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寒夜提燈
“開柵。”
許元把那片碎木扣在掌中,他看著閘樓守兵抬起頭道。
“糧倉交割誤了時辰,要是戶部問責,狀子你們閘署替我寫。”
守兵舉著火遲疑地往裡看去。
從碼頭廊下走出一名穿青袍的倉主管,兩排甲士跟在身後。
倉主管掃過糧船,鼻腔裡哼出一聲。
“汛期封閘修繕不知道啊,外頭的船都不準靠近主閘,違抗的,按刺探水工機要處置。”
謝珩把篙搭在船沿,笑道:“主管好大的口氣,怎麼著,戶部糧船也成刺客了?”
倉主管盯著他:“你個撐篙的,哪來那麼多廢話。”
許元從糧袋下取出一方金鐵印信,掌心托起時他道。
“巡檢戶部運糧石灰品質,奉尚書省第一等金鐵印信,進總賬房查石灰入庫數。”
倉主管臉色一變,伸手要接。
許元把印信收回:“看看就行了。”
倉主管咬牙:“上官有印信是不假,那個,文書呢。”
謝珩從懷裡抽出半卷文書,遞到他眼前又收回:“文書怕水,進屋看。”
倉主管身後的甲士往前壓去。
許元身邊隻有謝珩一人,秦茂不在,那名傷重的吳王府護衛還藏在船艙裡,氣息微弱,水聲將其完全遮掩。
先跳上岸的是許元,隨後跟上的謝珩在落地時扶住他的臂彎,護在其腰側的手掌,將從旁逼近的甲士隔開。
倉主管冷聲道:“兩位既然是查石灰的,就帶這麼幾個人?”
許元道:“查賬用的是眼睛,人多反倒礙事。”
謝珩替他拂去袖上水痕,低聲道:“大人,賬房裡要是有不長眼的敢擋路,我來辦這礙事的人。”
倉主管聽出那句大人,臉色更難看:“你們到底是誰?”
許元越過他往總賬房走:“進去便知。”
賬房門被推開後顯出裡頭的燈火,櫃台上堆滿十二年的水閘開合日誌,邊角有新翻的痕跡,旁邊的火盆燃燒正旺,未燒儘的紙角壓在灰裡。
許元走到櫃台前抬起袖子,厚厚幾摞日誌便隨之全部落到地上。
倉主管怒道:“你敢毀漕運公文?”
許元彎腰撿起一本,翻到了三十年前青金石料修築地基的記賬頁。
“第三號主閘,地基用青金石三千六百塊,承重水口八十八個,排水鐵磚每十一口設一個通風孔,孔位就在後牆的西北角。”
倉主管的手抓緊了令牌。
“閘底那麼深,連現任的工匠都要對著圖紙慢慢找位置,你,你不過一個京官,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許元把日誌甩到他腳邊。
“因為修閘匠人的名冊在大理寺封存過,三十年前閘底塌過那麼一次,死了二十一個人,當時按工傷銀錢結案,那份案卷,是我上個月剛翻過的。”
謝珩已經走到後牆,屈指敲磚,磚聲從實到空,他停在一處米汁封痕前,回頭看許元:“這裡。”
倉主管上前一步:“住手!”
謝珩抬腳抵住牆邊木凳,把新封的碎石磚摳出,裡頭水汽衝出,混著骨毒腥味,撲得門邊甲士捂住口鼻。
許元走近看了一眼:“閘底有人。”
倉主管強撐道:“這是年久積汙。”
謝珩把鐵磚放在桌上,用帕子擦著掌心:“年久積汙還懂得往外送吳王府木牌?”
倉主管看見許元掌中的碎木,臉色徹底變了。
許元道:“第三號閘底鑰匙。”
倉主管後退:“冇有。”
許元把金鐵印信壓在賬桌上:“水文圖。”
倉主管的聲音乾起來:“也冇有。”
謝珩順勢取出那卷通關簿冊,頁麵停留在鐵件運輸記錄上。
“十萬斤鐵件進閘署,外賬上寫著修絞索,這內賬上卻不見半點支出,哎我說主管大人,你們這是把鑰匙藏在鐵裡了,還是乾脆把人給鎖在鐵裡了?”
倉主管額角出汗,嘴硬道:“你們擅闖官倉,我可調兵拿人。”
許元看向門外:“你已經調了。”
號角聲從閘頭主塔衝入夜色,賬房外腳步驟密,木欄被撞開,顧延章領著江南水手湧入院中,三百把長刀在燈下鋪成一片寒光。
宇文敬站在階前,官袍外罩著黑色鬥篷,笑著拍了拍手:“許大理,潼關的風不好吹,怎麼吹到洛水來了?”
顧延章目光落在許元身上,先是一驚,隨即笑道:“穿成這樣,差點讓顧某認不出,京官下船,也要學泥腿子討飯?”
許元冇理他,轉頭問謝珩:“門幾處?”
謝珩掃過賬房:“前門,後窗,側廊,地道口未開,四處都有人。”
宇文敬聽見,笑意更深:“你們隻有兩個人。”
謝珩低頭替許元把袖口束緊,聲音貼著他耳側:“大人,窗窄,我先出去,你跟著我,彆亂動。”
許元側臉看他:“誰說我要出去?”
謝珩手上的動作停了那麼一下,隨即把束帶扣好:“那我陪你留在裡頭。”
倉主管趁兩人說話,往門口退。
許元抄起案上鎮紙,砸在他膝彎。
倉主管跪倒,慘叫被甲士的腳步聲蓋住。
許元道:“鑰匙。”
倉主管咬牙:“殺了我也冇有。”
顧延章隔著門欄道:“許大理,放了人,顧某還能給你留條船。”
秦茂若在,定要罵人,謝珩卻隻抬眼,淡聲道:“顧掌櫃,你家的船,怕是今日都要沉。”
顧延章臉色沉下:“謝主簿,你一個抄書的,也敢插嘴?”
謝珩把一枚水底私戳殘片放到桌上:“抄書的人記性好,哪條船底烙過什麼戳,抄一遍就忘不掉。”
顧延章的視線釘在殘片上。
宇文敬負手道:“彆跟他們耗,拿下。”
弓手湧到窗前,長弓拉開,箭頭對準賬房內。
謝珩側身擋在許元前方。
許元伸手把他撥開:“彆擋。”
謝珩回頭:“箭不認官。”
許元看著門外:“人認律。”
宇文敬笑出聲:“律?在洛水閘署,今夜由我說了算。”
許元從廣袖裡取出一卷鐵灰色抄本,抖開時,紙頁被燈火照亮,封麵上三個字壓得賬房內外都安靜下來。
水部式。
宇文敬臉上的笑淡了。
許元抬眼,道:“宇文敬,過來聽聽,你怎麼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