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六十四章 口供與鐵證
孫明禮剛要咬舌,秦茂的刀柄已經搗中腮邊,托住下頜猛的一擰,下巴當即脫臼,歪向右側,血水順著嘴角流進衣領。
轉身逃向院牆的四名隨從中,一人被陳武侯踹翻,第二人讓他揮刀砍傷小腿,剩下兩人剛爬上牆頭,也被府兵用槍杆捅回院裡。
擦淨手上的茶水,許元俯身看著孫明禮。
“想死?也得挑個時辰,賬還冇算完,閻王不肯收你。”
韓謹抱著官帽躲在廊柱後,直到許元點了名,才探出半個身子。
“帶三司官員去簽押房,今夜誰肯交出經手文書,誰就算戴罪立功。”
“那……那要是不交呢?”
“孫禦史供出誰,我就先抓誰。”
眾官匆離開,落在末尾的度支判官經過許元身邊時,悄塞來一把銅鑰匙。
“織坊耗料文書藏在北院夾牆裡,這把鑰匙,能開暗門。”
鑰匙收進袖中後,許元讓書吏記下了他的姓名。
院門再次打開時,陳武侯押著瞎眼和尚走進正堂,後麵的軍士抬著一隻仍在滴水的牛皮囊。
“運水車的夾底是空的,車軸卻做了兩層,賬冊都卷在軸芯裡。”
牛皮囊被割開,十餘本薄賬鋪滿長案,紙頁上塗過蠟,字跡並未被水泡壞。
聽見翻頁聲,和尚喉頭滾了滾。
“許使君,賬冊你已經拿到了,該給貧僧留條活路了吧?”
“賬上隻有九處錢倉,鐵勒密信藏在哪兒,還冇查清。”
和尚被陳武侯按到孫明禮對麵,兩人隔著長案,誰也看不清對方手邊究竟放了什麼。
府醫接回孫明禮的下巴,骨頭歸位時,牙關接連磕碰幾下,緩了好一陣,他才罵出聲。
“魯瞎子,你他娘的敢賣主?”
和尚摸到牛皮囊上的銅扣,把臉轉向孫明禮。
“孫大人連鐵勒密信都交代了,貧僧還替誰守口,替你嗎?”
“我什麼時候交代過?”
空白供狀被許元鋪開,首行寫下了孫明禮的姓名。
“魯先生已經交出錢倉賬冊,你隻差說出密信藏處,就能搶在他前麵立功。”
孫明禮掃過那幾頁賬,抬手便掀到了地上。
“假的!真正的錢倉賬一直在魯瞎子手裡,連羅驍都不知道全數。”
和尚聽完笑了兩聲。
“孫大人何必往我身上賴,密信明藏在西門驛站,還夾進了首輔送給鐵勒左賢王的禮單。”
“胡說,密信從來不走西門驛站!”
“不是西門?那就是北門?”
“走的是報恩寺地下暗渠,寺外自有駱駝隊接貨,你管了十年黑市,這點事會不清楚?”
報恩寺暗渠與駱駝隊幾個字,立即被書吏寫進供狀。
翻出一頁賬目後,許元把紙推到孫明禮麵前。
“魯先生還說,鐵勒左賢王每年從九處錢倉拿走四十萬貫,替首輔養了三千騎兵,隻等東宮案發,就入關勤王。”
看完賬頁,孫明禮一把抓起紙張,甩回桌上。
“四十萬貫隻夠喂馬,哪來的三千騎兵?左賢王收錢,是替商隊運龍袍和軍械,首輔從冇讓他入關!”
和尚隨即挺直腰背。
“運軍械也是孫大人管,貧僧隻管交錢。”
“軍械是羅驍從左營調撥的,沙州軍器監改換銘文,三司轉運使安排商隊,我隻把禦史台關防交給驛站!”
“那寧王私印呢?”
“是首輔府暗樁從王府偷的,關我什麼事?”
筆尖擦過供紙,一個名字隨即落在未乾的墨跡裡。
聽著寫字聲,和尚猛的伸手掀桌,陳武侯當即反扣住他的手臂,又把人摁回木凳。
第二份供狀被許元取出,放到了和尚手邊。
“孫明禮說,是你拿首輔密信向左賢王邀功,還想吞掉九處錢倉,密信和私印都藏在報恩寺佛像底座裡。”
“放他娘的屁!”
一掌拍上桌麵,和尚當場罵出了聲。
“佛像底下隻有假賬!密信封在黑市錢莊的鐵算盤裡,私印是駱駝隊頭領保管,我連碰都冇碰過!”
“蠢貨,他在套你的話!”
孫明禮厲聲喝罵,和尚這才閉嘴,隻是按在木紋上的手掌已經全是汗水。
合上賬冊,許元將兩份供狀並到一處。
“龍袍是誰偽造的、誰負責運送,私印從哪兒來,軍械送到哪兒,密信藏在哪兒,九處錢倉由誰交割,現在全齊了。”
供狀經書吏謄清,足寫滿了八頁。
先被許元推到和尚麵前的,是謄好的供狀。
“畫押,留命。”
“我要是不畫呢?”
“你說的每句話,孫明禮都聽見了,他活著,你就是首輔最先滅口的人,他要是死了,毒殺巡按禦史的罪就會落到你頭上。”
摸到印泥後,和尚把染紅的拇指按在末頁。
孫明禮抓起筆杆便想劃爛供狀,秦茂卻扣住他的手腕,把筆重新塞回他指間。
“該你了。”
“本官是禦史!口供須交大理寺核驗,你們……你們無權逼供!”
周成屍格與毒瓶碎片,被許元一並擺到了桌上。
“你可以不簽,天亮以後,我先把魯先生的供狀送往長安,再截回龍袍,讓韓謹帶著三司官員一同指認你。”
“到了那時,首輔要保自己,隻會說你假傳命令、私通鐵勒、構陷東宮、毒殺欽差,讓孫氏滿門替你擔罪。”
墨汁從筆尖滴落,在孫明禮的官袍上洇開一團黑痕。
坐在桌對麵的和尚抬起手,敲了敲供紙。
“孫大人,主家斷尾從不手軟,你替他辦了這麼多年臟事,還真指望他給孫家收屍?”
庫房餘火燒的木梁接連爆響,低頭讀完八頁供狀後,孫明禮又提筆補上兩處姓名,按下禦史私印與指印。
逐頁吹乾墨跡,許元把供狀交給謝珩,封進銅匣。
府衙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一名驛卒高舉驛符衝過前院,跌下馬背後,又把火漆急報舉過頭頂。
“長安八百裡加急!杜七在城外被禦林軍截住,押送的鐵箱……已經讓禁軍接管了!”
拆開急報,許元隻讀了兩行,捏住紙頁的手便停在半空。
伏在台階下的驛卒喘了幾口粗氣,才說出最後一句。
“鐵箱已經送進太極宮,陛下連夜召集百官,要在承天門親審東宮龍袍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