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六十三章 杯酒斷喉
許元托著茶盞,將杯底略傾向火光。
韓謹連退兩步,後腰磕上廊柱,官帽滾到長案下麵,正好停在屍格旁邊。
“孫明禮,你瘋了,欽差若死在沙州,三司上下,誰能脫得了罪?”
“韓大人慌什麼,鐵勒刺客闖進府衙縱火,趁亂毒殺欽差,凶手與罪證都齊全了。”
孫明禮解開腰間荷包,從裡麵取出一隻封口完好的瓷瓶,擱在窗台上。
“明日城門開啟,將那三個鐵勒人的屍首掛到城外,奏章該怎樣寫,韓大人總不會忘記吧?”
陳武侯握住刀柄往前逼近半步,孫明禮身後的四名隨從立刻抬起袖弩,烏黑箭頭齊指向許元胸腹。
三司官員已經退進院中,無人膽敢接話。
許元伸手按住陳武侯握刀的手背。
“他還在等著藥力發作,先讓他把該說的話說完。”
孫明禮笑了兩聲,扶正被火風吹歪的官帽。
“許使君臨死還記掛案子,這份欽差氣度,孫某算是領教了。”
“羅驍供出九處錢倉,報恩寺又藏著假賬,你們折騰出這麼多人命,隻為吞下幾筆鹽引?”
“鹽引不過是供人吃飯的錢,真正的大事,在長安。”
“龍袍?”
孫明禮眯起雙眼,目光離開許元的臉,落到那盞涼茶上。
“你已經查到哪一步了?”
“沙州織坊替軍中趕製旗幟,賬冊上每月耗用三百斤金線,可軍旗繡不著五爪金龍,那些金線最終去了哪裡?”
“連織坊的賬冊,你也翻過了。”
“龍袍藏在什麼地方?”
孫明禮抬起兩根手指,在半空虛比量了一下。
“許使君隻剩半盞茶的性命,告訴你也無妨,那件龍袍早已離開沙州,被縫進貢長安的白氈裡麵,月底就會送入東宮庫房。”
韓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俯身拾取官帽。
“孫禦史,構陷太子是誅滅宗族的大罪,這些話可不能胡說。”
“韓大人收過銀錢,也替織坊改過耗料文書,如今才想撇清乾係,遲了。”
說到這裡,孫明禮朝院中幾名官員逐個指了過去。
“轉運使負責運送白氈,軍器監配齊禁軍弩箭,度支曹偽造東宮入庫簿冊,諸位的手都伸進去過,誰還能乾淨地離開?”
院中的官員紛躲開彼此目光,原本擠在一處的人群漸散開。
許元擱下茶盞,從長案上拿起屍格,借著火光翻動兩頁。
“龍袍送入東宮以後,你們準備怎樣收場?”
“禦史台收到密告,隨即帶領禁軍搜查東宮,寧王府再交出太子私通鐵勒的書信,藏袍謀逆與私通敵國,兩樁大罪一並坐實,陛下還保得住太子嗎?”
“寧王當真肯與你們配合?”
“私印已經丟失,他願不願意都不礙事,首輔需要的,從來隻是一枚印章。”
孫明禮瞥向長案上的空匣,從鼻間擠出一聲輕哼。
“你將偽造的密約送給鐵勒刺客,想借王庭的人手掘出九處錢倉,這算盤打得不差,可惜那三個人走不出沙州。”
“西門守將也聽命於你?”
“今夜四座城門儘數封鎖,三個鐵勒人會死在城外,密約跟著屍體燒成灰燼,等你毒發身亡,府衙裡剩下的人也會倒在亂箭下麵。”
陳武侯拔刀出鞘,刀身離開鞘口的同時,對麵的袖弩也響起一陣細碎機括聲。
許元的手掌仍舊按在他的手背上。
“杜七押送的鐵箱呢?”
聽見杜七的名字,孫明禮原本攏在袖中的雙手慢分開。
“那口鐵箱到不了長安,沿途每座驛站都有首輔安插的人,無論杜七走哪條路,都得把性命留下。”
“倘若鐵箱已經送進太極宮呢?”
“你還想拖延藥力發作的時辰?”
孫明禮轉頭望向桌邊滴漏,漏壺裡的清水已經落去大半,銅壺底下隻剩斷續水聲。
“牽機毒入喉,先是腹中絞痛,隨後喉嚨收緊,許使君能夠撐到現在,確實比尋常人耐受得住。”
許元抬手揉按腹部,袖口掃翻茶盞,殘茶沿著桌邊滴落,在青磚上洇出深色水痕。
孫明禮揚起右手,四名隨從端著袖弩逼近長案。
“拿下陳武侯與謝珩,留下韓大人撰寫奏章,其餘人膽敢挪動腳步,立即用弩箭射殺。”
正堂側門傳來腳步聲,秦茂跨過門檻,手裡提著一隻鼓脹水袋。
“你這牽機毒,藥力不成啊。”
孫明禮當即轉過身去。
謝珩隨後從廊後現身,靴尖掃開滾在地上的茶盞,碎磚縫裡的茶水濺上他的靴麵。
“使君入席以後,喝的一直是秦將軍水袋裡的白水,桌上這盞茶,隻是擺給你瞧個熱鬨。”
孫明禮盯著謝珩腳邊那隻白瓷茶盞,額角被火光照得發亮。
“我親眼見他喝了茶水。”
“杯沿碰過嘴唇,便能算他喝進肚子了?”
許元俯身拾起茶盞,起身時將含在口中的水吐回杯內,清水撞在杯底,發出輕一響。
“孫禦史盯了半天滴漏,怎麼冇留意我每回沾水,喉結一次也冇有動過?”
四名隨從握著袖弩,手臂一時高低錯亂,原本封住許元胸腹的箭頭也偏向了長案兩側。
秦茂拔刀守住正堂側門,陳武侯橫移兩步,持刀攔住通往院門的道路。
孫明禮探手抓向窗台上的毒瓶。
謝珩先一步踹翻窗下木凳,凳腳撞上牆根,瓷瓶隨之墜落,摔成數片,藥液迅速滲進磚縫。
“彆忙著撿,你備下的毒茶也冇糟蹋。”
孫明禮回頭尋找桌上的杯盞,身後卻響起一聲悶咳,緊接著,袖弩落地,機括在磚麵上彈跳兩下。
方才還站在窗邊的隨從雙手扼住喉嚨,此人正是先前給眾官奉茶的心腹,趁無人留意,偷偷喝過半杯茶水。
謝珩護送三名刺客離開府衙時,已經調換了兩隻杯子,孫明禮親手放進茶裡的牽機毒,半滴不少,全進了自家心腹的腹中。
那名心腹張開嘴巴想要呼喊,鼻孔裡卻先淌出兩道鮮血,腰背越弓越低,踉蹌間一把攥住孫明禮的官袍下擺。
孫明禮抬腳踢向他的手腕,衣料仍被攥在掌中,幾道深皺從袍角一直扯到腰間。
鮮血從那名心腹的眼角與口鼻間不斷湧出,他拖著孫明禮的官袍倒上青磚,五根手指至死也冇有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