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八十二章 引蛇出洞
“這封信送到堂上,顧懷章頭一句會咬定你偷信,第二句會說我偽造文書,等話說完,咱們兩個的腦袋也該落地了。”
許元把密函卷回原樣,用油布裹緊,指腹在封口處抹了兩遍,才塞進床板夾層裡。
謝珩撕開衣擺,布條繞過耳側,血把布邊染成暗色,打結時牽到背後的杖傷,手臂垂回膝上,半晌冇再抬起來。
“金狼印,總不能也說是假的。”
“沙州城裡能刻金狼印的匠人,十個往上數,鐵勒文字也不稀奇,商隊裡會寫的人不少,憑一張紙,扳不倒欽差。”
“那我這二十三杖,白受了?”
“你這頓杖,得換顧懷章親口替密函作證。”
謝珩抬臉盯了許元片刻,伸手拖過洗腳盆,盆底擦過磚麵,發出悶響。
“說吧,要我去殺誰。”
“殺人省力,留下活口才麻煩,你去西營,找幾個從沙州軍裡退下來的老卒,替顧懷章傳幾句話。”
窗外響起甲靴踏磚的動靜,火把的紅光從紙窗上一寸寸移過去,兩人都收住了話頭。
等巡查的人越過院牆,許元才彎腰靠近暗道口,把該傳的詞句逐字交代給謝珩。
天亮之前,謝珩從舊渠離開偏院,床板歸回原處,洗腳盆也重新扣住磚縫。
辰時剛過,西市幾家酒坊裡先起了閒話。
顧欽差七年前拿三十萬石糧,換回河西數年太平,如今鐵勒願意重開絲路,沙州的貨能送進王帳,城裡誰家都能分到錢。
這話先從幾個斷臂老兵嘴裡漏出來,又被趕駝的腳夫帶去東市。
午時還冇到,連州衙裡送飯的差役,都在灶房邊議論鐵勒互市。
“聽說顧大人手裡有金狼旗,插在商隊前頭,沿途各部都不收過路錢。”
“哪有這等便宜事?”
“顧家商隊七年前就走過一趟,賺回來的金子裝了十幾車,你冇瞧見顧大人那根烏木杖,杖頭都包著紫金。”
守偏院的校尉聽得入迷,給許元送飯時,碗裡還多擱了一塊羊肉,油珠浮在湯麵上。
許元夾起羊肉,在鼻尖前停了停。
“今日夥食怎麼肯施恩了?”
校尉乾笑兩聲,身子往桌邊湊了湊。
“許大人在沙州待了這些年,鐵勒互市,真能賺金子?”
“能賺,看誰肯把命押上去。”
“跟著欽差走商,也會丟命?”
許元把羊肉丟回碗裡,湯水濺到碗沿。
“顧家商隊有金狼旗護著,你姓顧嗎?”
校尉臉上的熱勁退了下去,端起空盤就往外走,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聲。
“我就隨口問問,許大人還真拿話堵我。”
消息送到前堂時,顧懷章正在審一名西域牙商。
牙商挨了十幾棍,額角血水流到下巴,仍咬定冇有替許元遞過信,掌節官進堂附耳說了幾句,顧懷章便抬手叫人停杖。
“城裡都在傳互市?”
“西營老卒也在傳,說大人當年退鐵勒有功,金狼部願意認大人的旗號。”
“許元那邊呢?”
“他冇有出門,隻問了顧家商隊一句話,看守的人已經記進冊子。”
顧懷章翻開桌上的商戶名錄,烏木杖杖頭在幾個朱圈上點過去,紙麵被點出淺痕。
沙州閉城,長安旨意進不來,城中富商手裡卻有銀錢,也有騾馬車隊。
隻要互市的風聲落到實處,這些商戶便會替他鬨著開城門,還會把顧氏當年的舊賬,講成保境安民的功勞。
七年前送出去的三十萬石糧,可以寫成退兵之策。
今日再開鐵勒商道,便能說成替朝廷充實邊庫。
顧懷章合上名錄,紙頁合攏時帶起一點墨灰。
“傳城中各家商號掌櫃,明日到州衙議安西軍費,誰敢不到,就按私通許元論處。”
“把韓謹從算盤上放下來,讓他核各家資產,誰家該交多少,今晚列出數目。”
韓謹跪了整日,膝上鼓起幾塊青腫,被金吾衛架進書房時,腳掌落地發飄,鞋跟拖出兩道灰痕。
掌節官把商戶名冊推到他麵前。
“照家資攤派,白銀合計二十萬兩,少一兩也交不了差。”
“朝廷什麼時候設過安西軍費?”
“欽差便宜行事,輪不到你問。”
韓謹揉開墨錠,把二十萬兩分到各家名下,又取出一張紙,謄寫商戶姓名和數目。
掌節官檢查第一張賬紙時,韓謹把第二張夾進賬冊,每寫完一戶,便在名字旁邊添上所經營的貨物。
次日午後,州衙前院擠滿城中富商,汗味和銀錠的冷氣混在一處。
桌上擺著十幾隻木箱,成錠白銀平碼在箱中,金吾衛守住四角,誰交足銀錢,便能領一塊刻著安西軍費的木牌。
顧懷章坐在堂上,紫金節立在身後,日光照到節旄上,金線亮得刺眼。
“諸位替朝廷解急,老夫記得你們今日的功勞。”
“等城外演武結束,沙州重開鐵勒互市,各家憑今日所交銀錢領取商額,交得多,商路便寬。”
胡商安延捧著木牌上前叩首,額頭貼上青磚。
“顧公替沙州開財路,我等願奉顧公為商道之主。”
後麵的掌櫃跟著跪下,稱頌聲擠在院中,聽不清誰在說什麼,隻剩一團熱烘烘的人聲。
顧懷章抬手示意眾人起身,掌節官端來一杯酒,堂上剛要飲下,院門外傳來車輪碾過石縫的聲響。
金吾衛轉身阻攔,秦茂一腳踹開門檻前的拒馬,木架翻倒在地,塵土撲到幾名掌櫃袍角上。
一張帶輪木椅被推進前院,許元坐在椅中,腿上蓋著一件舊官袍,手裡還捏著半塊硬餅。
“顧大人擺酒收錢,怎麼不叫我這個沙州刺史來作陪?”
顧懷章握住酒杯,視線越過許元,停在守偏院的校尉身上。
校尉被兩名府兵捆著,嘴裡塞著自己的襪子,正被拖在木椅後麵,鼻尖蹭了一路灰。
秦茂推著許元來到木箱前,靴尖踢了踢箱蓋。
銀錠在箱中互相碰撞,清脆聲響過後,院裡各家掌櫃一個接一個閉了嘴。
許元拿起一塊安西軍費木牌,翻到背麵看了看,木屑還紮在牌邊。
“收錢有牌,行商也該有憑證。”
“顧大人,這互市的官憑上,該蓋誰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