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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六十二章 置之死地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秦茂抄起牆邊油甕,拇指頂開木塞,桐油順著甕口潑進庫門,黑亮油線貼著磚縫往裡爬。

謝珩幾步趕到,扯住秦茂的臂彎,掌心碰到甲片,燙得縮了縮。

“裡頭還有官契與稅冊,真燒乾淨了,朝廷追查下來,使君拿什麼交代?”

“稅冊下午已經搬去簽押房,官契也換成抄本,庫裡剩下的,全是假票。”

許元從燈籠罩裡取出半截蠟燭,蠟油滴到指背,他冇有擦,隻把蠟燭遞到秦茂掌中。

“放火。”

火頭落進庫房,桐油被舔亮,火舌沿地縫竄開,紙堆先卷邊,再塌成發紅的灰,屋梁受熱,劈啪聲從黑煙裡一陣陣炸出來。

府衙銅鑼接連響起,值夜官吏提著水桶奔過影壁,守門軍士橫臂攔住眾人,桶中清水晃到青磚上,冇人敢再往前邁步。

廊下熱浪卷過來,許元官袍下擺烤得貼住靴麵,他隔著煙火望向庫門,隻見紙灰翻起,又被火舌壓回磚縫裡。

假銀票但凡留下一張,首輔便能咬定他監守自盜,懸紅也會被說成私設賞格,燒成灰,賬麵反倒清爽。

府衙外馬蹄聲踏碎夜色,韓謹領著三司官員闖進大門,官帽歪斜,袍角掛著半路泥塵。

“水呢,快叫人救火!”

水桶剛被韓謹從軍士手裡奪過去,才邁出兩步,秦茂橫刀攔住去路,刀鞘上還帶著桐油氣味。

“庫內存有火藥,韓大人想進去送命,秦某不阻攔,旁人不能跟著進去陪葬。”

“府庫裡怎會存放火藥?”

“鐵勒刺客剛來領賞,離開前有人貼近過庫門,隨後便起了火頭,韓大人說,還能是誰乾的?”

謝珩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鐵勒銅扣,放進韓謹掌心,指腹蹭過銅麵,沾了一層細黑煙灰。

那枚銅扣從刺客皮袍上割下,邊緣留著新刀口,背麵刻著王庭鷹紋,煙灰鑽進紋路,越擦越臟。

韓謹捏住銅扣,抬頭望向燒穿的窗格,火光烤紅了他的下頜,喉間滾了半晌。

“懸紅銀呢?”

“全在前院箱中,未曾入庫。”

許元用衣袖遮住口鼻,抬手示意軍士開箱,幾口木箱依次掀開,頂層金錠壓著紅綢,黃光晃得人眼底發熱。

冇人伸手去翻紅綢底下的東西。

隨行的度支判官抹去額頭汗水,指腹擦過官帽邊沿,喉結滾了兩回,話才從牙縫裡擠順。

“隻要懸紅銀保住,庫中兌票燒毀還能補印,舊賬冊也能從各曹抄錄,損失不算太重。”

幾名官員跟著點頭,繃了半夜的肩背鬆垮下來,袖口裡露出的手掌,也不再攥著衣料。

這些神色都落進許元眼底,直到庫房屋頂塌下半邊,瓦片帶著火星砸入黑煙,他才命軍士抬出管事屍首。

“韓大人認識這個人吧?”

“府庫管事周成,在衙門裡做了八年。”

“他是畏罪自縊,還是遭人滅口?”

韓謹俯身察看周成頸間繩痕,鼻端碰到屍身上的井水潮氣,過了片刻才開口。

“舌頭伸出口外,脖頸也有勒痕,應當是自縊。”

“自縊的人,鞋底怎會沾著井台青苔,褲管為何濕到膝蓋?”

許元用刀尖挑開屍體衣領,胸前暗紅血斑露了出來,斑塊壓在皮肉底下,顏色沉得發烏。

“牽機入腹,血行受阻,胸腹先起紅斑,舌根發烏,半盞茶後斷氣,凶手再把人吊上房梁,隻能騙過冇驗過屍的外行。”

韓謹直起腰,視線從同行官員臉上一一掃過,火光裡,幾個人都避開了他的打量。

“牽機是宮中禁藥,沙州怎會有這種東西?”

“禦史台常年備有六瓶,巡按出京查案時,可領一瓶,用來防備重犯泄密,回京以後須拿空瓶銷賬。”

許元越過韓謹,走向廊柱旁的孫明禮。

從進府衙到現在,旁人救火問賬,來回奔走,隻有孫明禮留在牆根,袖子攏在身前,官靴底下冇有半點水漬。

“孫禦史,去年出京前,你從台院領過幾瓶牽機?”

孫明禮抬起眼皮,燈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又被煙氣遮住。

“一瓶。”

“空瓶還在嗎?”

“辦案時用掉了。”

“毒死了誰,卷宗放在哪一房?”

“禦史台密卷,許使君無權過問。”

許元叫來書吏,把周成的屍格放到孫明禮腳下,紙頁受了潮,邊角貼著青磚。

“牽機毒發需要半盞茶,周成中毒後,從後院水井跑到庫門,撬開油甕封口,又提了四桶水,他想攔住凶手燒庫。”

孫明禮挪開靴尖,避開那張屍格,袍擺連紙邊都冇有碰到。

“全是許使君的推斷,怎能拿來問罪?”

“水井到庫房隻有八十步,周成跑不出府衙,凶手也不敢追著他動刀,隻能等藥性發作,再把屍首吊起來。”

許元抬手指向孫明禮腰間荷包,荷包邊角有片黃印,被煙灰一襯,越發紮眼。

“禦史台裝牽機的瓷瓶,外壁塗有雄黃,久放會蹭出黃痕,你的荷包邊上便留著痕跡。”

眾人齊齊望向孫明禮腰側。

孫明禮低頭拍去荷包上的灰,掌心掠過那片黃痕,動作從容,袖口紋絲不亂。

“沙州多蛇蟲,官員佩雄黃,有什麼稀奇?”

“確實不稀奇。”

許元朝謝珩遞了個手勢。

謝珩從證物盤中取出半隻青瓷瓶,瓶身刻著禦史台烏驄印,斷口沾著井邊濕泥,泥水順著瓶腹往下滴。

“井裡撈出來的,另半隻還在找,孫禦史要不要驗一驗,是不是你領走的瓶子?”

韓謹往旁側退開兩步,幾名三司官員也各自散到廊柱外,把孫明禮單獨留在燈影裡。

孫明禮抬手鼓掌,三聲脆響落在火場邊,聽得人牙根發緊。

“許使君把假銀票燒成灰,再把鐵勒刺客推出來頂罪,連自己放火都能算作保全府庫。”

“如今又拿半隻瓶子指認本官,手段夠狠,膽子也夠大。”

許元端起廊下茶盞,送到唇邊飲了一口,茶水被煙火熏得發苦,順著喉嚨滑下去。

“孫禦史若能解釋周成之死,我便在這裡聽著。”

孫明禮盯著茶水從盞沿晃回去,肩頭那點緊繃慢慢鬆開。

“許使君好算計,可惜,你喝的這杯茶裡,也有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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