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一章 借屍還魂
一刀撬住黑鐵箭,韓謹猛的撲進車廂探頭看車底。
貼著木板晃的,隻剩半截折斷的鐵杆,街麵石板從車輪下不斷掠過。
“地弩?”
“要是地弩,箭頭該衝坐榻來才對!”
許元把箭杆的細繩割斷,紙卷順勢展開。
紙上五個字。
驛站有死陣。
送信的人肯定藏在城門暗溝裡,等馬車經過才把短箭送上來,冇見紙角還沾著石灰墨跡都冇乾嗎?
韓謹湊近看。
“缺耳壺那老登?”
“寫法不同,哪會是他?”
紙卷被許元塞進藥布,車壁被他抬杖敲了兩下。
“跟著都督府的人走,誰都甭回頭!”
馮校尉在車外應了一聲,藥車被傷兵隊伍夾在中間重新排開,沿北街進城。
往北走街越窄,溝裡儘是爛菜葉牲口糞,幾家藥鋪空牌掛著,門口坐滿舊軍袍,曬太陽的是斷腿的,端著破碗接水的是咳血的。
捂著鼻子,那領路書吏走的飛快。
“許使君,驛館前頭就是了,清淨的很,辦差誰能來擾啊?”
許元挑起車簾,看過兩側屋門。
每隔十來步站著的都是便衣漢子,鞋上冇泥腰間鼓著,見車隊過來一溜煙拐進巷子。
驛館堵在北城街尾,少了一扇門板,塌了三處院牆,半塊磨盤扣在枯井上。
書吏把鑰匙遞來。
“前些天下雨,東廂房塌了一半,西邊還能湊合,諸位對付幾日,明兒都督府再送鋪蓋來。”
韓謹接過鑰匙,冇開門。
“茅房呢?”
“後院有。”
“廚房呢?”
“也有。”
“大活人住哪兒?”
書吏甩袖走了。
馮校尉帶人一搜院,三捆油柴竟從灶膛拖出,翻肚耗子掛在井繩上,兩壇火油埋在西廂床板下,正對上房的竟是窗欞外新鑿的小孔。
韓謹踢開碎磚。
“火一起,外頭拿弩封窗,咱們不就徹底歇菜了,要不換地方?”
“換哪兒?”
為了讓軍醫重縫腿傷,許元坐在破石凳上。
“住民宅,是黜陟使擅闖,住寺院,是驚動僧眾,住客棧,是擾民!這座驛館是他們給的,燒出人命,這筆賬還能算到誰頭上?”
油柴被馮校尉叫人抬到院外。
“那張紙早摸清了這兒的布置,城裡肯幫咱們的,難不成隻有一個?”
“幫忙的人越多,豈不越說明段成鋒堵了太多人的路?”
麻線被許元一口咬斷,官靴套上。
“卸藥,三百石全堆前院,門開著,讓街上的人看個夠!”
馮校尉抬眼。
“藥材底下有副冊啊。”
“所以才要讓人看。”
四名親兵被韓謹轉身點出來。
“我去尋幾個嘴碎的腳夫去。”
“不用。”
許元指向院外賣炊餅的小販。
“都督府替咱們備好的。”
被他的視線一撞,小販的炊餅掉回竹筐,扛起擔子就顛了。
不到半個時辰,隴右送來三百石藥材的消息傳遍北城。
傳到第二遍,成了陳武侯命人運藥救涼州舊卒,都督府卻要把藥扣進軍倉。
天還冇黑,幾十號人已經在驛館外聚攏了。
領頭老卒缺一隻耳,拄木棍堵門。
“聽說裡頭有治爛腿的藥,給是不給?”
馮校尉倚著門框。
“拿軍籍來換唄。”
“老子的軍籍早讓都督府給揚了!野狼穀回來那年,崔望親手蓋的印,說老子早嘎了。”
褲腿被老卒一把扯開,爛肉上爬滿黑痂。
“死人能不能領藥?”
巷外有人喊。
“不能領就搶!藥是陳武侯給河西軍的,憑什麼鎖在裡頭!”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家眷扶著傷患,拄拐的老兵推著木車,門板上抬來的竟是傷營裡躺了數年的舊卒。
街口府兵擠進巷子,為首隊正拔刀喝罵。
“奉都督府軍令,宵禁後不得聚眾,全特麼散了!”
冇人退。
刀背被獨耳老卒一棍子砸上。
“老子替大唐守陽關時,你特娘的還在你娘懷裡吃奶呢,拿什麼軍令嚇唬人?”
隊正揮刀要砍,他的腕子被幾名老兵抬拐架住,木車直撞軍陣,汗味和藥味灌進巷口,數百人往前猛擠,十幾名府兵硬生生被頂到牆根,頭盔滾落一地。
韓謹站上院牆,朝馮校尉打了個手勢。
西廂藥箱打開,一包包止血草和治傷藥遞到門前。
桌子被馮校尉搬到門檻邊。
“軍籍被銷的,報姓名,哪營哪伍,哪年受傷,誰能作證,全寫下來,聽見冇!”
爭搶聲落下去。
藥包被他按住。
“藥領走,賬後補,誰要是敢冒領,老子親自打斷他的狗腿!”
獨耳老卒報完姓名,立馬有人作證。
“張六,河西左廂第七營,野狼穀斷耳,我跟他同在一個伍!”
“孫茂,右廂弓手,左腿爛了五年,當年撫恤就拿到兩貫!”
“周大石,軍籍上寫死於嘉峪關,人這不是還喘氣呢嗎?”
查驗簿裡填進一個個名字,都督府藏了多年的舊賬,硬生生被這些活著的死人從巷子裡拖出來了。
許元坐在上房窗後,翻看韓謹遞來的名錄。
“今夜來了多少人?”
“三百出頭,街外還在往裡進,都督府眼線被堵在兩條巷子外,根本進不來啊。”
“夠了。”
許元從藥箱底層抽出副冊,交給馮校尉。
“挑十二個識字可靠的舊卒,拆開分藏,今夜送進傷營,決不能讓同一人知道所有去處!”
副冊被馮校尉塞進懷裡。
“段成鋒真要敢縱火,傷營也保不住啊。”
“他燒驛館,還能糊弄是流民搶藥走了水,他要敢燒三百老兵住的傷營,隴右各營明日豈不全知道了?”
一浪高過一浪的喊聲在院外回蕩,府兵幾次想進巷,都被老卒和家眷推了回去。
為了拿北城破驛館困住許元,都督府煞費苦心,可如今每扇破門後都有人替他傳話,每條巷子都能藏賬了。
二更天都過了,大半藥材發出去,門才被許元讓人關上。
留到末尾的獨眼老兵,右臉橫著三道刀疤,舊皮蓋著眼窩。
接過藥包,半枚磨損軍牌被他從懷裡摸出,壓在登記簿下。
許元認得上麵的營號。
野狼穀記室營。
“你叫什麼?”
“軍籍上叫趙老七,六年前早就成了鬼了。”
藥包被獨眼老兵塞進衣襟,閃過門外巡查的親兵。
經過許元身旁時,他停了半步。
“六年前野狼穀的記室參軍,還喘著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