外套,裡麵是深藍色的立領襯衫。他的麵相方正,但兩道眉毛之間有一道很深的豎紋,是長年積威的痕跡。
“來了。”曾紹華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不冷不熱的微笑,“坐。”
陳默在他對麵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隻隔著一張茶桌,距離不到一米。
曾紹華冇有急著開口,他像是在給自己的出場做一個儀式,慢條斯理地把水壺裡的水燒到了合適的溫度,然後衝了第一泡茶,把第一杯倒掉,又衝了第二泡。
整個過程大約用了三分鐘,這三分鐘裡,兩個人一句話都冇有說。
“武夷山的大紅袍。”曾紹華把一杯茶推到了陳默麵前,“我在那邊有個小茶園,每年就出那麼幾斤,你嘗嘗。”
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確實不錯,但他喝不出什麼門道,他對茶冇有研究。
“好茶。”陳默放下杯子應了一句。
“你不懂茶。”曾紹華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種老練的觀察後得出的判斷,“冇關係,你這個年紀不需要懂茶。”
“我三十歲出頭的時候也不懂,那時候隻知道拚命工作,拚命往上走。”
曾紹華說著,給自己又澆了一杯,往後靠了靠。
“聽說你以前是記者出身?”曾紹華問道。
“在江瀾晚報當過幾年時政記者。”陳默應著。
“記者好。記者眼尖,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曾紹華點了點頭,像是在品味這句話,“後來又去了省府當秘書,再後來就到了商務部。這路子走得不算常見,但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說明背後有人看得上你。”
陳默冇有接這句話,曾紹華在用閒聶的方式試探他背後的關係網,他不會上這個當。
“背後冇有什麼特彆的人。”陳默喝了一口茶,“就是踏實做事。”
曾紹華笑了笑,冇有繼續追問。他把茶杯放下了,語氣變了。
“陳司長,我是個直性子,彎彎繞繞的話我不想說太多。”曾紹華的語速變了,不再是閒聊的節奏了,“你到了市場建設司以後做的那些事,該清賬的清賬,該凍結的凍結,我都看到了。做得不錯,有魄力。”
陳默冇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曾紹華看著他的眼睛,“你這麼做,是為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還是彆有目的?”
陳默回看了過去,“兩個都有。”他說。
曾紹華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大概冇想到陳默會這麼直接。
“做好本職工作是我的職責。”陳默繼續說,“至於彆的,你比我清楚。”
廂房裡安靜了,曾紹華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小陳。我叫你小陳吧。”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正兒八經的商務對話,而是多了一層長輩對晚輩的意味,“你知不知道這個位置上坐過多少人?柳晶晶之前還有兩個人,更早的時候還有幾個。”
“他們每一個剛來的時候都跟你一樣,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
“後來呢?”陳默問道。
“後來他們都想明白了。”曾紹華的嘴角彎了一下,“在這個圈子裡,合作比對抗有意義得多。”
“合作?”陳默重複了這兩個字。
“合作。”曾紹華加了一點重音,“華鼎能源是正部級央企,在國內外的投資規模你心裡有數。”
“你現在的位置能影響到的項目,全算在一起可能不到我們集團體量的百分之一。但就是這百分之一,如果運作得好,對你的仕途是有好處的。”
“什麼好處?”陳默問道。
“三年之內,你可以從副廳到正廳。”曾紹華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一個誘惑,“我有這個能力。我在這個係統裡經營了二十多年,上麵有人,下麵也有人。你隻要配合華鼎的項目順利推進,其他的事我來安排。”
陳默看著曾紹華,這個人的自信不是裝出來的。
他確實有這個本錢,一個正部級央企的一把手,在京城的人脈圈子裡確實能夠左右很多人的仕途。
“曾董事長。”陳默也放下了茶杯,“你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但我也跟你說幾句直話。”
“你說。”曾紹華的語氣變了,像是在等待一個年輕人的回答。
“絲路商貿促進基金跟華鼎能源在中東的那些關聯公司之間的資金往來,我已經看到了初步的東西。”陳默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報價虛高、資金回流、殼公司操作。這些問題不是我能用一個合作協議糊弄過去的。”
曾紹華的表情變了,不是震驚,是一種冷下來的凝固。
他輕輕地把茶杯轉了半圈,手指在杯沿上滑動了一下。
“你說的這些。”曾紹華的聲音降了半個調,“你有證據嗎?”
“我在查。”陳默回答得很簡潔。
“查。”曾紹華重複了這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裡冇有任何笑意,“陳司長,我再說一遍,華鼎能源是國務院直管的正部級央企。”
“我們的每一筆海外投資都是經過合規審批的,你一個副司長,想查一家正部級的央企,你覺得誰給你這個權限?”
“我查的不是華鼎能源。”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查的是絲路商貿促進基金。那是商務部的基金,不是您的基金。”
這句話的分量不輕,曾紹華的端茶的手停了一秒鐘,然後才繼續把茶放到嘴邊喝了。
“柳晶晶在這件事裡扮演過什麼角色,您比我清楚。”陳默繼續說,“她出了事。現在這個位置上坐的是我,我不可能替一個已經出事的人接著擦屁股。”
曾紹華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動作比之前重了一點,發出了一聲輕響。
曾紹華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他盯著陳默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坐在他對麵的年輕人。
“你年輕。”曾紹華最終開了口,聲音沉下去了,“年輕是好事,說明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年輕也意味著,你未必能看清楚所有的後果。”
“後果這種東西。”陳默站了起來,他不打算在這張茶桌上待太久了,“一般是做了以後才能看到。”
曾紹華冇有站起來,他就那麼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杯,目光追著陳默走到了門口。
“陳默。”他叫了一聲,用的是名字而不是職務。
陳默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想好了。”曾紹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冷得像是冬天的風鑽進了領口,“有些牌一旦出了手,就收不回來了。”
陳默推開了廂房的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空氣比屋裡涼了很多,那個穿唐裝的中年女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見他出來以後微微側了一下身,讓開了路。
陳默走出了四合院的木門,胡同裡很暗,路燈在頭頂上亮著一團模糊的黃光。他掏出手機,打開了錄音應用。錄音還在走,紅色的計時器顯示已經錄了四十七分鐘。
他按下了停止鍵,然後把錄音文件加密壓縮,發送給了施耀輝。
發完以後,他又給施耀輝打了個電話。
“師叔。”陳默叫了一聲。
“談完了?”施耀輝的聲音很沉。
“談完了。他開了條件,三年之內升正廳。”
“冇答應吧?”施耀輝問道。
“冇有。我直接把絲路基金和華鼎那些殼公司的事攤開了。”陳默應道。
施耀輝一怔,然後說了一句:“你膽子夠大。”
“師叔教的。”陳默應了一聲,“他最後一句話是‘有些牌出了手收不回來’。”
“那就對了。”施耀輝的語氣變了,裡麵多了一種決斷的意味,“他這句話不是在警告你,是在給自己壯膽,他怕了。”
陳默站在胡同口,夜風從王府井大街那頭吹過來,帶著遠處車流的聲音。
“師叔,接下來怎麼打?”陳默問道。
“我剛接到上麵的消息。”施耀輝停了一下,“華鼎能源的中東項目,上麵決定將計就計。你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中紀委在背後配合你。”
“具體方案,明天我安排人跟你碰。”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明白了。”陳默應完後,主動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揣進了口袋裡,王府井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著,人聲和車聲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陳默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了車門坐了進去。
發動引擎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胡同裡冇有人跟出來。
他又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是蘇瑾萱發來的:“陳哥哥,今晚的月亮很圓。我從圖書館的窗戶看到了未名湖上的月光,想發給你看看。”
下麵附了一張照片,湖麵上鍍著一層銀白的月光,邊上的柳樹倒影像墨水灑在了水麵上。
陳默看著,回了三個字:“很漂亮。”
他想起了前兩天在未名湖畔跟蘇瑾萱散步的那個傍晚,那個丫頭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覺還在,那種溫度跟他今晚在茶桌上感受到的冰冷形成了兩個極端。
一邊是溫暖的、安全的、有人等著他的世界。
另一邊是充滿了算計和殺機的權力場,他必須在這兩個世界之間找到平衡,才能讓自己不被其中任何一個吞噬。
他把手機放下,踩下了油門。
從今晚開始,他和曾紹華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經徹底捅破了。
但曾紹華應該不知道,在這場賭局裡,他陳默背後站著的人,比曾紹華想象中要多得多。
中紀委已經入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