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八十一章 孤城盲鬥
案上的硯台被顧懷章抓起,朝輕騎統領腳邊擲去,潑上紫金節的墨汁,讓九旄立刻黑了一片。
“陳武侯拿什麼封朝廷驛道?”
“隴右軍說奉兵部舊令在沙州外圍演武。過往車馬皆要等演武結束。”
輕騎統領半邊身子靠著門框,險些跪不穩,染血的箭杆仍掛在甲縫裡。
“欽差令旗卑職亮了,他們不認。還說演武場上刀箭無眼,再往前一步便按細作處置。”
紫金節被掌節官彎腰撿起。他用袖口擦拭節杆,黑墨卻鑽進紋路,越擦越臟。
節杖被顧懷章伸手奪回。
“點齊金吾衛,老夫親自出城!難道陳武侯真敢攔我不成?”
“城門打不開。”
雙手托著剛交出去不久的銅鑰,南門校尉站在堂外。
“壕溝被隴右軍在城門外挖開了,弩車就架在土坡上。他們說沙州有人勾結鐵勒,為防奸細逃走,四門隻準進不準出。”
烏木杖被走下堂階的顧懷章橫掃過去,校尉肩上挨了一記,銅鑰滾入雨水。
“你是沙州校尉,難道連自己的城門都守不住?”
鑰匙被校尉撿起,上麵的泥被他低頭抹去。
“末將手裡三百人,城外可是八千隴右軍!大人若要開門,末將這便帶人去填壕溝?”
“隻是八千支箭射進來,死的是誰,末將說不準。”
走向大門的顧懷章越過他,走到門檻處又折了回來。
沙州官能被紫金節斬了,城外八千兵卻斬不了。陳武侯帳下的夥夫更是調不動一名。
欽差儀仗被關在城內,遞不出去的是朝廷文書,進不來的是長安旨意。
他能做的,隻剩趕在封鎖解除時,把沙州清洗乾淨。
“人手加派下去搜城!尤其是刺史府,難道地窖和井道能漏了不查?”
“謝珩那小子吃了掛落中了刑,跑不出三裡。難道屍體不能給老夫找回來?”
兩隊金吾衛很快圍了偏院。四名弓手趴在屋頂,箭尖始終朝著門窗。
僅剩的半壺茶被許元喝完,桌上的河西圖乾去大半,隻剩幾道茶漬貼著木紋。
飯被看守校尉推門送來,碗裡是半塊硬餅,外加一碟鹹菜根。
“顧大人說了,許刺史胃口好,吃這個便夠!”
“有勞,再送盆洗腳水。”
“你當這是客舍不成?”
“牢裡也得給水。難道顧大人想渴死我?”
飯盤被校尉往桌上一扔。他衝門外吩咐兩句,半桶井水不久便被親兵提來。
沾泥的靴子被許元脫下放到床邊。雙腳踩進木盆,硬餅也被他掰開泡在水裡。
漂在盆裡的餅渣讓校尉臉皮抽動。
“這吃法倒新鮮啊,許大人。”
“嚼不動,牙疼。”
“那您慢慢泡!”
房門被重新關上,銅環被鎖鏈穿過,外麵還補了一把鐵鎖。
夜過二更,盆中的水已經渾濁,沉到桶底的是泡軟的餅塊。
兩下輕響從床下傳來。
冇有低頭的許元把腿從盆裡抽出,光腳踩上磚地,木盆被他往床邊推了推。
第三聲響起時,向上頂開的是一塊方磚。泥水沿著縫隙冒了出來。
半個身子被謝珩從洞口鑽出。肩背裹著破布,臉上全是乾涸血痂,右耳缺了一角。
許元抓住他手臂,人被從暗道裡拽進屋內,掀起的床板蓋住洞口。
“怎麼遲了一個時辰?”
“城裡查井,兩條舊渠被我繞了。”
坐到牆邊的謝珩撕開濕透的衣襟,肋下傷口被水泡開,血順著腰側往下流。
桌上的鹽碟被許元取過。剩下的鹽倒進洗腳水,裡衣一角被他扯下替他擦傷。
“顧懷章的人打你時,手下留情了嗎?”
“留個屁!挨了二十三杖。少一杖都混不進停屍房。”
“開門前說的難道不是十五杖?”
“打上頭了,誰還替我數?”
背被謝珩靠實。牙關磨了幾下,一隻油布包被他從褲腰夾層抽出。
帶著腥氣的油布,邊角還粘著停屍房裡的香灰。
許元冇急著拆,而是看了看謝珩右耳。
“這耳朵怎麼丟的?”
“躺在屍車上裝死狗,仵作嫌我礙事。割肉刀被他拿來試了一下,幸虧他起手割耳朵。”
“難道他還往下試?”
“那老子隻能坐起來跟他講道理了。”
鹽水浸過的布被許元壓在傷口上。謝珩肩頭抖了兩回,額頭抵住牆麵。
開門那日,顧懷章會借密使做局這事,許元早料到了。
當眾受刑的謝珩,既能讓顧懷章認定許元失去心腹。一個將死之人也能被送進欽差臨時停屍處。
把謝珩拖上斷凳時沾的,正是秦茂袖口上的血。
後庫起火,借救火遮住視線,裝屍的推車被秦茂送到後門,謝珩卻冇有立刻逃走。
柴房夾牆裡藏著他,等顧懷章貼身扈從回屋更衣,他才混進衛隊住處。
“掛在床頭的行囊外麵套著銅鎖。鎖我冇碰,隻拆了箱底木板。”
油布結扣被謝珩用牙咬開,三封密函露了出來。
“進沙州時顧懷章寫給朝中門生的就是這兩封,全是官位銀錢,值不了幾個腦袋!”
“藏在夾層的這封是用鐵勒文寫的,封口還蓋著金狼印。”
密函被許元攤開。
發黃的紙張折痕處落著細屑。七年前顧懷章失蹤的那個月,正是末尾停滯的日期。
鐵勒話謝珩會的不多,隻能認出糧草關隘幾個詞。多年互市文牒卻被許元在河西任上審過。
信中寫的清楚。
三十萬石軍糧被顧懷章送過玉門關,鐵勒退兵二百裡。他與三百親衛才被放出圍地。
顧氏商隊借金狼旗在三年內通行草原,四成利潤送入鐵勒王帳。
末頁被許元翻到,幾行新墨又添在那裡。
沙州若開互市,五千鐵勒騎兵協助顧懷章平定河西。事成,沙州以西商道交由金狼部駐守二十年。
“七年前的舊債,難道今日才來討?”
唇角的血跡被謝珩舔去。
“他若真讓鐵勒兵進城,沙州百姓還能剩幾個?”
密函被許元鋪在桌上,他的目光停在金狼印信上。
昂首張口的金狼,狼牙間刻著鐵勒大可汗王號。
“顧懷章這老狗,難道要把沙州割給突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