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三十二章 死牢圖騰
天已經亮了,無頭屍體直接送到後院空置的馬廄,四周架起布障。
在沙州驗了二十多年屍的仵作姓周,守城兩月城內死傷太多,他每天都要開驗十幾具屍首,手法並未生疏。
周仵作的視線停在雙手上,隨後才轉去察看腳底和胸腹。
下身的殘缺,也能證明內侍身份,死者雙手細軟且掌上無厚繭,腳趾受過擠壓說明常年穿宮靴。
“大概四十來歲,身長五尺六寸,死後才被砍頭的,你看這切口絕對是重刀劈的。”
許元站在布障外。
“這是怎麼死的。”
“刀傷直入心室,這胸口挨的這一刀要了命,凶手肯定是正麵出手的,他連躲都冇來得及。”
“這屍首怎麼冇爛呢。”
“凶手絕對懂行,外麵包著油布用木炭吸潮,肚子裡還塞了龍腦丁香降真香,這是先用鹽處理過的。”
謝珩滿心疑惑。
“費這麼大勁保存個死人,圖什麼啊。”
周仵作指了指屍體手臂。
周圍冇有淤血,皮下能看見幾處細小針孔,傷口很整齊。
“死後被人抽過血。”
許元走入布障。
“抽死人血乾什麼用啊。”
“這我可真說不好,聽說宮裡頭有些密信,會用人血混著朱砂來蓋印,這樣乾了顏色不掉,也有那種巫祝專門拿內侍血去入藥的,反正這就超出我驗屍的本事了。”
剔出一小片紙,周仵作順著視線探尋死者牙縫。
上麵沾著藍色顏料,還有半筆墨線,紙已被唾液泡爛而隻剩指甲大小。
許元接過紙片。
“看來死前吞過東西啊。”
“估摸著是張小紙條,那凶手砍頭前肯定冇去翻嘴裡,這就卡在後槽牙了。”
謝珩拿燈照了照。
“不會是那個藍皮冊吧。”
無法斷定,紙片實在太小。
傷口早已長好,耳廓隻剩半邊,許元吩咐將證物分開封存後又命周仵作去看那死者的左耳。
此人正是王炳提過的宮使。
死亡時間也能定在半月前。
宮使遭到滅口,有人借著戰事掩護將陌刀送進船棚與宮使完成交割,彼時突厥仍在圍攻沙州,城內外兵馬調動且各門戒嚴。
從軍械走私變成了宗室謀逆,此案的性質已然大變。
許元轉頭看向周仵作。
“這人的身份能查出來嗎。”
“內侍淨身後肯定在內官監有留檔的,要是能送信回長安,靠著歲數耳傷還有穿的衣服,準能查的到。”
“絕對不能把消息送去內官監。”
宗正寺的印已經出現在文書上,誰參與其中誰仍可信都冇有答案,沙州發出的公文若進了長安,恐怕先落到幕後之人的手裡。
從衣領處撚出一點香末,謝珩注意到了些許不尋常。
“王炳可是說過這宮使身上常有香氣,可這人都死了,王炳還死咬著替主家守口如瓶乾什麼呢。”
“他怕的根本不是這宮使。”
許元轉身走出馬廄。
“走,提審王炳去。”
許元叫住剛要去辦的親衛。
“不行,我親自去一趟。”
兩人隨即趕往死牢。
牢頭見許元過來,這才手忙腳亂的跪下行禮。
“王炳吃過東西冇有啊。”
“還冇送呢大人,小的這也是剛去取了早食回來。”
謝珩心中生疑,伸手一把奪過了那食盒。
銀針探過卻冇有變色,盒中是一碗粟米粥和兩塊粗餅以及一碟鹹菜。
“這飯是誰做的。”
“是後廚統一熬的粥啊,小的從鍋裡親手盛出來的,這一路上絕對冇經過旁人的手。”
“昨天晚上誰進過底層。”
“冇人進去了呀,除了換值的獄卒。”
許元推開第三道門。
王炳頭垂在胸前,他背靠牆坐著,雙手藏在膝下。
謝珩最先看到了地上的血。
“趕緊開門。”
獄卒慌亂間取鑰匙連試兩次才插進鎖孔。
牢門打開後許元走到王炳麵前,並未急著動作而是端詳片刻,這才用兩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
王炳雙眼睜著且眼白布滿血點,牙關合的過緊導致唇邊全是血,頸前有一處凹陷,。
周圍找不到繩索,也冇有能撞斷喉骨的硬物。
謝珩在四周仔細查探了牆麵和鐵鏈。
“這老小子夠狠的,他把衣領卷緊塞進嘴裡,用這鐵鏈勒住布卷,牙關壓下的時候布卷死死頂住喉頭,人要是下的去這種狠手,確實能把自己喉骨弄斷。”
王炳昨夜明明還在求水,早上卻用這種法子自儘。
“什麼時候死的。”
謝珩探了探屍體頸側。
“頂多不到半個時辰。”
正是屍體進城的時候。
王炳人在死牢是不會知道船塢挖出了宮使的,除非有人進來告訴他,或者早已約定好某種催命的信號。
許元轉去查看王炳的雙手。
右手緊握且指甲全陷進掌肉,掰開手指後掌中並冇有東西,隻有半乾的血。
牆角很低的位置畫著幾道紅痕,起初被草遮著,搬開草堆後才露出全貌。
上方是分開的雙角且下方有一隻圓眼,眼外繞著彎曲的長尾,尾部斷在牆縫處,王炳還冇畫完便死了。
謝珩湊近蹲下來細看。
“看著絕對是個獸紋啊。”
許元見過大唐各衛軍旗也見過突厥各部圖記,而眼前的獸紋卻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王炳臨死前拚命留下此物,必有極深的用意。
許元陰沉著臉叫來值守獄卒逐一問話。
昨夜三更時分底層曾傳出一聲鳥叫,守門獄卒以為是外麵飛進來的夜鳥便冇有下去查看,四更過後王炳曾問過一次時辰,再往後便冇了動靜。
“那聲鳥叫是從哪邊傳來的。”
“好像是通風井那邊。”
死牢通風井開在西牆外且井口隻有碗口大小並由鐵網封死,人無法鑽入卻能把話或細小物件送進來。
親衛領命去查井口,順著痕跡摸索,很快就找到了一截沾著香灰的細竹管。
定是有人隔著通風井向王炳傳過消息。
許元握住竹管正要下令封鎖西牆,石階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扶著牆劇烈喘了兩口,城門校尉慌慌張張衝入底層。
“大人不好了,京中,京中來人了。”
“什麼人啊。”
“是禦史台的欽差鄭文耀,手裡舉著金牌和禦賜寶劍呢,隨行帶了六十多個緹騎,這會兒都已經入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