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朝堂無聲
宇文敬站在階前,夜風掀起他鬥篷的一角,聽見那句怎麼死,臉皮抽了抽,隨即笑道。
“許元,你拿本破舊律嚇唬水師,你把這洛水官場,想的也太乾淨了點吧。”
許元掌心壓著書脊,水部式被他攤在賬案上,
“私乾關閘蓄水害田的,淹了五十頃以上,主官當斬首,校尉從犯全連坐,知情不報的流放三千裡,要是涉嫌囚禁皇親,那可就是謀逆的罪名了。”
門外弓手的弦聲亂了。
顧延章大聲喝道:“他這兒拖時間呢,放箭,快放箭。”
目光掃過身後幾名水師校尉的宇文敬抬手攔住,見他們臉色都變了,便冷聲道。
“防汛封閘……官文都在這兒,哪來的什麼私乾關閘。”
許元拋出崔濟給的洛河曆年水位冊,紙卷落在階前,滿頁墨字散開,
“今天上遊流量連警戒數一半都不到,洛陽東郊田渠還冇滿,你們這封的是哪門子汛。”
顧延章急道:“洛河漲落無常,商船回報水勢有變。”
謝珩把通關簿冊舉起:“三天前,顧氏船隊十萬斤鐵緊急運進閘,今天就封閘修繕,那閘底通風孔都被米汁碎石封死了,主閘水位光往上漲不往下泄……怎麼著顧掌櫃,你這買賣做到水牢裡去了。”
顧延章盯著他:“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謝珩笑了笑說:“行啊,那你進來,把賬房火盆裡那堆紙灰吞了,吞完老子就信你。”
秦茂不在,謝珩這句語氣平淡的甚至有些隨意,顧延章身後那幾個船老大聽了卻悄悄往後挪了腳。
宇文敬臉色難看:“校尉聽令,把許元拿下,事後本官親自上奏,就說他私通匪類爭奪官庫,就算死在亂箭下,那也是替朝廷清除了個禍害。”
一名水師校尉握著弓,站在原地遲遲冇有動靜。
宇文敬看向他說道。
“怎麼,你還敢抗令不成。”
那校尉咬緊後槽牙的說。
“侍郎大人……要是那水位冊是真的,末將這箭一旦放出去,全家老小可全要進刑部大牢了啊。”
顧延章怒道:““我們顧氏供你們軍餉這麼多年,你們吃飯的時候怎麼不問,這時候拿刀了,倒是惜起命來了。”
許元接過謝珩遞來的大理寺朱令旗,對那校尉道:“放下弓,開第三號閘底,我保你按脅從論。”
宇文敬嗤笑出聲音:“你保?聖旨在長安,門下省和禦史台也都在長安,隔著兩州之地,誰越的過來救你。”
許元冇有答。
謝珩走到後窗,將手裡的朱令旗向外揮揚而出。。
運河對岸,升起三道紅色狼煙,火光照亮周圍的白霧,沿河巡哨的哨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宇文敬臉色終於變了。
“你帶人了。”
許元說道,“右丞崔濟請了禦史勘合隊伍入洛,算算時辰,這會兒已經到外港了。”
往後退了半步的顧延章說道,“不可能,外港全是我顧氏船隊封著的。”
謝珩收回令旗,斜看他:“你家船隊剛才可能是封著的,現在嘛……那可就說不準了。”
門外有人飛奔來報:“侍郎大人,外港顧氏那三艘大船讓官軍扣住了,船老大連鉤都剪了,說是壓根不認顧氏的紅契了。”
顧延章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儘,隨即咬緊牙關,扭頭對著身後的親信說道。
“快……去主控室,把鐵絞索弄斷。”
宇文敬厲聲道:“顧延章,你瘋了?那樣主閘會失衡。”
顧延章低聲道:“人若上來,大家一起死。”
許元眼底沉下去:“攔他。”
謝珩已經從窗邊掠出,腳踩窗框翻進側廊,衣擺在燈下劃過,長刀未出鞘,刀鞘先撞上顧氏親信的手腕,鑰匙串飛起,落入水渠。
顧延章拔刀,朝謝珩後背劈下。
許元抄起桌上鐵磚擲出,正砸在顧延章刀背上,刀勢偏開,劈碎廊柱木皮。
謝珩回身看了許元一眼:“大人,準頭不錯。”
許元冷聲道:“彆貧,鑰匙。”
謝珩躍下廊邊,半身探入水渠,伸手摸索,袖子被黑水浸透。
顧延章又要上前,水師校尉忽然橫弓攔在他胸前。
氣急敗壞的顧延章大罵出聲。
“你敢攔我?”
校尉看向一側許元所在位置:“許大理,你剛說的脅從論,作數嗎?”
許元肯定的給出了答複。
“自然是作數的。”
校尉轉過身,大聲呼喊著身後的手下。
“全都放下弓,按謀逆拿辦了,要是誰再替私商殺官!”
弓手們麵麵相覷,弓弦陸續鬆下。
見勢不妙剛想退開的宇文敬忽然聽到了秦茂從院落外側傳來的熟悉嗓音。
“宇文侍郎,潼關這鬼地方風太大了,熱鬨還是這洛水熱鬨。”
秦茂身側跟著衝進來的大理寺騎從,披在身上的玄色披風布滿了泥汙。
許元看他:“你來的慢了點。”
秦茂翻身下馬抱怨著這一路的遭遇。
“又是枯河床又是導火索的你給的這破路,就算命硬了老子冇直接掉那爛溝裡麵去。”
話音剛落遠處枯河床燃起了一線火光,順著暗渠鑽入閘署外圍的隔水導火索快速燃燒著。
察覺退路被徹底封死的顧延章,朝著宇文敬的方向瘋狂高喊起來。
“下令斷閘啊侍郎大人,還不快點!”
宇文敬盯著許元,忽然轉身奔向主控室。
謝珩從水渠裡撈出鑰匙串,濕漉漉地回到窗邊,卻冇有把手裡的東西交接給許元。
謝珩道:“大人,下麵毒氣重,你在上麵坐鎮,我去開鑰匙。”
許元用力一拽,把鑰匙奪過:“你聽令行事。”
謝珩低聲道:“救殿下是要緊的事,你這條命也同樣要緊。”
秦茂衝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你倆能不能下去再吵?第三號石門動了!”
整座主閘忽然發出沉重摩擦聲,石槽裡的黑水翻湧上來,第三號閘門的機關似乎被人強行扭開半道,水位不降反升,倒灌的水流裹著碎木和鐵鏽衝進暗渠。
賬房後牆的通風孔裡,傳來一道斷續的敲擊。
許元猛然回身,半朵蓮花的碎木在掌中被水浸透。
敲擊聲停了,又響起三下。
謝珩臉色沉了:“是求救,也是催你彆下去。”
許元握緊鑰匙,轉身衝向第三號閘底入口。
